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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分析哲学 / 形而上学

大卫·刘易斯

David Lewis

模态实在论可能世界反事实条件休谟式随附性对应者理论约定

破除误解

听到"刘易斯认为所有可能世界都真实存在",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位哲学家疯了,或者在开玩笑。有一个平行宇宙里你今天选择了另一份工作,还有无穷多个宇宙里恐龙没灭绝、拿破仑赢了滑铁卢——而它们和我们这个世界一样真实

但刘易斯既没疯,也不是在玩科幻。他是20世纪后半叶最受尊敬、技术最严密的形而上学家之一。他的"模态实在论"(modal realism)不是从天而降的奇想,而是一个冷静的、为了理论好处而付出的代价:他论证说,如果你想把"可能""必然""假如……会怎样"这些我们时刻在用的模态概念讲清楚,承认可能世界真实存在是回报最高的选择。问题不是"这听起来荒唐吗",而是"有没有更省的办法做到同样的事"——刘易斯认为没有。

第二个误解,是把刘易斯的可能世界等同于物理学家说的"平行宇宙"。完全不是。物理学的多重宇宙在时空上、因果上与我们相连(至少在某些理论里);刘易斯的可能世界则是彼此完全隔绝的——没有任何时空关系,没有任何因果往来。它们之所以"存在",纯粹是出于逻辑与哲学分析的需要。

生平脉络

  • 1941年9月28日 出生于美国俄亥俄州奥伯林
  • 1962年 斯沃斯莫尔学院(Swarthmore College)哲学本科毕业
  • 1967年蒯因指导下获哈佛大学博士学位,深受其影响(尽管后来在本体论上走向与蒯因的"吝啬"相反的"丰裕"立场);博士论文修订后于1969年出版为《约定》(Convention)
  • 1966–1970年 任教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
  • 1970年起 转任普林斯顿大学,后任该校 1943 届校级哲学教授(Class of 1943 University Professor),直至去世
  • 1973年 出版《反事实条件句》(Counterfactuals, Basil Blackwell),提出反事实条件的可能世界分析;同年在《哲学杂志》(Journal of Philosophy)发表论文《因果》(Causation),用反事实依赖性分析因果关系
  • 1986年 出版《论世界的复多》(On the Plurality of Worlds, Blackwell),系统辩护模态实在论
  • 1991年 出版《诸类的部分》(Parts of Classes)
  • 论文结集为《哲学论文集》(Philosophical Papers)数卷
  • 2001年10月14日 因糖尿病并发症在普林斯顿去世,年仅60岁

刘易斯一生很少写大部头,影响主要来自一系列极为精密的论文与两三本关键著作。他几乎在分析哲学的每个分支都留下了被反复引用的论证。

时代背景:模态逻辑的形而上学化

刘易斯的工作建立在20世纪中叶模态逻辑的复兴之上。当时,"可能世界"作为一种形式语义工具已被广泛接受——克里普克等人用它给模态逻辑提供了清晰的语义。但工具是一回事,本体论是另一回事:大多数哲学家把可能世界当作有用的"说话方式"或抽象对象,没人真打算说它们像桌椅一样存在。

刘易斯的激进之处,是认真对待这个工具。他问:如果可能世界在分析模态、反事实、性质、内容时都如此好用,凭什么不把它们当真?这一步把模态逻辑的语义学,推成了一种关于实在本身的形而上学主张。也正是在这个语境里,他与克里普克的分歧浮现出来——两人都用可能世界,对它们是什么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核心思想

模态实在论:可能世界与现实世界一样真实

刘易斯主张:除了我们这个现实世界,还存在无数个其他的可能世界,它们和我们的世界在种类上没有差别——同样是由具体的物、事件、人构成的实在,只不过与我们的世界在时空上、因果上完全隔绝。

那"现实"(actual)是什么意思?刘易斯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现实"是一个索引词(indexical),就像"这里""现在""我"一样。我们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是"现实的",正如"这里"对站在这里的人而言是"这里";但另一个世界的居民,同样有理由把他们的世界叫作"现实的"。没有哪个世界在形而上学上享有特权地位——"现实"只是说话者所在的那个世界。这个立场被称为模态实在论的"索引词理论",是它最反直觉也最精巧的一环。

把刘易斯的论证重构出来,它的结构不是"可能存在别的世界,所以它们存在",而更接近一种理论收益论证

  1. 前提一:关于可能世界的谈论在哲学分析中极其高产——模态(可能与必然)、反事实条件、命题、性质、心理与语言内容,全都能在可能世界框架里得到统一而精确的处理
  2. 前提二:当一种理论框架在分析上不可或缺,我们就应当认真对待它所承诺的实体——这正是他的老师蒯因的本体论承诺标准(一个理论承诺什么,就看它的最佳表述量化什么)
  3. 前提三:所有试图把可能世界"改写掉"的替代方案——把世界当作抽象命题集合、最大事态或虚构——各有各的致命困难,没有一个能免费获得同样的分析收益
  4. 结论:承认具体存在的可能世界,是这笔理论账上回报最高的选择

注意这个论证承认前提可以被挑战(尤其前提三),刘易斯在《论世界的复多》里花了大量篇幅逐一审查各种"替代品"(ersatz worlds),论证它们要么暗中借用模态概念、要么无法完成同样的分析工作。

反事实条件的可能世界分析

刘易斯模态实在论最有说服力的应用,是分析反事实条件句——"假如袋鼠没有尾巴,它们就会摔倒"这类"假如……本会……"的陈述。这类句子在科学、历史、日常推理中无处不在,却极难用经典逻辑处理(因为前件为假时,整个条件句的真假在经典逻辑里就成了问题)。

刘易斯在《反事实条件句》(1973)里给出方案:"假如 A,则会 C"为真,当且仅当:在那些 A 为真的可能世界中,与现实世界最相似的那些世界里,C 也为真。 用"世界间的相似性"来锚定反事实的真假,既直观又精确。这条路线并非刘易斯独创:罗伯特·斯塔尔内克(Robert Stalnaker)在《条件句理论》(A Theory of Conditionals, 1968)中独立提出了几乎同构的分析,两人方案的差异(比如斯塔尔内克假定有唯一的"最相似世界",刘易斯允许并列的多个)构成了此后几十年反事实语义学内部的主要技术分歧。这套分析至今是反事实理论的标准参照系,并深刻影响了因果关系的研究——刘易斯本人正是用反事实依赖性来分析"原因"的(见其1973年的论文《因果》:"假如没有 C,就不会有 E"这一类反事实的真,是因果关系的构成要素)。

对应者理论(counterpart theory)

如果"我本可以成为钢琴家"为真,按可能世界的说法,就是"有一个可能世界,那里的我是钢琴家"。但刘易斯认为,同一个个体不可能既在这个世界又在那个世界(世界彼此隔绝)。那个世界里没有"我",只有一个与我极其相似的人——我的对应者(counterpart)

于是"我本可以是钢琴家"被分析为:"在某个可能世界里,我的一个对应者是钢琴家。"这套方案最早成形于刘易斯1968年的论文《对应者理论与量化模态逻辑》(Counterpart Theory and Quantified Modal Logic),它为模态逻辑提供了一种不承认"跨世界同一性"的语义学。面对"替身扭曲了我们想说的话"这一批评,刘易斯的回应分两层:其一,说另一个世界里的钢琴家"是你"本来就只是简称——严格说来那是你的对应者,而通过对应者来归属模态性质,恰恰是我们日常模态谈论所承诺的东西被说清楚了的样子;其二,对应关系本身是相对于语境的相似关系——"在哪些特征上相似才算对应者"由谈话的目的决定,就像一切相似性谈论一样。这个回应把批评者的直觉解释为一种语境敏感性,而不是对理论本身的反例。这也正是他与克里普克最尖锐的分歧点:克里普克坚持,我们可以直接谈论"在另一种情况下的同一个我"(严格指示词、跨世界同一),不需要靠相似性挑出一个替身。这场争论是当代模态形而上学的核心战场之一。

休谟式随附性(Humean supervenience)

刘易斯还有一个贯穿其形而上学的纲领,他自称为"休谟式随附性",并明言这是对休谟"否认必然联系"精神的继承。它主张:世界归根结底是一张由具体特殊事实铺成的"马赛克"——在时空各点上分布着各种局部的、内在的性质,此外别无他物。

一切其余的东西——定律、因果、概率、心灵——都随附于这张马赛克之上:一旦所有的局部特殊事实被定下,其余一切也就随之定下,不能再有差别。换成刘易斯常用的表述:任何两个在局部性质的分布上完全不可分辨的可能世界,在所有方面(定律、因果、概率)都完全不可分辨。这是一种彻底的本体论立场:没有事物之间神秘的"必然联系",只有一个个事实的并置。刘易斯一生的许多具体工作(关于定律、关于因果、关于客观机遇),都是在这张休谟式马赛克的约束下,努力把那些"高阶"概念安放回纯粹的特殊事实之中。这个纲领的难点也很清楚:量子纠缠似乎表明世界在整体上携带无法还原为各点局部性质的信息——如果属实,休谟式马赛克本身就需要修正,而这正是当代形而上学仍在争论的问题。

争议与分歧

刘易斯的体系华丽而自洽,但代价同样巨大,反驳从未停止。

  • "难以置信的注视"(the incredulous stare):这是刘易斯自己起的名字。他承认,对模态实在论最常见的反应,就是同行们难以置信的盯视——承认无穷多个和我们一样真实的牛、电子、战争,本体论代价太离谱了。刘易斯的辩护是:哲学理论的取舍要看总账——模态实在论带来的分析好处(统一处理模态、反事实、性质、内容)值这个价。批评者则认为账算不平。
  • 与克里普克的"现实主义"对立:多数当代形而上学家接受可能世界这一工具,却拒绝刘易斯的"它们都具体存在",转而把可能世界理解为抽象对象、极大的命题集合或"存在方式"(actualism)。这一阵营往往更亲近克里普克。
  • 对应者理论是否扭曲了模态直觉:反对者(克里普克)指出,当我说"我本可以怎样",我说的就是我自己,而不是某个长得像我的人;用"相似的替身"来分析,似乎改变了我们本来想说的意思。
  • 认识论难题:如果其他世界与我们因果隔绝,我们凭什么能知道关于它们的任何事?这对刘易斯关于"模态知识如何可能"提出了尖锐挑战。刘易斯的回答借助拼凑原则(principle of recombination):我们对可能性的知识来自对现实事物的想象性重新组合——任何东西可以与任何东西并存,也可以与任何东西不并存;把现实世界的碎片按不同方式拼起来,就得到了可能世界的目录。我们不需要"接触"其他世界,只需要知道现实的碎片能够怎样重排。批评者则认为,这条原则本身预设了关于什么可拼、什么不可拼的模态知识,有循环之嫌。

总的来看,今天的形而上学家很少接受刘易斯版本的具体可能世界,但几乎所有人都在使用他锻造的语义工具,并把"模态实在论 vs 现实论"当作定义学科版图的基本分歧之一。他输掉的可能是本体论那一票,赢下的却是整个学科的分析框架。

跨域连接

  • 模态逻辑:可能世界语义学原本是形式工具,而刘易斯把它读作字面为真的本体论主张(模态实在论)。这使他的立场成为元哲学的一个标本:形式工具在什么条件下承载本体论承诺?多数逻辑学家使用同一套语义而拒绝这一承诺,分歧点因此非常清晰。
  • 因果推断:实验与观察研究:用反事实分析因果,与统计学中的潜在结果框架在结构上同源——两者都把因果效应定义为同一对象在两种情形下的差异,而其中至少一个永远观察不到。这一收敛不是巧合:把因果推断表述为缺失数据问题,需要的正是反事实的形而上学。
  • 博弈论:《约定》用协调博弈解释语言与社会规范如何在无人设计的情况下自发产生,其关键洞见是共同知识:约定的稳定不只要求各方照做,还要求各方知道各方会照做。这一条件后来成为分析制度与信任的标准工具。
  • 语言哲学:刘易斯把意义处理为社群中的约定性规律而非说话人心中的表征,这与格赖斯的意图论构成竞争。两者对同一现象作出不同预测:约定论预测新表达的意义确立需要反复的协调成功,意图论预测单次的意图识别即可——而这一分歧在语言习得与新词扩散的数据上是可以分辨的。
  • 分析哲学:刘易斯的工作方式本身是分析传统的一个极端样本——接受一个形式框架的全部后果,哪怕结论极不直觉。这一方法论承诺的力量(结论清晰、可被精确反驳)与代价(可能因忠于形式而远离现象)在他身上同时达到最大。

参考文献

  • Lewis, David. On the Plurality of Worlds. Oxford: Blackwell, 1986.(模态实在论的系统辩护,一手代表作)
  • Lewis, David. Counterfactuals.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73.(反事实条件的可能世界分析,一手著作)
  • Nolan, Daniel. David Lewis. Chesham: Acumen, 2005.(系统而权威的研究专著,覆盖刘易斯哲学全貌)

延伸阅读

  • Lewis, David. Convention: A Philosophical Stud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9.(以博弈论分析约定与语言的早期名著)
  • Weatherson, Brian. "David Lewis."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权威综述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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