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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与当代写作

Climate and the Literary Present

气候人类世生态批评当代写作

常见说法把两件事粘在一起:大气在变暖,所以当代文学必须写出气候;写出来了,文学就会改变公众。前半句把物理过程说成文类义务,后半句把阅读说成减排。

可核验的是另一件事。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评估观测、归因与模型,不是小说。「气候小说」(cli-fi)是二十一世纪的批评与营销标签。生态批评是学院读法。浓度与辐射强迫走地球科学的核验路径;某种形式「适不适合写气候」,必须写明是谁的主张。本文问的是:现实主义长篇、抒情、报告、科幻怎样处理非人的时间尺度,又在哪里失败。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种误解:已经出现一个叫「气候写作」的流派,汉语世界也有对应的「气候文学」。

    实情货架、奖项和研讨会可以给一本书贴标签。贴标签不是发现了一种共同的形式。

第二种误解:阿米塔夫·戈什(Amitav Ghosh)诊断了「现代小说」整体的无能,因此气候只能写进科幻。那是他二〇一六年的论题,针对的是资产阶级现实主义长篇的或然性与场景装置。史诗、抒情和口头叙事从来没有这套装置。论题可以被赞成或反对,它不是对全部写作的测量。

第三种误解:「人类世」已经是地质年表上的正式世。二〇〇〇年,保罗·克鲁岑(Paul J. Crutzen)与尤金·斯托尔默(Eugene F. Stoermer)在国际地圈生物圈计划通讯上提出这一名称。二〇二四年,国际地层委员会第四纪地层学分会否决了把它批准为正式世的提案,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随后确认否决。全新世仍是现行世。这个词继续在文化讨论里好用,但它不是已批准的全球界线层型。

先把物理事实放回机构

IPCC 是评估机构,不是文学奖。它由世界气象组织与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于一九八八年设立。二〇二一年发布的第六次评估报告第一工作组(AR6 WG1)给出可核对的判断:人类活动已经使大气、海洋和陆地变暖,这一结论是明确的(unequivocal)。报告评估,二〇一九年全球平均二氧化碳浓度达到 409.9 ppm,比一七五〇年所代表的工业革命前水平高出约百分之四十七;二〇一〇至二〇一九年相对于一八五〇至一九〇〇年,人为造成的全球地表增温最佳估计为 1.07°C,可能范围为 0.8°C 至 1.3°C。这些数字来自观测、同位素与排放清单。查尔斯·基林(Charles David Keeling)一九五八年三月起在夏威夷莫纳罗亚观测站连续测量大气二氧化碳,即后来的基林曲线。它记录混合比,不规定人称。曲线上升是机构测到的事实;某一种叙事「应不应该」跟上曲线,仍是批评主张,不是观测站的读数。下面回到写作。

戈什的论题,以及它管不到的地方

二〇一五年秋,戈什在芝加哥大学作柏林家族讲座。二〇一六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大错乱:气候变化与难以想象之事》(The Great Derangement: Climate Change and the Unthinkable),分「故事」「历史」「政治」三部。这是非虚构论著,不是一部新的气候小说。

他的核心论题可以收成一句,且必须标成他的主张:气候危机也是文化与想象的危机;极端天气对「严肃」文学小说来说太不像日常或然事件,于是被自动送进灾难故事、科幻、惊悚。现实主义长篇习惯的装置是可概率化的社会世界、有边界的地点、个人的道德冒险。百年一遇的风暴、非人的营力、集体排放,不容易装进这套装置而不显得「不像小说」。

这是形式诊断,不是大气物理。对立读法一直存在。其一,二十一世纪书店里已经有一格叫气候小说的书,「没人写」并不成立。其二,史诗、抒情和口头叙事从来把洪水、干旱、非人力量写进正典记忆。其三,有研究者争辩:长篇擅长调动情感与时间延展,戈什低估了小说形式的弹性。三种反驳针对的是他的形式史,不是 IPCC 的归因。赞成他的人则指出:货架上有书,不等于现实主义装置已经学会处理累积排放与非人营力;「写到了天气」和「写进了气候时间」仍是两件事。

二〇〇九年冬,《批评探索》第三十五卷第二期发表迪佩什·查克拉巴蒂(Dipesh Chakrabarty)《历史的气候:四条论题》。他把人为气候变化写成会迫使人类史与自然史这两条长期分开的叙述叠在一起。这是史学论题,不是对某一部小说的形式测量。

戈什自己的小说更早碰到潮汐。二〇〇四年,哈珀柯林斯出版《饥饿的潮水》(The Hungry Tide),故事放在孟加拉湾孙德尔本斯。二〇一九年的《枪之岛》(Gun Island)把迁徙、风暴与传说放到更大的地理上。两部都在版权保护期内,这里只转述设置。提出「小说难以想象气候」的人,并不是没写过潮水。他追问的是「严肃」现实主义把什么视为可写的现在。

生态批评是读法,不是大气的属性

把文学与物质环境放在一起读,不是二十一世纪才有人做。一九七八年,威廉·吕克特(William Rueckert)在《爱荷华评论》发表《文学与生态学:一次生态批评实验》,英文 ecocriticism 作为批评术语在此被明确使用。一九九二年,北美「文学与环境研究学会」(ASLE)成立。一九九三年,期刊《文学与环境跨学科研究》(ISLE)创刊。学会与期刊是制度事实,不是对任何一部作品的判决。

一九九五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劳伦斯·布埃尔(Lawrence Buell)《环境想象》(The Environmental Imagination)。他以梭罗《瓦尔登湖》为参照点,梳理美国自然书写如何训练一种更以生态为中心的感知。这是美国文学史内部的论证。

一九九六年,切丽尔·格洛特费尔蒂(Cheryll Glotfelty)与哈罗德·弗罗姆(Harold Fromm)主编的《生态批评读本》(The Ecocriticism Reader)由佐治亚大学出版社出版。格洛特费尔蒂在导言里把生态批评写成「研究文学与物质环境之关系」。定义是工作约定,用来把分散的论文收成可教的课程。

二〇〇五年,布莱克维尔出版布埃尔《环境批评的未来》(The Future of Environmental Criticism)。他主张「环境批评」比「生态批评」更能覆盖建成环境与环境正义,并区分所谓第一波与第二波:前者更靠近美国自然书写与荒野,后者把城市、毒性、种族与阶级算进「环境」。波次是他的史学整理,不是全球分期。

生态批评改变的是课堂上问什么。它不改变 ppm。把一部作品读成「生态的」,是解释层:同一页风景,也可以被读成产权、民族寓言或旅游广告。学会与期刊提供的是可教的提问清单,不是对大气浓度的第二套测量。读者如何生产意义所关心的,正是这一次具体阅读如何把「天气」做成或不做成「气候」。

「气候小说」是标签,不是形式定律

「Cli-fi」常被记在旅居台湾的美国写作者丹·布鲁姆(Dan Bloom)名下。他自称在二〇〇〇年代后期造出这个与 sci-fi 押韵的缩写,给处理人为气候变化的小说和电影做书讯。年份在二〇〇七、二〇〇八、二〇一一之间并不统一。这是标签史的含混,不必写成发明英雄传。

标签进入英语主流书讯,有一个可核对的节点。二〇一三年四月二十日,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播出安吉拉·伊万西(Angela Evancie)的节目《So Hot Right Now》,把气候小说说成近十年越来越多、写地球系统已经失调的书。布鲁姆事后抱怨报道没有点他的名字。这是公共关系,不是诗学发现。

在此之前已有人把气候灾变写成小说,只是当时没有这个货架名。J. G. 巴拉德一九六二年的《淹没的世界》(The Drowned World)写太阳活动导致的升温与水淹城市,机制不是二氧化碳清单。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二〇〇三年四月由麦克莱兰与斯图尔特出版《羚羊与秧鸡》(Oryx and Crake),主线是基因工程与疫后废墟,气候是背景。这些书仍在版权保护期内,只转述设置。事后一概称为 cli-fi,是用后起标签覆盖不同的形式问题。

标签的用处是让书商和课程秘书有一个短词。代价是:只要故事里出现风暴,就可能被送进同一格。戈什担心的「被放逐到类型」,与布鲁姆推动的「给类型一个名字」,是同一条货架的两面。货架名可以加速上架,却不能替形式完成尺度工作:一部只写一夜洪水的长篇,与一部把世纪排放写进装置的文本,仍可能被贴同一张标签。正典之争提醒:进不进「严肃文学」课表,是学分与选本的限额,不是辐射强迫的测量。

四种写作系统,四种时间

问题不在「有没有写到气候」,而在每种形式把时间切成多宽。现实主义长篇习惯跟一个人、一座城走完可以叙述的年岁。排放是累积量,热是系统量,冰盖的响应以世纪计。个人的道德觉悟改变不了已经在大气里的分子。小说可以写一个家庭在洪水里的一夜,这是它擅长的尺度。它很难不靠说教就让读者同时看见那一夜与基林曲线。失败不是道德的,是装置的:或然性世界要的是「像真的」,而统计上正在变近的极端事件,读起来仍像巧合。

抒情盯的是这一刻的声音、意象和季节。它可以把一场热、一场霾写得很近,通常不携带浓度、强迫和模式集合。把「今夏反常」写成感受,并不自动完成归因。抒情的失败是尺度压缩:强烈的现在,会把需要积分的过程收成心情。

报告与非虚构可以运载机构、数字和听证会。戈什的讲座本身就是这一路。报告能说明「已经测到什么」,却必须把尚未发生的风险交给情景。情景看起来像故事,约束却来自碳循环与能量平衡,不是人物弧线。

科幻可以放大时间,把世纪与行星工程写成可参观的世界。刘慈欣《流浪地球》二〇〇〇年七月发表于《科幻世界》第七期,设定是太阳氦闪,人类给地球装发动机离开太阳系。那是恒星灾变,不是温室气体清单。它证明汉语科幻能处理行星尺度,并不证明它在写当代气候。科幻的失败常常是被制度放逐:时间尺度一旦超出婚姻与法庭,作品就可能被从「文学」课表挪到类型区。这道墙是分类法,不是物理。

远读若去数「气候」「变暖」在语料里的词频,可以画出一条上升曲线。曲线测量的是用词,不是形式有没有学会处理累积与非人营力。词出现了,装置仍可能是旧的。

汉语现场:没有一个叫气候写作的学校

汉语出版里有生态、有灾变、有污染,但没有一个可核对的「气候写作」流派宣言或共同形式纲领。把若干作品事后编成一派,是批评家的编目,不是作者签约加入的学校。

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二〇〇五年十二月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以鄂温克最后一位酋长女人的口述,写驯鹿、森林与下山定居。批评文章常把它读成生态小说。那是读法。书页上可转述的是游猎生活与森林、驯鹿的相互依赖,以及定居政策对这一生活的挤压。它不是以 ppm 为情节引擎的气候小说。

陈楸帆《荒潮》二〇一二年八月起在《最幻想》连载,二〇一三年一月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单行本。近未来的「硅屿」以电子垃圾拆解为产业,写资本、劳工与污染。议题是废物贸易与环境正义。不要把它写成「中国的 cli-fi 代表作」——那是排行,不是形式描述。

把《流浪地球》那种恒星灾变与温室气体变暖写成同一种「气候文学」,是把所有非人灾难收进一个货架。汉语写作可以处理热、霾、洪水和迁徙;那不等于已经形成学派。事后编目可以把迟子建、陈楸帆与刘慈欣排进同一单元,但单元标题测量的是课程方便,不是三部作品共享的叙事装置。

失败写在形式上,不写在态度上

文学不会完成碳预算,也不能代替模式对强迫的积分。把「写得动人」兑换成「公众会减排」,是传播学的希望,不是已经测到的因果。当代写作的「现在」是一季、一年、一个人的成年。气候的现在是累积:过去排放仍在,未来路径尚未闭合。两种「现在」叠不上,不是因为作家冷漠,是因为形式在选择时间。把失败写成「态度不够绿」,会把装置问题改写成道德考核;可核对的仍是:哪种时间宽度被叙述收留,哪种被推到注释或附录。

跨域连接

  • 温室效应:小说里的「地球发烧」常被写成一团笼统的热。物理上,温室气体对太阳短波相对透明,却吸收地表长波红外,使能量平衡在更高的温度上重建。没有这层选择性吸收,把风暴写成「大自然生气」就只是修辞。可核对的是辐射强迫,不是人物的悔恨。
  • 气候建模:模式给的是集合与概率,不是一条命定的情节线。长篇却几乎总要选出一条时间线,让人物走完。把某次热浪写成「模型已经预言」,是把情景说成了宿命。模型写出不确定区间;小说的习惯是删掉其他可能世界。
  • 碳循环:排放进入大气、海洋与陆地水库,时间尺度从年到千年不等。情节里的「从此悔改」改变不了已经在空气中的分子。把碳写成瞬间的道德账,是用人物弧线替换库存。循环问的是通量与停留时间,不是谁先觉悟。
  • 复合气候风险:灾害叙事喜欢一场超级风暴,好让高潮落在同一夜。风险评估处理的是热浪、干旱、洪水与基础设施失效在同一窗口叠加。单灾种高潮好看,却会把复合风险写成偶然。形式若只能容纳一个高潮,就会把同时发生的危险编成先后次序。
  • 冰芯:冰层逐年封存气泡,把过去大气的二氧化碳与甲烷做成可计数的档案。抒情的「此刻」在这条档案旁边极短。小说的现在以年计,气泡里的现在以千年计。对照不是隐喻竞赛,是两种记录系统的分辨率不同。

参考文献

  • Ghosh, Amitav. The Great Derangement: Climate Change and the Unthinkabl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6.
  • Chakrabarty, Dipesh. “The Climate of History: Four Theses.” Critical Inquiry 35, no. 2 (Winter 2009): 197–222.
  • Buell, Lawrence. The Environmental Imagination: Thoreau, Nature Writing, and the Formation of American Cultur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 Buell, Lawrence. The Future of Environmental Criticism: Environmental Crisis and Literary Imagination. Malden, MA: Blackwell, 2005.
  • Glotfelty, Cheryll, and Harold Fromm, eds. The Ecocriticism Reader: Landmarks in Literary Ecology. Athens: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1996.
  • IPCC. Climate Change 2021: The Physical Science Basis. Contribution of Working Group I to the Sixth Assessment Report of the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1.
  • Crutzen, Paul J., and Eugene F. Stoermer. “The ‘Anthropocene’.” Global Change Newsletter 41 (May 2000): 17–18.
  • International Union of Geological Sciences and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Stratigraphy. “Joint statement by the IUGS and ICS on the vote by the ICS Subcommission on Quaternary Stratigraphy.” 21 March 2024.

延伸阅读

  • Nixon, Rob. Slow Violence and the Environmentalism of the Poor.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 Ghosh, Amitav. The Hungry Tide. New Delhi: HarperCollins, 2004.
  • Ghosh, Amitav. Gun Island. London: John Murray, 2019.
  • Atwood, Margaret. Oryx and Crake. Toronto: McClelland & Stewart, 2003.
  • 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5 年。
  • 陈楸帆:《荒潮》,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 年。
  • 刘慈欣:《流浪地球》,《科幻世界》2000 年第 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