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叙述次序
Time and Narrative Order
一部片子先给一具尸体,再跳回三天前。那三天并没有倒着发生。倒着的是讲述:日历没有倒转,被调动的是叙述次序。
本文把两套时间分开。故事时间是事件被推定发生的先后。话语时间是文本把这些事件排出来的先后、快慢和重复次数。前者可以和版本对质,后者同样可以计数。把这套错位读成「人生本就没有直线」,则是解释,必须写明是谁的说法。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倒叙当成作者的才气证明。实情荷马诗《奥德赛》从特洛伊陷落十年后写起,不是一份可以在书页上核对的才气证书。贺拉斯在《诗艺》里把它写成一种制作选择:不要从海伦的蛋讲起,要把听者直接拉进事情中间。那是诗学手册里的工艺说明,不是对荷马内心的测量。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故事时间当成日历本身。实情文本并不附带一条客观时间轴。所谓「实际发生的顺序」,是读者根据标记、暗示和常识重建出来的。重建可以很稳,也可以争。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以为时间问题只有「正叙还是倒叙」。实情热奈特一九七二年的分析把时间拆成三条轴:次序、时长、频率。跳过三年、把一件事讲三遍、用一句概括一个月,都不等于倒叙,却都在改写时间。
误解
第四个误解,是把汉语章回看成只会按年往下记的笨办法。实情毛宗岗评改本《三国演义》第七回在同一回里切开孙坚与袁绍两条线。那是话语次序的装置,不是编年体的无能。
核心机制
先要有两套可以分开点数的序列。德国学者君特·米勒一九四八年用「叙述时间 / 被叙述时间」来标这组对立:一边是讲述占用的篇幅,一边是故事里过掉的时段。热奈特把它收进三层区分。
一九七二年,热奈特在巴黎瑟伊出版社的《辞格三集》里发表长文「叙述话语」。一九八零年莱温英译本由康奈尔大学出版社出版,书名作 Narrative Discourse: An Essay in Method。他区分故事(histoire,被讲述的事件)、叙述(récit,讲述所用的话语)和叙述行为(narration,那个讲的动作)。英语教学里常把前两层说成 story 与 discourse。这是分析用语,不是文本自己印在页眉上的标签。
次序问的是:事件在故事里的先后,是否等于它们在话语里出现的先后。不一致就叫错时(anachronie)。事后补述先前事件,热奈特称为倒叙(analepse,英语 analepsis);预先讲出尚未轮到的事件,称为预叙(prolepse,英语 prolepsis)。日常说的「闪回」「闪前」是电影术语,外延更窄,不宜直接替换。
热奈特还用跨度与幅度来量倒叙。跨度问的是回溯跳了多远,幅度问的是补述覆盖了多久。一次跨十年、只补一句的倒叙,和一次只跨昨日、却写满一章的倒叙,在格子里不是同类现象。课堂把一切「闪回」都叫倒叙,会丢掉这组可计数的差别。
时长问的是:故事里过了多久,话语用了多长。热奈特列出四种常见速度。停顿:话语在走,故事时间几乎不动,例如大段静止描写。场景:两者大致同速,对白常被这样处理。概要:话语短、故事长。省略:话语跳过,故事仍在过。
频率问的是:事件发生几次,被讲述几次。发生一次讲一次,是单次叙述。发生一次讲多次,是重复叙述。发生多次讲一次,是迭代叙述——「他每天都去海边」就是这一类。
这三条轴可以同时动,不必互相替代。一段章回可以在次序上切线,在时长上用「月余」做概要,在频率上把反复交战写成一次。热奈特的格子有用,正因为三项是分开数的;把所有时间手法都收成「倒叙」二字,格子就失去分辨力。
这些名称的工作文本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热奈特从普鲁斯特里取出格子,不是因为只有意识流才有错时;荷马与章回同样可以被这套格子点名。把格子的产地误当成适用范围,会把史诗和章回排除在外。
把它们搬到史诗或章回,是翻译一套格子,不是发现荷马或罗贯中「其实已经是热奈特」。格子有用,因为它让你指出错位,而不是只说「写得很活」。
《奥德赛》提供一则可以按卷核对的公有领域例证。托名荷马的诗用长短短格六音步,通行校本约一万二千行,后来校订传统分成二十四卷。诗并不从特洛伊船上的归航写起。开篇调用缪斯之后,叙述落在伊塔卡:求婚人耗着俄底修斯的家产,雅典娜推动他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出门打听消息。第一至四卷因此常被分析者称为「特勒马科斯记」。第五卷才写到俄底修斯本人仍滞留在卡吕普索岛上。第九至十二卷,他在费埃克斯人的宫廷里用第一人称追述从特洛伊到卡吕普索之间的漂流:独眼巨人、喀尔刻、冥府、塞壬,都发生在诗的「现在」之前。这是长段倒叙。主线从「人还没到家」写起,先前十年靠后来的讲述补上。这是诗的编排事实,不是对作者才气的鉴定。
贺拉斯把这种起法写成可模仿的手续。他的诗体书信《诗艺》通常定在公元前一世纪末,精确年份没有闭合。标准拉丁文本第 146–148 行:
nec gemino bellum Troianum orditur ab ovo; semper ad eventum festinat et in medias res non secus ac notas auditorem rapit
教学转写:他并不从那只孪生蛋讲起特洛伊战争;他总是赶向结局,把听者拉进事情的中段,仿佛那些事已经为人所知。in medias res 是这几行里的拉丁短语,不是近代评论家另造的勋章。贺拉斯拿荷马对照「从蛋讲起」的循环史诗,谈的是取舍:哪些不写、从哪一截写、怎样让中段读起来像已知。那是制作建议。
汉语章回把同类手续做在回与回、线与线之间。罗贯中编撰的《三国志演义》现存最早刊本是明嘉靖元年(一五二二年)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清康熙年间毛纶、毛宗岗父子评改,成为此后最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今所见最早毛评刊本是康熙十八年(一六七九年)醉耕堂本《四大奇书第一种》,卷首有李渔序。下面两句据维基文库所收毛评本,可与该系统对质。
第一回写到张飞要入帐杀董卓,停在刀还没落下的地方:
毕竟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故事时间在这里被按住。话语时间故意停在下一回的门口。这是用回目边界做的时长装置,也是用悬置做的次序装置。
第七回的回目本身已经并置两条线:「袁绍磐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正文先把孙坚一线收到结怨,再切线:
自此孙坚与刘表结怨。且说袁绍屯兵河内,缺少粮草。
「且说」把话语从一条故事线转到另一条同时进行的线。后来章回常把同一手续说成「按下不表」:按下的是当前这条故事时间,不表的是它暂时不再占用话语。毛本此处用的是「且说」,功能相同。同回稍后还有「两军相拒月余」,一句话吞掉一个月,这是概要,不是倒叙。
因此,可核对的不是「作者想制造紧张」。可核对的是:哪一卷、哪一回、哪一句,让话语时间离开了故事时间的哪一点。
保罗·利科的《时间与叙事》不提供另一套情节年表。法文 Temps et récit 三卷由瑟伊出版社于一九八三至一九八五年刊行;英译 Time and Narrative 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于一九八四至一九八八年出版,第一、二卷译者是麦克劳克林与佩洛。利科的论题是:时间要成为人的时间,往往要被组织成叙事;叙事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刻画了时间经验。他拿奥古斯丁《忏悔录》第十一卷的时间疑难,去对亚里士多德《诗学》里的情节编排,再提出三重摹仿。这是哲学解释。它不能回写成《奥德赛》卷次或毛本回目上的事实。同意或不同意,都属于解释层。
争议
故事时间是不是一种独立存在,叙事学内部没有共识。热奈特的方法假定:你可以先排出事件的「本来」次序,再拿话语去对照。反对意见是:离开讲述,并没有一份现成的故事可供还原;所谓故事,只是读者根据话语做的假设。这一争论在故事是什么里已经出现。它在时间问题上更尖锐:如果你无法唯一地排出故事时间,错时、倒叙、预叙就都变成了相对于某一种重建的名称。
斯特恩伯格把叙述次序读成信息分配。先给结果再补原因,读者被推向「为什么」;先给原因却扣住未完成的结果,读者被推向「会怎样」。他称之为好奇心与悬念的差别。
这是解释层的功能分类,不能回写成荷马「想制造悬念」的心理事实。可核对的仍是:哪一段话语把哪一件事提前或推后。
把热奈特的格子套到口头史诗,会碰到第二层麻烦。二十四卷是校订传统,不是歌手当场的分幕。帕里—洛德研究强调套语与场景模块,不强调小说式的倒叙设计。马丁·韦斯特则倾向于把《奥德赛》看成公元前七世纪一位识字诗人的书面作品。两种荷马图景会给「开篇落在事情中段」完全不同的发生学解释。结构事实仍在:诗不是从特洛伊的船写起的。解释「为什么这样编」则必须署名。
汉语评点传统另有一套本地词汇。毛宗岗《读三国志法》讨论过补叙、插叙和对写,那是十七世纪的批评语言,不是热奈特的中文译本。用热奈特的错时范畴去翻译「且说」,是为了让两套手续能并排检查。它并不证明章回「其实是结构主义」。反过来,因为章回没有用希腊—法语术语,就说它没有话语次序,是把词典当成了技术本身。
预叙也比课堂例句麻烦。神谕、梦、回目对句、章回结尾的「未知……如何」,都可以指向尚未写到的事件。它们是不是热奈特意义上的 prolepse,要看话语是否真的把那件后来的事讲了出来,还是只制造期待。把一切悬念都叫预叙,格子就失去分辨力。
利科与结构叙事学的分歧,也不应被说成对错赛。结构分析描述话语做了什么。利科问的是:经过这套编排,时间经验如何被重写。前者可以不谈意义。后者不能把意义说成文本事件。一篇文章如果把利科的「人通过叙事拥有时间」写成《奥德赛》的情节事实,就是把解释层焊回了事实层。
时长与频率的命名权,也不是课堂可以一口咬死的。热奈特的四种速度是分析格子,不是对读者感受的测量:同一段「月余」在有人读来是概要,在有人读来是省略的边缘。把「他每天去海边」写成迭代叙述,依据的是话语如何合并多次事件,不是海边本身发生了几次。若版本里根本没有可点数的重复标记,迭代就是分析者的假设。承认这一点,并不会让格子作废;它只要求你在用词时写明:跨度、幅度、速度与频率,都相对于某一份重建。
把「闪回」当成倒叙的口语同义词,还会把电影剪辑的惯例偷运进书面文本。书面倒叙可以不带任何视觉转场:一句「却说当日」就够。反过来,银幕上的闪回也不自动等于热奈特的 analepse——剪辑可以只展示意象,而不把那件事后补进事件序列。教学上保留两套词,是为了让媒介差别可见,不是为了卖弄术语。
跨域连接
- 时间哲学:叙事学数的是两套序列的关系,形而上学争的是时间本身是实体、关系,还是直观形式。热奈特可以完全不进入这场争论,仍然标出倒叙。可一旦有人说「故事时间就是真实时间」,他就已经站进了关系主义或 B 理论的某一侧。把话语次序误认成世界的先后,是把分析格子当成了本体论。
-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十一卷把过去、现在、未来收成心灵里的三种现在:记忆、注意、期望。利科后来拿这套「心灵的延展」去对接亚里士多德的情节。倒叙能被读懂,依赖的正是记忆可以在注意里被唤回;预叙能被读懂,依赖期望可以抢在事件之前。这是时间意识的哲学描述,不是对荷马或毛本的情节鉴定。
- 记忆系统:情节记忆按图尔文的用法,是带时间戳的「心理时间旅行」。读者要从话语重建故事时间,调用的是同一类重构,而不是回放。H.M. 一类病例表明,程序技能可以与新情节记忆分离。叙事利用的是后者:你记住「先有尸体、再有三天前」,是因为你在重构一段可讲述的经历,不是因为视网膜按那个次序受过光。
- 序列位置效应:默多克一九六二年的词表实验表明,系列的开头与结尾更容易被想起。in medias res 把听者放进一个「已经在发生」的中段,等于放弃了自然首因,改用危机位置当新的开头;章回用「且听下文分解」把刀口留在回末,则是在利用近因。这不是对古代作者做了心理学实验,而是说明:话语次序会撞上人类序列记忆的不对称,悬置和中段起笔因此有加工上的抓手。
- 峰终定律:卡尼曼等人的工作表明,一段经历事后被怎样评价,往往更取决于峰值与结尾,而不是平均时长。热奈特的「时长」计数的是故事时间与话语篇幅的比例;峰终定律计数的是记忆自我如何丢掉中间的持续时间。概要和省略在文本里压缩月份,在阅读记忆里也可能被峰值场景替换。两套「时间被删掉」不要混成一句「人本来就不懂时间」。
参考文献
- Genette, Gérard. Figures III. Paris: Éditions du Seuil, 1972.(其中长文 “Discours du récit”;次序、时长、频率三章)
- Genette, Gérard. Narrative Discourse: An Essay in Method. Translated by Jane E. Lewin.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0.
- Horace. Ars Poetica, lines 146–148. In Q. Horati Flacci Opera. Edited by Edward C. Wickham, revised by H. W. Garrod. Oxford Classical Text. Clarendon Press, 1912.(拉丁原文公有;「从蛋讲起 / 入事中段」见此数行)
- Homer. Odyssey. Edited by T. W. Allen. Oxford Classical Text. Clarendon Press, 1917–1919.(二十四卷分法与卷次结构据通行校本;第一至四卷、第五卷、第九至十二卷的功能分工是文本编排事实)
- 罗贯中著,毛纶、毛宗岗评改. 《三国演义》. 维基文库所收毛评本.(第一回回末「且听下文分解」;第七回「且说袁绍屯兵河内」及「两军相拒月余」。最早毛评刊本:康熙十八年醉耕堂本《四大奇书第一种》)
- Ricoeur, Paul. Temps et récit. 3 vols. Paris: Éditions du Seuil, 1983–1985. English: Time and Narrative. Translated by Kathleen McLaughlin (later Blamey) and David Pellauer. 3 vol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4–1988.
- Müller, Günther. “Erzählzeit und erzählte Zeit.” In Festschrift für Paul Kluckhohn und Hermann Schneider, 195–212. Tübingen: J. C. B. Mohr, 1948. Reprinted in Morphologische Poetik. Darmstadt: Wissenschaftliche Buchgesellschaft, 1968.
- Sternberg, Meir. Expositional Modes and Temporal Ordering in Fiction.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8.
延伸阅读
- Genette, Gérard. Nouveau discours du récit. Paris: Éditions du Seuil, 1983.(对 1972 年体系的修订,时长一章改称「速度」)
- de Jong, Irene J. F. A Narratological Commentary on the Odysse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 Chatman, Seymour. Story and Discourse: Narrative Structure in Fiction and Film.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8.
- 毛宗岗. 《读三国志法》. 载毛评本《三国演义》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