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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分析哲学 / 道德哲学与哲学史

伯纳德·威廉斯

Bernard Williams

道德运气内在理由整全性道德体系批判羞耻与必然厚概念

破除误解

威廉斯常被当成一个只负责拆台的聪明人——一个"反体系者"。这误读了他的工作方向。他对功利主义和康德伦理学的批评,不是为了证明道德哲学不可能,而是为了把伦理学从"道德体系"的窄路上拉回来,回到一个更古老也更宽的问题:人应该怎样活(他所谓苏格拉底问题)。他反对的不是伦理思考,而是近代把伦理压缩成"义务—正当—错误"三概念的那一套特殊构造。

第二个误解是把他当相对主义者。他确实论证伦理知识受社会条件限制,但《羞耻与必然》整本书都在反对"我们比希腊人进步了"的进步主义,晚年的《真理与真诚》(2002)则是为"诚实"与"准确"这两种真理德性做谱系学辩护——一个彻底的相对主义者写不出这两本书。他的立场更微妙:伦理反思没有中立的阿基米德点,但这不等于一切评价都一样好。

生平脉络

  • 1929年9月21日 出生于英格兰埃塞克斯郡滨海韦斯特克利夫
  • 1947年 入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读古典学(Greats),受教于古典学家 Eduard Fraenkel 与 Eric Dodds
  • 青年时期 曾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担任战斗机飞行员
  • 1951年 当选牛津万灵学院奖研金研究员
  • 1955年 与后来的工党政治家雪莉·威廉斯(Shirley Williams)结婚(1974年离异)
  • 先后任教于伦敦大学大学学院、贝德福德学院;1967年 任剑桥大学奈特布里奇哲学讲座教授
  • 1972年 出版《道德:伦理学导论》(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
  • 1973年 出版《自我问题》(Problems of the Self),并与斯马特(J. J. C. Smart)合著《功利主义:赞成与反对》,其中他的《对功利主义的批判》成为二十世纪伦理学名篇
  • 1977–79年 主持内政部"淫秽与电影审查委员会"(通称威廉斯委员会),报告获全体一致通过
  • 1979–87年 任剑桥大学国王学院院长(Provost)
  • 1981年 出版论文集《道德运气》(Moral Luck: Philosophical Papers 1973–1980)
  • 1985年 出版《伦理学与哲学的限度》(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
  • 1988年 起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门罗·多伊奇讲座教授;1990–96年 兼任牛津大学怀特道德哲学讲座教授
  • 1993年 出版《羞耻与必然》(Shame and Necessity,萨瑟古典讲座结集)
  • 1999年 受封爵士
  • 2002年 出版《真理与真诚:谱系学散论》(Truth and Truthfulness: An Essay in Genealogy)
  • 2003年6月10日 因癌症在罗马去世,享年73岁

时代背景

威廉斯的学术壮年,正值英语世界规范伦理学"两大体系"的鼎盛期:一边是经斯马特与黑尔(R. M. Hare)重建的功利主义,一边是罗尔斯复兴的康德式义务论。双方路径相反,却共享一个前提:道德哲学的任务是建立系统理论,为行为给出统一的正当性判准。威廉斯的终身论敌正是这个共同前提。他与托马斯·内格尔围绕"道德运气"互相推进;他深厚的古典学训练——他是认真的希腊文本读者——使他能拿荷马与悲剧作家当伦理思考的严肃资源,这在当时的分析哲学里是异类。晚年他越来越靠近尼采式的谱系学方法,《真理与真诚》是这一转向的完成。

核心思想

对功利主义的批判:整全性、负面责任与吉姆案例

《对功利主义的批判》(1973)给出了英语哲学最著名的思想实验之一:吉姆与印第安人。吉姆在南美小镇广场上遇到军官佩德罗:二十名印第安人即将被处决;佩德罗"开恩",如果吉姆亲手杀其中一人,其余十九人便获释。功利主义的计算很清楚——杀一人救十九人,威廉斯也坦言"在这类极端案例里,功利主义者大概是对的"。但他的论点不在答案,而在问题的提法:功利主义把吉姆的困境重述为"世界将发生什么",从而抹掉了"是动手杀人"这一事实的道德分量。

这背后是两个深层批评。其一是整全性(integrity):人不是把全部价值都寄存到"最大化后果"这一个项目上的空管道;有些承诺——比如吉姆不愿成为杀人者——构成他之为他的根本计划(ground projects)。功利主义要求吉姆为了制止他人的恶行而放弃自己的根本计划,等于要求他放弃他自己。其二是负面责任(negative responsibility):功利主义认为,吉姆要对"他没能阻止的死亡"负责,正如对手造成的死亡负责一样——这等于说,你要为别人将做什么负责,只要你能够干预。威廉斯指出,这条原则一旦接受,世上没有任何恶与你无关,个人生活的边界将被无限度的道德征用彻底冲垮。

最强的反驳来自后果主义者:整全性直觉在吉姆案例中恰恰可能误导我们——十九条生命是真实的,"我的手干净"只是一种姿态。威廉斯的回应不是否认这一点(他承认功利主义在此可能对),而是指出:即使结论相同,一个把"我是否成为杀人者"当作无关变量的理论,已经证明了它不理解人在道德中的位置——用他的话说,它"连对人类欲望与行动都只能做出最肤浅的理解,因而也无法认真对待它本应最擅长的东西:幸福"。

这一批判在《人、品格与道德》(1976)中补上了最后一块:"多此一念"(one thought too many)。设想一个人只能救两个落水者之一,一个是他的妻子。如果他先在心里过一遍"救妻子在这种情况下是道德允许的"再下水,威廉斯说,我们——当然还有他妻子——会觉得他多此一念:驱动他的本该只是"那是我妻子"。道德理论如果把不偏不倚的证成放在动机的首位,就把爱变成了一种需要许可证的东西,而那样的人恰恰失去了理论本想保护的品格。同年斯托克(Michael Stocker)发表《现代伦理理论的精神分裂》,两条批判汇流,成为此后美德伦理学复兴的先声。

道德运气:高更案例与责任的限度

《道德运气》(1976)针对的是康德伦理学的核心承诺:道德必须免受运气污染——你只对动机负责,结果交给世界。威廉斯用高更案例反驳:设想一个人抛弃家庭去远方作画,决心成为伟大画家。若他失败了,回头看这个决定就是一个抛妻弃子的错误;若他成功了,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这个决定能否被证成,部分取决于不受他控制的结果。威廉斯区分内在运气(他的天赋究竟够不够)与外在运气(他是否在抵达前死于海难),指出两者都影响我们对决定的回溯性评价。

这个论证的威胁是结构性的:如果结果的好坏(含运气成分)能反过来影响对选择的道德评价,那么康德式"善良意志无运气"的防线就守不住,道德评价本身的稳定性也随之动摇。配套的概念是行动者后悔(agent-regret):卡车司机正常行驶却撞死了突然冲出的孩子——他没有过错,但他"理应"感到一种特殊的后悔,与旁观者的惋惜不同。若道德只评价意志,这种后悔就是非理性的;可它恰恰是我们理解责任的方式的一部分。内格尔在《道德运气》(1979,收入《人的问题》Mortal Questions)中把论题系统化为结果运气、环境运气、体质运气、因果运气四类,并得出比威廉斯更悲观的结论:运气的威胁无法被消解,只能被承受。

内在理由与外在理由

《内在与外在理由》(1980)处理理由概念本身。内在理由主张:说"A 有理由做 φ",当且仅当做 φ 能服务于 A 的主观动机集合(他的欲望、承诺、评价倾向)中的某个要素,或可经由健全的慎思从中导出。外在理由主张:存在独立于行动者动机的理由——哪怕一个冷酷的人毫无关心他人的倾向,"他不该残忍"仍然给他以理由。

威廉斯为内在理由辩护,其论证是解释性的:理由陈述必须能够成为对行动的解释的一部分。如果所谓外在理由无论如何都无法经由慎思进入行动者的动机,那么"他有理由这么做"就既不能解释他的行为,也不能有效地责备他的不为,只剩空洞的修辞。批评者(如麦克道威尔、迈克尔·史密斯)反驳:威廉斯低估了慎思的修正力——健全的慎思本身受规范约束,一个有缺陷的动机集合可以被批判为不理性,于是理由并不完全由既有动机决定。这场争论至今是元伦理学与理由理论的核心战场,"内在/外在理由"之分已成标准行话。

《伦理学与哲学的限度》:质疑"道德体系"

1985年的这本书是威廉斯的纲领性著作。他区分伦理(ethics,关于"人应该怎样活"的广阔反思)与道德(morality,一种近代产生的特殊制度)。"道德体系"的特征是:以义务为中心、认为道德义务压倒一切其他理由、坚持"应当蕴含能够"并因此拼命把道德与运气隔离。威廉斯的诊断是:道德体系自以为表达了普遍理性,实际上是一个带着基督教余温的历史构造;它承诺的纯粹性——无运气、无冲突、义务优先——恰恰是它扭曲人类经验的根源,它系统性地低估了情感、运气、个人关系与厚概念(如勇敢、背叛、残忍这类事实与评价不可分的概念)在伦理生活中的作用。

威廉斯不是虚无主义者:他认为伦理反思仍然可能,但哲学的雄心必须降级——没有中立的理论机器能为"人应该怎样活"生产答案。最有名也最具争议的论点是:反思可能摧毁伦理知识。一个以厚概念进行伦理思考的共同体,其成员在实践中可以"知道"何为背叛;可一旦反思迫使他们把厚概念换成普适的薄概念(正当/错误),那种知识便一去不返。这一论点引来了麦金太尔式的同情,也引来了哈贝马斯式的反批评:反思不是可选项,而是现代性的既成事实。

《羞耻与必然》:替古希腊人辩护

1993年的萨瑟讲座结集是他最具古典学色彩的著作。进步主义叙事(自布鲁诺·斯奈尔 Bruno Snell 以来)认为,荷马时代的人没有真正的"意志""意向""责任"概念,古希腊伦理是原始的、以羞耻(而非罪感)为中心的。威廉斯逐条反驳:细读文本可以发现,荷马史诗中的人物做决定、权衡、后悔、承担责任的方式与我们结构上相同;所谓"他们缺少意志概念",是近代哲学把自己的概念框架投射回古代的错觉。更进一步,羞耻不是罪感的低级前身:羞耻预设了他者的目光,因而内在地包含社会关系与自我评价,具有罪感无法替代的功能。他的结论是双向的:我们既不该以为自己在伦理上全面超越了古人,也不该把古人浪漫化。这本书同时是对尼采《道德的谱系》路线的延续——用历史瓦解近代道德的自明性。

影响与争议

威廉斯改变了英语伦理学的议程:在他之后,"道德运气""内在理由""整全性""厚概念"成为无法绕开的术语;美德伦理学的复兴(安斯康姆、麦金太尔一脉)与他的批判互相呼应;其身后文集《起初是行动》(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Deed, 2005)中区分"政治现实主义"与"政治道德主义"的遗稿,开创了政治哲学的新一轮论战。他与罗尔斯同年发端的两种伦理学气质——建构体系与怀疑体系——至今仍在分头繁殖。

争议同样尖锐。后果主义者认为他夸大了整全性论证的效力:吉姆案例里的"手"终究只是一个人,而广场上是二十个人。康德主义者(如科斯嘉德)认为他对康德的解读是稻草人——成熟的康德伦理学并不需要"道德无运气"这么强的承诺。麦克道威尔等人则认为他对伦理知识客观性的怀疑走得过远。也许最深的分歧在于:威廉斯坚持哲学无法为伦理生活提供外在根基,而罗尔斯、哈贝马斯与帕菲特都相信某种系统建构仍然可能。帕菲特晚年的《论何重要》与威廉斯的《伦理学与哲学的限度》恰好构成当代伦理学的两极——一个相信伦理学正在趋近真理,一个怀疑"趋近真理"这个图像本身就是幻觉。

跨域连接

  • 道德判断:威廉斯的"行动者后悔"是一个可检验的预测——无过错的肇事者会体验到与旁观者不同的特殊后悔,而临床观察确实记录了"无责肇事者"(如事故中的火车司机)的长期创伤反应,说明责任体验并不服从"无过错即无责"的道德簿记。这为"道德评价不等于过错归属"提供了经验支点。
  • 德性:威廉斯关于"厚概念"的论证——勇敢、背叛这类概念里事实与评价不可分——直接为美德伦理学提供了弹药:如果伦理思想离不开厚概念,那么以薄概念(正当/错误)为唯一货币的规范伦理学就先天贫瘠。美德伦理学的复兴路线与他共享这个诊断。
  • 自由意志之争:道德运气在经验层面有一个对应物——人们确实按结果而非仅按意图来归责:两个同样醉驾的人,撞上人的那个被判得更重、也被骂得更狠。威廉斯的问题于是变成一个心理学问题:这种"结果偏见"是我们应当纠正的错误,还是责任实践本身不可剥离的结构?
  • 相对主义:威廉斯提出"距离的相对主义"——只有当一个社会对我们而言是"真实选项"(我们能够想象转入其中生活)时,对它的褒贬才可能是适切的;用我们的词汇评判遥远的青铜时代武士社会,是无对象的修辞。这是相对主义最精细的版本之一:它不是"一切都行",而是划定评价有意义的范围。
  • 情绪理论:《羞耻与必然》对羞耻与罪感的区分预演了后来的情绪研究议程——羞耻面向"我是谁"(自我形象与他人目光),罪感面向"我做了什么"(行为与修复);发展心理学的后续研究证实二者确有不同的行为后果:羞耻关联退缩与回避,罪感关联补偿与修复。威廉斯由此论证:抛弃羞耻、独尊罪感的近代道德心理是一种贫乏化。

参考文献

  • J. J. C. Smart & Bernard Williams, Utilitarianism: For and Against,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3.(一手著作,含《对功利主义的批判》与吉姆案例)
  • Bernard Williams, "Moral Luck",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 Supp. Vol. 50 (1976): 115–135;收入 Moral Luck: Philosophical Papers 1973–198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1.(一手论文)
  • Bernard Williams, "Internal and External Reasons" (1980),收入 Moral Luc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1: 101–113.(一手论文)
  • Bernard Williams, 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 London: Fontana, 1985.(一手著作)
  • Bernard Williams, Shame and Necessity,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一手著作,萨瑟古典讲座第57卷)
  • Bernard Williams, Truth and Truthfulness: An Essay in Genealog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2.(一手著作)

延伸阅读

  • Thomas Nagel, "Moral Luck", 收入 Mortal Ques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9.(与威廉斯同题的推进)
  • Michael Stocker, "The Schizophrenia of Modern Ethical Theories", Journal of Philosophy 73:14 (1976).(与"多此一念"同年的平行批判)
  • Bernard Williams,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Dee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5.(身后文集,政治现实主义论战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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