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如何生产意义
How Readers Make Meaning
合上一本书,脱口而出「它讲的是……」,听起来像在汇报书页上写了什么。下一堂课又会听到相反的口号:意义不在文本里,是读者造出来的。两句话都把可检查的事,说成了作品的属性。
纸上有哪些词、哪一版、哪一年刊行,可以核对。某次阅读补上了什么,是另一类问题。「读者创造文本」不是一项发现。它是一条论题:主张意义的生产位置不在印刷页上,而在阅读行动或阅读群体里。同意或反对,都属于解释层。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意义当成埋在书里的物件,细读只是把它挖出来。实情词、句、情节事件可以指回页面。主题、寓意、作者「真正想说的话」不能同样指回。后者是读法,要写明是谁在读。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听到「读者参与」,就以为任何解释都同等有效。实情二十世纪几种读者理论恰恰在争约束从哪里来:文本里的空白结构,历史读者群的期待,还是解释共同体事先学会的策略。争的是约束的位置,不是有没有约束。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读者理论」当成一家学派。实情康斯坦茨的效果美学与接受美学、美国的读者反应批评、晚近的认知诗学,问的问题并不相同。把它们收成一句「读者很重要」,会把分歧抹平。
汉语里也有相近的提醒,但不能直接兑成德国理论。董仲舒《春秋繁露·精华》有「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通行整理可参苏舆《春秋繁露义证》(中华书局一九九二年)。这句话谈的是经典没有唯一训诂,不是在描述小说如何填空。明清评点在刻本行间说话,不宜后贴标签。
康斯坦茨:效果不是接受
一九六六年,联邦德国成立康斯坦茨大学。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三日,罗曼语文学者汉斯·罗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ß, 1921–1997)在此作就职演讲。讲稿扩充后以《作为文学科学之挑战的文学史》(Literaturgeschichte als Provokation der Literaturwissenschaft)收入康斯坦茨大学演讲丛刊第三种,同年刊行;一九七〇年再收入苏尔坎普文集《作为挑战的文学史》(Literaturgeschichte als Provokation)。一九八二年,蒂莫西·巴蒂(Timothy Bahti)英译收入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走向接受美学》(Toward an Aesthetic of Reception)。
姚斯要改的是文学史写法。他主张:一部作品的历史生命,离开历代读者的参与就无法设想;文学史若只排列「文学事实」,得到的是伪历史。这是写史纲领,不是对主题的判决。
沃尔夫冈·伊瑟尔(Wolfgang Iser, 1926–2007)同在康斯坦茨,走另一条路。一九七〇年他发表《文本的召唤结构》(Die Appellstruktur der Texte)。一九七二年芬克出版社刊行《隐含的读者》(Der implizite Leser: Kommunikationsformen des Romans von Bunyan bis Beckett),英译 The Implied Reader 一九七四年由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出版。理论总述是一九七六年的《阅读行为:审美效果理论》(Der Akt des Lesens. Theorie ästhetischer Wirkung);英译 The Act of Reading 一九七八年同样由霍普金斯出版。
德语里这是两套词。姚斯谈 Rezeption,接受,是作品进入历史公众之后发生的事。伊瑟尔谈 Wirkung,效果,是一次阅读里文本与读者的交互。英语世界后来常把两边连同美国的 reader-response 收成「读者反应批评」。名称是后起的标签。
汉语译介有明确年份。一九八七年九月,辽宁人民出版社刊行周宁、金元浦所译《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这是译介史,不是汉语评点传统的起点。
隐含读者:文本里的角色,不是某个人
伊瑟尔把「隐含读者」(impliziter Leser)说成植根于文本结构的构造,明确区别于任何一位经验读者。它不是作者心里惦记的朋友,也不是问卷里的平均购书人。它是文本为阅读预留的位置:一套熟悉的主题与社会规范,加上把熟悉推成陌生的策略。
这个位置要工作,靠的是空白。波兰哲学家罗曼·英加登(Roman Ingarden)一九三一年在哈勒刊行《文学的艺术作品》(Das literarische Kunstwerk),提出「不确定点」(Unbestimmtheitsstellen):纸上不会写明一张桌子的每一条纹路,具体化要由阅读完成。伊瑟尔接过不确定性,却把关键机制改叫空白(Leerstellen)。他要描述的不是把物件补完整,而是把叙述者、人物、情节、虚构读者这些视角之间断开的接头接上。
读「门开了」,你已经在补门的重量、屋里的光线、进来的人是否被欢迎。这些连接页上没有。伊瑟尔认为,空白刺激读者去操作,但操作不是任意涂写:文本的视角切换规定了哪些位置必须被占上。他另用「游走的视点」(wandernder Blickpunkt)描述阅读在时间中的位置——读者只能随着语句往前移,边预期边修正。
这是现象学描述,不是实验室测量。意义在阅读中被构成,同时受到文本结构引导。两边都是论题。
阅读行为不是把缺席细节一次性补齐。伊瑟尔强调:视角切换本身就是指令——叙述者停在门口,人物心里已经跨过门槛,虚构读者则被留在门外,这三处若不接合,空白就还在工作。具体化若只填物件属性,会把现象学阅读写成布景清单;他所要的是接头被占用时产生的意义效应。把「门开了」读成欢迎或闯入,取决于文本此前已经布置了哪些规范,而不是取决于读者一时的好恶。
期待视域:历史读者带来的框架
姚斯从伽达默尔的解释学里取了「视域」,写成「期待视域」(Erwartungshorizont)。他想避免把接受研究写成私人心理记录,因而主张:一部作品问世时,读者的文学经验可以整理成可对象化的参照系统——对该体裁的先前经验,对在先作品的知晓,以及诗性语言与日常语言的对照。
「可对象化」是方法承诺,不是已经完成的测量。能核对的是书评、审查、续书、课堂讲义这类制度痕迹。一八五七年一月,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在巴黎受审;同年二月,法院宣告无罪。检察官要求一部通奸题材的小说给出明确的道德裁断。姚斯一派把这场冲突读成新作与当时通俗小说期待的距离。审判记录本身只证明:当时有一套可被法庭调用的阅读规范,而这部小说没有按那套规范提供判断句。
视域会改。改了以后,同一部作品看起来像「本来如此」。姚斯把这种距离变化当作文学史的材料。他一九六七年讲稿里确有把距离当作艺术性指标的句子——消遣读物被放在距离接近于零的一侧。那是评价标准,不是测量结果。反对者可以问:谁的期待被当成了标尺?
视域研究若要可检查,必须落到制度痕迹:书评用语、续作反应、课堂讲义、审查意见、选本删改。姚斯把距离变化写成文学史材料,并不等于把「艺术性强」测成可量化的尺度。后来的接受史研究更常追问:哪一类读者的期待被记录下来了,哪一类没有进入档案。档案空白本身也是接受史的一部分,不能用今日课堂的默契去回填。
「读者创造文本」是一条论题
斯坦利·费什(Stanley Fish)走得更远。一九七〇年他在《新文学史》发表《读者中的文学:情感文体学》(“Literature in the Reader: Affective Stylistics”),把阅读的时间过程本身当作意义。一九七六年春,《批评探索》(Critical Inquiry)第二卷第三期刊出《解释〈集注本〉》(“Interpreting the Variorum”,页码四六五至四八五)。面对弥尔顿诗的历代注释分歧,他提出:解释的稳定与分歧,要由「解释共同体」(interpretive communities)来说明。
费什的界定很硬。解释共同体由共享解释策略的人组成;这些策略不是用来「读」一个已完成的文本,而是用来「写」出文本的属性与意图。策略先于阅读。通常以为文本决定读法,他倒过来说:是策略决定你看见什么样的文本。
一九八〇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刊行文集《这堂课里有文本吗?解释共同体的权威》(Is There a Text in This Class? The Authority of Interpretive Communities)。书中《如何认出一首诗》一篇,记述他在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的一次安排:上一堂语言学课留在黑板上的人名名单,被当作宗教诗交给十七世纪诗歌课。学生立刻用刚学会的读诗手续把名单读成了诗。演示要说明的是:先有「这是一首诗」的共同体手续,后有「诗」这个对象。
费什自己并不把这说成「个人爱怎么读就怎么读」。约束从文本挪到了共同体:你从来不是自由的私人读者,你已经是某种手续的执行者。相对主义的指控因此打偏了一寸,也留下另一寸:共同体的策略从何而来?「错」若只等于「不被这个共同体接受」,文本还能不能回嘴?
黑板诗演示说明的是手续先于对象,却不能外推成「任何字表都可以被读成任何体裁」。共同体策略有学习成本,也有失败条件:同一份名单交给未学过十七世纪宗教诗读法的读者,往往不会自动产出神学寓意。费什要颠倒的是决定论方向——不是文本先在那儿等着被正确读出——而不是取消可失败的公共标准。
无约束的相对主义,还是文本的约束
争论的主轴其实很窄:若意义在阅读中生成,是否任何解释都成立?伊瑟尔的答案偏向文本约束。空白是结构,不是漏洞;虚构语言给出建造情境的指令,读者的想象被这些指令组织。批评者——包括费什——认为「隐含读者」把一种受欢迎的读法又写回了文本,等于用构造出来的读者为既有解释作证。
费什的答案偏向共同体约束。所谓「文本上的证据」已经是某种策略让你看见的证据。反对者认为:若策略可以无余数地生产对象,就无法说明为什么有的句子就是不像在谈神学,为什么校勘、版本、句法还能让解释失败。把失败全部说成「你换了一个共同体」,会让争论失去共同指认的页面。
还有第三条认真的路。E. D. 赫施一九六七年的《解释的有效性》(Validity in Interpretation,耶鲁大学出版社)把 meaning 订为作者当时有意说出的意思,把后人加上去的称为 significance。约束来自作者意图。翁贝托·埃科一九九〇年的《解释的限度》(The Limits of Interpretation)承认文本需要读者才能运转,同时主张文本保有拒绝某些读法的权利。更早的对立面是维姆萨特与比尔兹利一九四九年的《感受谬见》(“The Affective Fallacy”):他们把读者反应从「作品是否成功」的标准里划出去。
这些立场互不相让,没有一个是笑话。课堂里把「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部作品」当成解放口号,省略的正是这条争论。没有约束的读者理论,会把校勘一并取消;把约束说成文本里的现成意思,又会把阅读过程写成可丢弃的包装。
另一条研究纲领:认知诗学
康斯坦茨与费什争的是意义的权限。另外一批人问的是:阅读这种认知活动,调用了哪些已经用在日常知觉里的装置?
以色列学者鲁文·楚尔(Reuven Tsur)一九九二年在北荷兰出版社刊行《认知诗学理论》(Toward a Theory of Cognitive Poetics)。彼得·斯托克韦尔(Peter Stockwell)二〇〇二年在劳特利奇出版教科书《认知诗学导论》(Cognitive Poetics: An Introduction),把图形—背景、原型、脚本与图式、概念隐喻写成可教学的章节。英语课堂里这个标签,多半沿斯托克韦尔的用法传开。它不是康斯坦茨路线的升级版,也不是费什论题的实验判决。
图式理论在心理学里另有谱系。弗雷德里克·巴特利特一九三二年的《记忆》(Remembering,剑桥大学出版社)表明,回忆会按已有框架改写细节。皮亚杰把图式用作儿童同化与顺应新经验的结构。文学认知诗学借用的,多半是巴特利特式的「用现成框架填缺口」。空白被填上,在这里不是权限宣言,而是认知系统的默认动作。默认动作会出错:它也会把没写的东西写进去。
注意是另一条约束。一次阅读无法平均照亮每一词。伊瑟尔的游走视点,是现象学对「同一时刻只能占据一个位置」的描述;认知研究把它说成容量有限的选择。两种语言可以对照,不能互相证明。
因此,认知诗学是另一条研究纲领。它能把「读者在做事」说得更具体,并不能裁决费什与伊瑟尔谁对。把其中一条说成文学理论的终点,是把工具说成了胜负。
认知诗学若只停留在「读者用脚本填空」,容易与伊瑟尔的空白论题表面上重合。差别在于:前者把填空当作可错的加工默认值,后者把空白当作文本发出的结构邀请。把二者写成同一句话,会同时削弱实验可检验性与现象学描述的精度。
跨域连接
- 图式:巴特利特式记忆与皮亚杰式同化,都把新材料组织进已有框架。伊瑟尔的空白要被填上,调用的正是这套默认手续:门、房间、动机若未写明,读者用熟悉脚本补齐。认知诗学把这一步写成可讨论的加工,而不是权限宣言。框架也会把没写的细节写进去,补全不等于「文本原来就有」。
- 选择性注意:一次阅读无法平均照亮每个词。伊瑟尔的游走视点,是对「同一时刻只能站在一个位置」的现象学描述;注意力盲视实验则表明,没被分配资源的信息可以根本进不了可报告的表征。文学课里所谓「文本里明明有」,往往已经过注意筛选。筛选规则来自任务和体裁训练,不来自页面的平均亮度。
- 语用学:没说出的连接,并不都等于伊瑟尔的空白。格赖斯的会话含意、预设、言语行为说明,日常交谈已经在补「这句话在做什么」。叙事里的反讽、省略、假承诺,常常是对合作预期的可识别偏离。接受理论若把一切未写明都叫空白,会把语用推理与文学的视角接头混成一件事。
- 语言理解:词形解码、句法分析和话语模型,是意义争论开始之前就必须完成的劳动。阅读困难研究把「看见字」和「构成情节」拆开,提醒解释理论不要从已经读通的句子起步。费什的黑板诗演示的是体裁手续;心理语言学演示的是手续底下仍可能失败的加工。两层不能用同一句「读者创造文本」概括。
- 伽达默尔:姚斯的视域来自《真理与方法》里的前见与效果历史,但他要把视域说成可对象化的体裁与互文系统,以便文学史不必塌成私人感想。这是对老师的改写。承认阅读带着历史进去,不等于宣布任意读法同等有效;视域融合若没有可争的证据标准,就会把解释学重新说成口味。
参考文献
- Iser, Wolfgang. Der implizite Leser: Kommunikationsformen des Romans von Bunyan bis Beckett. München: Wilhelm Fink, 1972. English: The Implied Reader: Patterns of Communication in Prose Fiction from Bunyan to Beckett.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4.
- Iser, Wolfgang. Der Akt des Lesens. Theorie ästhetischer Wirkung. München: Wilhelm Fink, 1976. English: The Act of Reading: A Theory of Aesthetic Response.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8.
- Jauss, Hans Robert. Literaturgeschichte als Provokation der Literaturwissenschaft. Konstanzer Universitätsreden 3. Konstanz: Universitätsverlag, 1967. Expanded in Literaturgeschichte als Provokation.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70. English: “Literary History as a Challenge to Literary Theory.” In Toward an Aesthetic of Reception, translated by Timothy Bahti, 3–45.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2.
- Fish, Stanley E. “Interpreting the Variorum.” Critical Inquiry 2, no. 3 (Spring 1976): 465–485.
- Fish, Stanley. Is There a Text in This Class? The Authority of Interpretive Communitie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 Stockwell, Peter. Cognitive Poetics: An Introduction. London: Routledge, 2002.
- 苏舆. 《春秋繁露义证》. 中华书局, 1992.(《精华》「诗无达诂」句)
延伸阅读
- Ingarden, Roman. Das literarische Kunstwerk. Halle: Max Niemeyer, 1931.
- Hirsch, E. D. Validity in Interpretation.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7.
- Eco, Umberto. The Limits of Interpretation.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0.
- Tsur, Reuven. Toward a Theory of Cognitive Poetics. Amsterdam: North-Holland, 1992.
- Holub, Robert C. Reception Theory: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London: Methuen, 1984.
- 姚斯、霍拉勃. 《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 周宁、金元浦译. 辽宁人民出版社, 1987.
- Rosenblatt, Louise M. The Reader, the Text, the Poem: The Transactional Theory of the Literary Work. Carbondale: 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