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学
Narratology
课堂上把叙事学说成「研究故事怎样运作的科学」,听起来像终于有了故事的周期律。这个说法把一次命名、几本可核出版年的书,和后来彼此不合的研究纲领,叠成了一条已经发现的真理。
词可以核对:谁在哪一年的哪本书里造了它。故事如何「真正」运作,不能同样核对。后者是解释,必须写明是谁的主张。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叙事学当成关于故事的真理。实情1969 年出现的是一个学科名称和一项研究计划,不是一份对「故事本质」的测量结果。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热拉尔·热奈特 1972 年的术语表当成叙事学的全部。实情热奈特提供的是一套至今仍最常进课堂的分析格子:故事与叙述、次序与频率、声音与聚焦。它覆盖「怎样讲」,并不自动回答「讲了什么意思」。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弗拉基米尔·普罗普列出的三十一种功能,写成一切故事的骨架。实情普罗普分析的是阿法纳西耶夫集里一百则俄罗斯魔法故事。把这套功能套到史诗、章回或游戏,是平移格子,不是发现它们「其实已经是普罗普」。
误解
第四个误解,是以为认知叙事学已经取代结构主义并胜出。实情大卫·赫尔曼等人把结构分析之后的工作称为「后经典」叙事学,认知取向是其中一条纲领。它补充了心智与理解过程的问题,并没有把 1960–1970 年代的出版物判为作废。
一次命名,不是一次发现
茨维坦·托多罗夫(Tzvetan Todorov, 1939–2017)在 1969 年海牙—巴黎穆通出版社的《十日谈的语法》(Grammaire du Décaméron)里使用法语词 narratologie。该书作为托马斯·西比奥克主编的「符号学路径」丛书第三种刊行。他在导言里把这本书归入一门「还不存在的科学」,并提议称之为叙事学,即关于叙述的科学。这是命名,也是一份计划书。
托多罗夫的材料是薄伽丘《十日谈》里的一百则短篇,不是「世界上所有的故事」。他选择这个集子,是因为情节短、数量多、行动比心理描写更占位置,便于抽出可重复的命题与序列。把一份针对薄伽丘短篇的语法写成人类叙事的普遍宪法,是后来的升级,不是该书已经完成的证明。
名称出现之前,研究计划已经在运转。1966 年,巴黎瑟伊出版社的期刊《交流》(Communications)第八期以「叙述的结构分析」为题组稿。罗兰·巴特写了开篇文章《叙述结构分析导论》,同期刊出格雷马斯、布雷蒙、艾柯、托多罗夫、热奈特等人的论文。巴特主张叙述数量极大,不能靠枚举来认识,因而把语言学已经用过的模型借来,寻找叙述自己的层级与单位。这是方法选择,不是对故事内容的鉴定。
法语结构主义这一步,明确把自己写成句子语法的上一级:人物像名词,行动像动词,序列像句法。类比有用,因为它让人去找可重复的关系;限度也很清楚:句子有相对稳定的合格与不合格,一篇讲述在何种程度上「合语法」,从来没有同等硬度的判决程序。1966 年的专号和 1969 年的命名,能核对的是出版物与术语史。
命名之后,学科边界仍在滑动。叙述学是否只处理虚构,是否包含口头传统与非虚构,是否必须先假定「故事核」可还原,这些都不是 1969 年那本书能够一次裁定的。后来的教科书把 narratologie 写成稳定科目,是教学上的便利,不是术语史已经闭合。把命名年误当成发现年,会把随后五十年的修订、反对与分支,都说成迟到的注解。
功能分析管到哪一类故事
普罗普的《故事形态学》(俄文 Морфология сказки)1928 年由列宁格勒阿卡德米亚出版社刊行。他给形态学下的工作定义是:按组成部分、以及这些部分彼此与整体的关系,来描写故事。英语世界广泛读到这本书,要等到 1958 年印第安纳大学劳伦斯·斯科特译本;1968 年得克萨斯大学出版社出了修订第二版。
普罗普的样本是阿法纳西耶夫所编俄罗斯民间故事里的一百则魔法故事。他主张:可变的是谁来执行、用什么道具执行;相对稳定的是功能,也就是人物行动就其对于情节进程的意义而言所占据的位置。他在自己的样本里列出三十一种功能,并认为实际出现的功能大致保持这一次序;又把行动范围归纳为七类角色:对头、赠与者、帮手、公主及其父、派遣者、主人公、假主人公。这些是对一个封闭样本的描述主张,样本以外不必遵守。
把这套格子挪到汉语材料上,立刻能看清「发现」和「套用」的差别。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一「支诺皋上」记录了一则南方洞民传说,来源是他的旧家人、邕州洞中人李士元。据维基文库所收四库本:
南人相传,秦汉前有洞主吴氏,土人呼为吴洞。娶两妻。一妻卒,有女名叶限。少惠,善陶金,父爱之。末岁父卒,为后母所苦。
下文可以核对的事件包括:叶限私养红鳍金眼之鱼;后母砍鱼、藏骨于粪土;披发者告知鱼骨可祈所需;洞节遗金履;陀汗国王试履得叶限,载其回国为上妇。若用普罗普的格子去读,父亲亡故像缺席,后母像对头,鱼骨像神力物,成婚像婚礼。这些对应是分析者做的映射,不是文本的自我说明。后世俗文学把叶限和「灰姑娘」类型并置,那是母题索引传统里的归类。
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 1960 年发表对普罗普的长文批评,主张故事的关系网是聚合性的对立,而不是一条不可逆的功能链条。普罗普后来回应:自己处理的是体裁内部的形态,不是人类学意义上的神话逻辑。争论的是这批魔法故事的正当模型,不是「所有故事的真相」。功能分析能指出谁在哪个位置上做了什么,回答不了主题。情节、人物与冲突 把人物首先写成行动位置,与这里相邻。
故事与话语:一套格子,不是故事的内部
俄国形式主义者更早使用 fabula 与 sjuzhet 一对词。常见教学转写是:fabula 指按假定发生次序排列的事件,sjuzhet 指这些事件在讲述中的实际编排。托马舍夫斯基 1925 年的主题论文把这组对立写进可教学的形式。离开讲述,并不自动存在一份现成的「故事」可供取出。
热奈特把这组问题写成三层。1972 年,巴黎瑟伊出版社刊行《辞格三集》(Figures III),其中长文「叙述话语」以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为工作文本。1980 年,简·E·莱温英译本 Narrative Discourse: An Essay in Method 由康奈尔大学出版社出版。他区分故事(histoire,被讲述的事件)、叙述(récit,讲述所用的话语)和叙述行为(narration,那个讲的动作)。英语教学常把前两层说成 story 与 discourse。
格子的用处,是让两套可以点数的东西分开。时间与叙述次序 处理次序、时长、频率。叙述视角 处理谁在说(声音),以及信息按谁的知情范围来裁(聚焦)。这些名称是分析者带去的量尺,不是文本自己印上的零件。
一次可检查的叙事学分析,先把「文本说发生了什么」和「它按什么次序、速度、声音、聚焦来讲」分成两栏,每一栏都要能指回某年版本的某页。意义是 读者如何生产意义 所争的权限问题,不是格子自己长出来的属性。这套手续与 细读 是搭档:细读盯着词句,叙事学提供时间、声音、功能的总图。两者都要求判断能被页面反驳。
西摩·查特曼 1978 年的《故事与话语》(康奈尔大学出版社)把这套区分扩到小说与电影。米克·巴尔 1985 年英译本 Narratology 把聚焦者与叙述者分得更细。这是教学上的再系统化,不是一门已经完成的科学。
格子的教学效力,也暴露其认识论代价。学生很快学会标出倒叙与内聚焦,却可能误以为标完就算解释完成。热奈特自己把普鲁斯特当作工作文本,恰恰是因为《追忆》把时间与声音拧得极紧,格子必须不断自我修正。若把同一套术语直接贴到短篇笑话或章回评点上而不改问题,得到的是术语熟练,不是对那份材料的新认识。方法是借来的量尺,材料仍可拒绝被量。
争议
故事能不能离开话语独立存在,叙事学内部没有共识。热奈特的方法假定:你可以先排出事件的「本来」次序,再拿话语去对照。芭芭拉·赫恩斯坦·史密斯 1980 年在《批评探索》发表《叙述版本,叙述理论》,主张不存在一份中性的、先于一切讲述的故事核;每个版本都是一次有利益的重述。若接受这条反对意见,「还原故事」就不再是中立手续。
普遍语法是否存在,是第二层争论。托多罗夫借用句子语法,普罗普给出功能序列,格雷马斯写出行动元模型,都带有「找到最小单位就能管住全体」的结构主义承诺。口头传统、编年、名录、仪式唱词,并不都围绕单一主人公的目标弧旋转。把一种在近代长篇小说和魔法故事里变强的格式说成叙事的本质,是用后来的习惯去度量更早、更杂的讲述。故事是什么 已经把最小叙事的定义争议摊开。
后经典叙事学是第三层。赫尔曼 1999 年在俄亥俄州立大学出版社主编文集 Narratologies,把结构主义之后的工作称为 postclassical:不是宣布经典作废,而是补上经典当时没有的问题与工具。他 2002 年的《故事逻辑》(内布拉斯加大学出版社)把叙事同时写成话语体裁和一种认知策略。莫妮卡·弗卢德尼克 1996 年的《走向「自然」叙事学》把体验性放在情节语法前面。这些是后来的纲领,回答「人怎样理解讲述」,并不自动比热奈特更接近故事的本体。把认知叙事学说成已经胜出的科学,只是把新的计划书又写成了发现。
汉语里的「叙事学」也不是热奈特的直译副本。1989 年张寅德编《叙述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是一批法语论文的中译结集。申丹 1998 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叙述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把热奈特框架改写成可操作的汉语教学区分。杨义 1997 年 12 月人民出版社《中国叙事学》则拒绝把西方术语直接套在中国材料上,改从结构、时间、视角、意象和评点传统里找本地范畴。两套翻译工作谁也没有独占汉语叙事的内部。
苏珊·兰瑟 1986 年在《文体》杂志发表《走向女性主义叙事学》,追问声音、权威和公共发言权如何按性别分配。结构分析可以不谈这个问题,仍然标出同故事或异故事。一旦有人把「标准叙述情境」写成无标记的普遍形式,所谓普遍往往只是某一类被授权的声音。这与 正典之争 是同一类制度问题:哪些文本被当成默认样本,本身已经是课程和选本做出来的事实。
女性主义叙事学提醒:所谓「标准」叙述情境,往往默认一种被授权的公共声音。兰瑟追问的不是能不能画出同故事/异故事,而是谁被允许占据叙述权威、谁的声音被写成背景噪音。结构格子可以保持中立外观,同时把某一性别、阶层或族群的讲述习惯设成无标记的常态。指出这一点,并不取消次序与聚焦的分析价值;它只要求样本选择与「普遍形式」的宣称分开写。
汉语译介史同样表明:同一套法语术语进入中文课堂,会经历改写而不是透明搬运。申丹的教学区分便于操作,杨义的本地范畴则坚持评点与意象传统不可被「聚焦」一词吞并。两套路径并置,说明「叙事学在中国」本身就是复数,而不是热奈特中译本的单一延长线。
跨域连接
- 形态学:普罗普把自己的工作叫做故事的形态学,借用的是词内结构分析:反复对应的是功能,替换的是执行者。形态学真正处理的是语素如何把形式与功能绑在可推广的位置上;叙事学这边的「功能」是情节位置,不是语素。格子可以平移,对象不能混。说「赠与者」和某个使成后缀是同一种形态,只是把类比说成了发现。
- 句法学:托多罗夫把《十日谈》写成语法,巴特把叙述层级比作超出句子的语言。句法学问的是词项如何组合成合格的句子,有相对清楚的合语法与不合语法。叙述序列没有同等硬度的判决:省略一段、颠倒两件、插入评点,很少让文本「不成讲述」,却会改变可跟踪的结构。叙事学从句法借来的是层级与关系,不是已经写成的普遍短语结构规则。
- 话语分析:哈里斯 1952 年就把分布方法推到句子以上,后来的篇章语言学、会话分析和叙事分析,处理的正是「一串合法句子何以成为一段话」。结构叙事学关心讲述内部的时间、声音与功能;话语分析还要看话轮、衔接、体裁和现场的权势关系。把小说倒叙和谈话修正当成同一种篇章现象,会抹掉媒介与制度的差别。两边共享的是:意义不在句号处自动结束。
- 形式文法与乔姆斯基谱系:乔姆斯基 1956 年的形式文法是可以生成或识别字符串集合的数学对象,并与自动机的计算能力一一对应。托多罗夫的「叙事语法」没有给出同等意义的重写规则,也不能判定某篇讲述属于哪一层语言。计算叙事学后来确实尝试过用状态、规划和故事文法生成文本,那是工程上的形式化,不是 1969 年那本薄书已经完成的证明。把 narratologie 听成「终于有了故事的上下文无关文法」,是把隐喻听成了定理。
- 自然语言处理:尚克与阿贝尔森 1977 年的《脚本、计划、目标与理解》用「餐馆脚本」一类知识表示,为故事理解程序提供事件预期;詹姆斯·米汉 1976 年的 TALE-SPIN 则用规划系统生成简单故事。这些系统证明:功能、目标、障碍可以被写成可执行的数据结构。它们也证明了限度——脚本之外的反讽、不可靠叙述和体裁戏仿,正是规则系统最容易当成噪声的东西。语言模型能续写情节,并不等于已经实现了热奈特的格子,更不等于叙事学的争论已经结束。
参考文献
- Todorov, Tzvetan. Grammaire du Décaméron. Approaches to Semiotics 3. The Hague and Paris: Mouton, 1969.
- Barthes, Roland. “Introduction à l’analyse structurale des récits.” Communications 8 (1966): 1–27. doi:10.3406/comm.1966.1113.
- Propp, V. Морфология сказки. Leningrad: Academia, 1928. English: 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 Translated by Laurence Scott.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1958; 2nd ed., revised by Louis A. Wagner.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68.
- Genette, Gérard. Figures III. Paris: Éditions du Seuil, 1972.(其中长文 “Discours du récit”)
- Genette, Gérard. Narrative Discourse: An Essay in Method. Translated by Jane E. Lewin.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0.
- 段成式. 《酉阳杂俎续集》卷一「支诺皋上」. 维基文库所收四库本.(叶限故事;来源题为旧家人李士元所述。「陶金」一作「钩金」)
- Herman, David, ed. Narratologies: New Perspectives on Narrative Analysis. Columbus: Ohio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9.
- 申丹. 《叙述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8.
- 杨义. 《中国叙事学》. 人民出版社, 1997 年 12 月.
延伸阅读
- Chatman, Seymour. Story and Discourse: Narrative Structure in Fiction and Film.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8.
- Bal, Mieke. Narratolog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 Translated by Christine van Boheemen.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85.
- Smith, Barbara Herrnstein. “Narrative Versions, Narrative Theories.” Critical Inquiry 7, no. 1 (Autumn 1980): 213–236.
- Lanser, Susan S. “Toward a Feminist Narratology.” Style 20, no. 3 (Fall 1986): 341–363.
- Herman, David. Story Logic: Problems and Possibilities of Narrative.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2002.
- Fludernik, Monika. Towards a 'Natural' Narratology. London: Routledge, 1996.
- Schank, Roger C., and Robert P. Abelson. Scripts, Plans, Goals, and Understanding: An Inquiry into Human Knowledge Structures. Hillsdale, NJ: Lawrence Erlbaum, 1977.
- 张寅德 编. 《叙述学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