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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分析哲学 / 规范伦理学与人口伦理学

德里克·帕菲特

Derek Parfit

人格同一性心理连续性非同一性问题斥异结论三重理论

破除误解

对帕菲特最常见的浅层理解是:"他认为自我不存在,所以人生没有意义、死亡无所谓。"这几乎把他的结论读反了。帕菲特的人格同一性论证不是虚无主义,而是一种减压:如果我们以为的那个"深层的、必须保持同一的自我"本来就不存在,那么对死亡和遥远未来的许多恐惧就失去了形而上学基础。他自己在《理与人》里说,接受还原论之后,他感到的不是沮丧,而是释然与安慰。

第二个误解,是把《理与人》读成一本关于传送器的思想实验集。思想实验只是工具,这本书真正的问题始终是伦理学的:我们应该如何对待自己遥远的未来、如何对待他人、如何对待还不存在的后代。人格同一性部分之所以占据枢纽位置,是因为它拆掉了"自我利益"与"他人利益"之间那堵被认为牢不可破的墙——墙一倒,传统道德理论的许多前提就得重估。

生平脉络

  • 1942年12月11日 出生于中国成都,父母是在教会医院从事预防医学的医生;次年随父母回到英国
  • 伊顿公学 求学,早年一度想成为诗人
  • 1961年 入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读现代史,1964年毕业
  • 1965–66年 获哈克尼斯奖学金赴美,在哥伦比亚大学与哈佛大学访学期间转向哲学
  • 1967年 获牛津万灵学院(All Souls College)奖研金(Prize Fellowship),此后整个学术生涯都在万灵学院度过
  • 1971年 发表第一篇文章《人格同一性》("Personal Identity",《哲学评论》),一举成名
  • 1984年 出版《理与人》(Reasons and Persons, 牛津 Clarendon Press),被广泛视为十九世纪以来最重要的伦理学著作之一
  • 1986年 当选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
  • 2011年 出版《论何重要》(On What Matters)前两卷;同年《纽约客》刊发 Larissa MacFarquhar 的长篇人物特写《如何为善》
  • 2014年 获罗尔夫·朔克奖(Rolf Schock Prize)哲学奖
  • 2017年1月1日 去世,享年74岁;《论何重要》第三卷同年出版

时代背景

帕菲特的时代是牛津日常语言哲学退潮、实质伦理学复兴的时代。罗尔斯《正义论》(1971)重新证明了规范伦理学可以做严格的大问题;边沁密尔以来的功利主义传统,经斯马特(J. J. C. Smart)与黑尔(R. M. Hare)之手重获理论形态。帕菲特的位置很独特:他不属于任何学派,写作方式是分析哲学式的逐步论证,处理的却是形而上学与伦理学交界处最大的几个问题——自我是什么、理性要求什么、我们对未来世代欠什么。与他同时的伯纳德·威廉斯从相反方向工作:威廉斯怀疑伦理理论本身,帕菲特则毕生致力于把伦理学建成一门可以谈论"对"与"错"的严格学科。两人构成了那个时代英语伦理学的两极。

核心思想

人格同一性:重要的不是同一性

传统观点认为,"今天的我"与"明天的我"是同一个人,而这种同一性是某种深层的、进一步的事实——由身体(大脑)的连续存在、或灵魂、或某种"自我实体"来保证。帕菲特称此为非还原论。他的还原论主张相反:人的存在与历时同一,就在于一些更基本的事实——心理的关联与连续(记忆、意向、性格的前后衔接)加上物理的连续——而这些事实之外再没有别的"同一性事实"。

论证的关键是分裂案例。设想我的大脑左右两半球各自完好,被分别移植进两个身体,两个产物都与原来的我心理连续。问:哪一个是我?只有三种答案。其一,两个都是我——但同一性在逻辑上是一对一的,"我"不能同时是两个从此互不相识的人。其二,两个都不是我——可是若只移植一个半球,我就会活下来,凭什么两个都成功反而等于我死了?其三,其中一个是、另一个不是——但两边情形完全对称,没有任何事实能挑出哪一个。帕菲特的结论:这里没有隐藏的事实等着被发现,问题本身是"空的"——我们能完整描述发生了什么,而"我是否活下来"只是对同一堆事实的不同说法。

由此他引出全书最著名的区分。真正承载我们生存关怀的是 R 关系:心理的关联与/或连续性,配以正当的原因——帕菲特最终主张,任何原因都算。同一性要求 R 关系唯一地成立(一对一);但 R 关系本身可以分叉、可以有程度差别。于是结论是革命性的:重要的不是同一性,而是 R 关系。在分裂案例中我没有"活下来"(同一性不成立),但我拥有了生存中真正重要的一切——两个产物都记得我的记忆、执行我的计划。把"我是否存在"与"我所在乎的东西是否延续"分开之后,前者显出一种出人意表的次要。

帕菲特还指出,这种观点与佛教的无我论惊人地相似。如果"人"不是独立存在的实体,而是生理与心理事件之流上的一个名称,那么"我被囚禁在自己之中"的感觉就是一种形而上学错觉。他在《理与人》结尾处写道,放弃旧观点之后,"我的玻璃隧道的四壁消失了";对他人的关心也变得更自然——自我与他人之间那道深渊,本来就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深。

传送器:对"任何原因都算"的压力测试

设想地球上的你被扫描,身体信息传送到火星,在那里按信息重组一个完全一样的你,地球上的原件随后被销毁。多数人直觉上犹豫:这是"我到了火星",还是"我死了,火星上多了一个复制品"?帕菲特分析:火星上的人与你心理完全连续,记忆、性格、计划无一缺失;缺的只是通常的因果方式。但生病被治愈时,我们只问是否治愈,不追问治愈的方式——同理,如果 R 关系成立,原因种类就不该重要。传送器案例的功能不是猎奇,而是压力测试:它逼我们在"同一性直觉"与"真正重要的东西"之间做选择,而选择的结果反复指向后者。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帕菲特的还原论能安慰死亡:死亡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我们以为它切断的是一个"深层的自我之流";如果根本没有那样的流,切断就没有那么深的损失。

非同一性问题:我们对后代欠什么?

《理与人》第四部分转向未来世代,提出一个至今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非同一性问题:许多政策不仅影响未来人过得怎样,还影响谁会出生。设想一项"冒险政策":它耗竭资源,两百年后让生活质量显著下降。受到损害的后来人却不能抱怨"我们害了他们"——如果当初选了另一项政策,相遇结合的人会不同、受孕的时间会不同,出生的将是另一批人,他们根本不会存在。而对一个"生命虽差但仍值得活"的人来说,你无法说他的存在比不存在更糟,因为"不存在"没有可供比较的基准。

这个论证的杀伤力在于,它击穿了一条看似无害的直觉——"对人起作用"原则:一个行为只有在对某人而言更糟时才是错的。在非同一性案例里,每一个具体的后来人都不能说政策对他更糟,可结果明明更糟。帕菲特的结论:道德不能只关心"对谁好",必须承认非个人的好坏——在其余条件相同时,若一个结果里出现的是生活更差的人,它就是更坏的结果,无论这些人是谁。这为人口伦理学奠基,也埋下了下一个难题。

斥异结论:人口伦理学的深渊

比较各种人口原则后,帕菲特证明:几条各自合理的直觉合在一起,会推出斥异结论(Repugnant Conclusion)——对任何至少一百亿人组成、人人都享有极高生活质量的可能人口,必定存在另一个大得多的可想像人口,它的存在会更好,尽管其成员的生活只是勉强值得过。换句话说,按"总量越多越好"的逻辑,一个挤满勉强值得活的生命的、天文数字级的人口,好过一个人人幸福的小人口。

帕菲特拒绝接受这个结论,却也证明了躲开它极其困难。单纯附加悖论表明:给一个人人幸福的世界仅仅"加上"一批生活值得过(虽然较差)的人,似乎不可能让世界变糟;可是一连串这样的"无害附加"步步推进,终点正是斥异结论。平均值原则、词典式原则等替代方案,他逐一考察,发现每条路都有反直觉的代价。《理与人》以坦白的悬置收场:人口伦理学需要一个"理论 X",而我们还没有找到它。这个悬置直接催生了此后四十年的研究纲领——阿伦纽斯(Gustaf Arrhenius)等人的"不可能定理"表明,若干条各自合理的直觉在逻辑上不可能同时满足——也深刻塑造了后来关于人类长远未来的讨论。

《论何重要》:从不同的侧面爬同一座山?

帕菲特后半生的工程更加雄心勃勃。《论何重要》(2011,原书稿长期题为《爬山》/Climbing the Mountain)试图证明:康德主义、契约主义(斯坎伦式)与规则后果主义这三条看似死对头的路线,各自修正到最佳形态后会收敛为同一个理论——他称之为三重理论(Triple Theory):一个行为是错的,当且仅当它为某个"最优的、人人都可一致意愿的、且不可被合理拒绝的"原则所禁止。他的著名比喻是:这些理论家"从不同的侧面爬同一座山"

这个收敛论证直接回应道德分歧的悲观主义:如果连最深的三条伦理学传统其实指向同一个峰顶,道德分歧就不像表面那么不可调和,道德知识也更有可能成立。这正是《论何重要》的元伦理学关切——为客观主义辩护:存在不依赖于我们态度的道德真理,错误理论与主观主义是错的。批评者则怀疑收敛是"重新定义出来的":被帕菲特修正到能彼此兼容的康德主义与契约主义,还是不是原来那些理论?这场争论至今未歇。

影响与争议

帕菲特的影响远远超出学院。他的非同一性问题与人口伦理学,经由他在牛津的学生与合作者,直接输入了有效利他主义运动与长期主义思潮:该运动的共同创始人、牛津哲学家威廉·麦克阿斯基尔(Will MacAskill)在《我们对未来的亏欠》(What We Owe the Future, 2022)中明确以帕菲特的人口伦理学为论证起点,主张未来世代的福祉应成为当今道德的优先事项。可以说,帕菲特是把"遥远的未来"变成紧迫道德问题的第一人。

争议同样多。人格同一性部分,大卫·刘易斯在《生存与同一》(1976)中给出不同回应:用"时间部分"(person-stages)与多重计数化解分裂案例,保住"同一性重要"。科斯嘉德(Christine Korsgaard)则从康德立场反驳:实践理性的统一性预设了一个统一的能动者,而不是一堆事件之流。人口伦理学部分,"不可能定理"表明帕菲特想绕开的悖论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三重理论则被康德主义者与后果主义者双方批评为以"修正"之名行同义反复之实。还有一个哲学之外的事实:帕菲特晚年对《纽约客》的采访者坦言自己无法形成心理图像(心盲,aphantasia),且几乎不回忆过去——一个以"记忆与心理连续"为毕生主题的哲学家,自己却活得几乎只有当下。他本人把这个反差视为自己理论的一个小小的亲身印证。

跨域连接

  • 忒修斯之船:同一性思想实验的家族成员,但帕菲特的分裂案例把它推进了一步——当两份"原件"都完好时,"哪一个是原来的"在逻辑上无解。其机制意义在于迫使哲学区分"事实已经说尽"与"我们还想问一句",而后者往往只是语言邀请我们做一个没有依据的选择。
  • 沼泽人:沼泽人实验问"没有历史的复制品算不算那个人",帕菲特的"任何原因都算"给出明确立场——心理连续成立即 R 关系成立,因果链条的常规性不重要。两个实验合在一起,划出了同一性争论中"因果史是否必要"这条主战线。
  • 有效利他主义:非同一性问题与斥异结论把"未来有多少人、他们过得怎样"变成了可论证的道德量,这正是有效利他主义与长期主义的论证地基——麦克阿斯基尔对未来世代优先性的主张,直接建立在帕菲特的人口伦理学之上,其争议也被一并继承。
  • 时间贴现:经济学给未来收益打折扣常以机会成本辩护,帕菲特攻击的是更弱的"纯粹时间偏好"——仅仅因为发生在未来就贬低它;他还论证,由于"未来的我"与"现在的我"之间的同一性没有形而上学深度,连"对自己可以合理偏心"这条退路都比以为的窄。这为低社会贴现率之争提供了哲学弹药。
  • CRISPR 基因编辑:胚胎筛查与配子选择在字面意义上改变"谁会出生",于是"这个孩子被伤害了"的论证在非同一性问题面前失效——若不做筛选,出生的会是另一个人。伦理评估被迫从"对特定人的伤害"转向帕菲特式的非个人比较:哪个结果里有更好的生活。

参考文献

  • Derek Parfit, "Personal Identity",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80:1 (1971): 3–27.(一手论文,R 关系论证的首次发表)
  • Derek Parfit, Reasons and Person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4.(一手著作)
  • Derek Parfit, On What Matters, vols. 1–2,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vol. 3, 2017.(一手著作,三重理论的完整表述)
  • David Lewis, "Survival and Identity", in A. O. Rorty (ed.), The Identities of Person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6.(对帕菲特的经典回应)
  • Christine Korsgaard, "Personal Identity and the Unity of Agency: A Kantian Response to Parfit", Philosophy & Public Affairs 18:2 (1989): 101–132.(康德主义反驳)
  • Larissa MacFarquhar, "How to Be Good", The New Yorker, 2011-09-05.(生平细节的主要来源)

延伸阅读

  • Jonathan Dancy (ed.), Reading Parfit, Oxford, 1997.(对《理与人》的批评文集)
  • Will MacAskill, What We Owe the Future, Basic Books, 2022.(帕菲特人口伦理学的当代继承)
  • David Edmonds, Parfit: A Philosopher and His Mission to Save Moralit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3.(帕菲特思想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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