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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基础约 18 分钟阅读

叙述视角

Narrative Point of View

视角叙述者聚焦叙事

课堂上说「第一人称视角」「全知视角」,听起来像在给小说贴一种光学标签:这只眼睛在故事里面,那只眼睛在故事上面。这个说法把三件不同的事叠在一个词里。谁在用语言讲述,谁的知情范围在过滤信息,以及动词用了第几人称——这三件事可以分开核对,不必先合成一种「视角」。

本文把可核对的形式事实,和后来论者给这些形式贴的评价标签分开。人称、引导动词、自由间接句式,可以指回某年版本的某页。把一种形式叫作「更真实」或「更现代」,是解释,必须写明是谁的主张。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叙述视角等同于叙述者。

    实情叙述者是话语里那个讲故事的位置:用谁的口气、站在故事世界里还是外面。视角——热奈特后来改称聚焦——问的是另一件事:叙述信息按谁的知情范围来裁剪。两者经常重合,但不是同一项。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以为第一人称等于知道得少,第三人称等于知道得全。

    实情人称是语法:代词和动词的人称形态。知情范围是另一套选择。第一人称的「我」可以是事后回看、比当时的自己知道得多;第三人称也可以紧贴一个人物,不报别人心里想什么。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限知」和「全知」当成叙述者的形而上学属性,好像纸上真的住着一位神或一位囚徒。

    实情它们是教学标签,用来描述信息限制的宽窄。所谓全知叙述并不会把世界上每一件事实都写出来;它只是不承诺只按某一个人物所知来写。

  4. 误解第四个误解,是以为「视角」只是英语小说课的发明,汉语里没有对应问题。

    实情汉语教学常用「全知/限知」来翻译这套区分,那是二十世纪的课堂用语,不是明清评点自己的分类。评点家会指出某段从谁眼里看出去,但那不等于已经有了一套与热奈特同构的理论。

汉语课堂里的「全知/限知」标签,便于考试归类,却容易把换挡写成犯规。叙述信息的宽窄是可移动的参数;标签只是某一瞬间的快照。

谁在说,谁在看

热拉尔·热奈特(Gérard Genette, 1930–2018)把这套区分写进一九七二年巴黎瑟伊出版社的《辞格三集》(Figures III)。该书「诗学」丛书中的长文题目是「叙述话语」(Discours du récit),副题为方法论文。一九八〇年,简·E·莱温(Jane E. Lewin)英译本 Narrative Discourse: An Essay in Method 由康奈尔大学出版社刊行,乔纳森·卡勒作序。

《辞格三集》里的「叙述话语」并不是凭空分类,热奈特用来演示时距、倒叙与聚焦换挡的主文本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一九一三年由格拉塞刊行,其后各卷转巴黎伽利玛;热奈特把其中的时间操作写成可列表的范畴,而不是先发明术语再去套所有小说。

热奈特认为,此前许多论者把两个问题混成了一个。一个是:叙述话语由谁说出(voix,声音)?另一个是:叙述信息按谁的感知或知情来调节(mode,方式;莱温英译作 mood)?为了避开「视点」过强的视觉隐喻,他采用 focalisation(聚焦)来谈第二问。

按他的三分,零聚焦(或非聚焦)指信息不按某个人物的知情范围来裁,课堂上常把它叫「全知」。内聚焦指信息按某个——或轮换的几个——人物所知来给;他举亨利·詹姆斯一九〇三年《使节》里几乎不离开斯特雷瑟的感知,作为固定内聚焦的例子。外聚焦指叙述者所说少于人物所知,只报可观察的言行,课堂例子是海明威一九二七年短篇《白象似的群山》。这些归类是分析工具,一部作品内部可以换挡。

热奈特的三分并不是给每部小说贴一张永久标签。同一部作品可以在不同章节、甚至同一段落里换挡:开篇用零聚焦交代背景,随后收成内聚焦,再在结尾拉开距离。分析时要标出换挡的位置与效果,而不是先给整本书一个总名。

声音一侧,他区分叙述者是否作为人物出现在被讲的故事里。在故事里出现的,他称为同故事叙述者(homodiégétique);不出现的,称为异故事叙述者(hétérodiégétique)。菲尔丁一七四九年的《汤姆·琼斯》里,那个对读者称「我」的声音并不参加汤姆的行动。语法上有第一人称,故事位置上却是异故事的。

热奈特同时区分故事(histoire)与叙述(récit):被讲述的事件序列,和讲述时的顺序、速度、声音与聚焦。前一项与 故事是什么 所谈的情节事件相邻;后一项才是本文的对象。点名「谁在说」和「谁在看」是两条可以分别填的分析栏。某一句到底是人物的感知还是叙述者的概述,要靠 细读 指回句子,不能靠「这是第三人称」一锤定音。

人称是语法,不是知情范围

珀西·卢伯克一九二一年在伦敦乔纳森·凯普与纽约斯克里布纳同时刊行的《小说的技巧》(The Craft of Fiction)里主张:小说技法的全部复杂问题,都受视点问题支配——也就是叙述者与故事处于何种关系。这句话把「视点」抬成方法的总闸。它是卢伯克的纲领,不是对所有小说的测量结果。

韦恩·布斯一九六一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的《小说修辞学》(The Rhetoric of Fiction)从另一侧拆这道闸。他主张:只说一篇故事用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几乎说明不了任何要紧的事。要紧的是叙述者是否被戏剧化、是否可靠、与隐含作者的规范距离有多远。「不可靠叙述者」是他在这本书里固定下来的教学用语:当叙述者的判断与作品规范不一致时,读者被邀请去校正,而不是照单全收。

布斯区分的「可靠/不可靠」也不等于人称。第一人称叙述者可以诚实到几乎没有戏剧性距离;第三人称叙述者也可以系统性地误导读者对人物动机的判断。可靠与否问的是判断是否与隐含作者的规范对齐,不是代词用了「我」还是「他」。

第一人称回顾尤其容易把两套知情叠在同一个「我」上。叙述的「我」站在事后,经历的「我」站在当时。申丹一九九八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叙述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把这一重叠写成汉语教学里可操作的区分:追忆的眼光与正在经历的眼光可以交替,对比常常是知情与蒙在鼓里。她的四分(零视角、内视角、第一人称外视角、第三人称外视角)是对热奈特框架的改写,不是热奈特原文的中文副本。

第三人称同样可以很窄。詹姆斯在纽约版序言里发展的「意识中心」写法,让叙述语法保持第三人称,感知却绑在一个人物上。热奈特把一八九七年的《梅茜所知》当作限制特别戏剧性的例子:成人的故事几乎只从那个小孩的知情里漏出来。语法是「她」,知识却不是全知。

所以,作业纸上的「第一人称/第三人称」只报告了代词。要谈视角,还得另问:这一段按谁的知识、感知、评价来给信息,给到哪一条边界为止。读者把限知留下的缺口补上,是 读者如何生产意义 所谈的另一件事:那是阅读行动,不是叙述者的属性。

一八一三年的一次跳切

简·奥斯汀(Jane Austen, 1775–1817)的《傲慢与偏见》于一八一三年一月二十八日由伦敦白厅的 T. Egerton 以三卷本刊行,题为 Pride and Prejudice: A Novel,署名「《理智与情感》的作者」。书页上的英语已进入公有领域。开篇第一句是: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这句话用陈述句宣布一条「普遍承认的真理」,并没有写成「班纳特太太认为……」。语法上是叙述者在说话;判断的内容却像婚姻市场上的口头禅。把这读成反讽的社会合唱,是解释。可以核对的是:句中没有把这条「真理」归给任何一个具名人物。

梅里顿舞会之后,叙述仍用第三人称过去时写达西:他的为人已经定了案,他是世界上最骄傲、最讨厌的人,人人都希望他别再来。没有「大家想」这类引导动词,评价却带着邻里的口气。达西第一次求婚时,叙述先写伊丽莎白震惊得说不出话,紧接着却把这沉默写成达西眼里的「足够鼓励」。

同一段里,说话的仍是不在故事里露面的叙述者,知情位置却在邻里、伊丽莎白和达西之间移动。语法人称没变,过滤信息的那个「谁在看」变了。第三人称语法并没有自动给出全知。

把奥斯汀的跳切读成「现代小说的发明」,是事后叙事史的评价。可核对的是:同一语法人称下,评价词与指示中心在邻里、伊丽莎白与达西之间移动。跳切发生在知情过滤上,不发生在代词表上。

这种把人物的用词、判断、指示语写进第三人称叙述、又不加「她想」的句式,法语后来叫做 style indirect libre(自由间接体)。日内瓦语言学家夏尔·巴利一九一二年在《日耳曼—罗曼月刊》分两期发表《现代法语中的自由间接体》,给这个句法现象取了通行的法国名字。奥斯汀写书时这个术语还不存在。术语是二十世纪的;做法可以在更早的英语小说里核对。

多丽特·科恩一九七八年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的《透明的心灵》把相近现象称为 narrated monologue(叙述独白)。那是另一套分析词汇,不要直接兑成巴利的句法定义。

不要用二十世纪汉语译本的长句来代替一八一三年英语。译本有自己的版权,也有译者的句法选择。要检查自由间接体,应对着公有领域的英语页:看人称、时态、指示词和评价形容词有没有从人物那边渗进叙述句。

争议

聚焦是不是必须有一个「聚焦者」,没有共识。米克·巴尔一九七七年在克兰克西克出版社刊行《叙事学》(Narratologie),一九八五年多伦多大学出版社英译本 Narratology 把聚焦写成「看」的主体与「被看」的对象之间的关系,并给这个主体一个位置:focalizer。热奈特一九八三年瑟伊出版社的《新叙述话语》(Nouveau discours du récit;莱温英译本一九八八年由康奈尔出版)拒绝把聚焦做成一个夹在叙述者与人物之间的独立行动者。

他认为被聚焦的是叙述本身;若有人在选择感知中心,那也是叙述者,或把这项权力交给叙述者的作者。两套模型用同一批词,指的不是同一套零件。

「全知」该不该继续用,也有认真的反对。热奈特改用零聚焦,正是要躲开神学隐喻:叙述者并不是神,只是信息限制暂时放宽。反对者可以问:若不存在一个全知的心灵,零聚焦的「中心」在哪里?巴尔的回答是这时仍有外在聚焦,只是不绑在故事里的人物上;热奈特的回答是中心可以宽到无法与任何人物重合。

自由间接句有没有说话人,是第三条分歧。安·班菲尔德一九八二年劳特利奇与基根·保罗出版社的《不可说的句子》(Unspeakable Sentences)主张:这类句子可以没有交际意义上的说话人,它们不是对某个听者说的话。语用与交际模型则认为,省略引导动词并不取消「这句话在表达谁的态度」这一推理。班菲尔德给出的是句法论题,反对者给出的是话语论题。

把视角理解成「读心练习」,是更晚的研究纲领。艾伦·帕尔默二〇〇四年内布拉斯加大学出版社的《虚构的心灵》、丽莎·宗申二〇〇六年俄亥俄州立大学出版社的《我们为何读小说》,把跟踪人物的信念与愿望写成心智理论在阅读中的调用。结构主义叙事学谈的是信息调节,不是心理能力。两条纲领可以对照,不能互相判决。

帕尔默与宗申把读心写成认知科学纲领,并不取消热奈特式的形式描述。两者回答不同的问题:一个问信息如何被调节,一个问读者如何调用心理能力去填补缺口。混用会产生「视角等于移情」的课堂口号,而那口号两边都站不住。

跨域连接

  • 语用学:自由间接体改的是指示中心。人称、时态、这里/现在这些词,本该锚定在说话人身上;在自由间接句里,它们可以临时绑到人物那边,却仍保持叙述者的人称形态。格赖斯式的合作推理会把未加「她想」的评价读成某人的态度。视角分析若只报「第三人称」,会把这一指示转移漏掉。
  • 文体学:直接引语、间接引语、自由间接体是同一选择轴上的不同位置。说得出被放弃的对立项——为何不写成带引导动词的间接引语——判断才站得住。奥斯汀的邻里口吻之所以可争,正因为叙述句选用了人物的评价词,而不是中性概述。文体学追问的是选择;视角理论追问的是知情范围。两问叠在同一句上,并不互相取消。
  • 他心问题:限知叙述把哲学上的他心问题写成一种可教学的形式限制:你只能从这个人物能观察、能推断的地方去猜别人心里有什么。全知标签则允许叙述直接报告多个心灵,好像他心的不可达被临时取消。两种写法都没有解决「他人是否真有体验」;它们只是规定读者被允许知道多少。虚构把不可检查的心灵变成了页面上的权限设置。
  • 语言哲学:班菲尔德把自由间接句说成无说话人的句子,直接顶上「谁在说这句话」这一语言哲学问题。若意义绑定于说话者意图,这类句子就缺少一个可指认的意图主体;若意义是公开的使用,它们就是一种被反复引用的文学用法,不必先找到一个嘴里的人。视角理论默认每句话都有一个声音来源。语言哲学迫使它说清:这个来源是真值条件上的说话人,是虚构的叙述者,还是读者补上去的态度位置。
  • 话语分析:拉波夫式口语叙事有可标注的讲述者与评价位置,那是现场话语的组织,不是印刷小说的聚焦类型。文学叙述改了参数:讲述者可以不在故事里露面,评价可以渗进看似中性的叙述句,听众也不在场纠正。把课堂里的「视角」直接套回日常「我跟你说」,会把两种不同的话语角色收成一个词。分析时要先问:这段话的参与者框架是什么,再问信息按谁的知识来给。

参考文献

  • Genette, Gérard. Figures III. Paris: Éditions du Seuil, 1972.(其中 “Discours du récit”)
  • Genette, Gérard. Narrative Discourse: An Essay in Method. Translated by Jane E. Lewin. Foreword by Jonathan Culler.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0.
  • Austen, Jane. Pride and Prejudice: A Novel. 3 vols. London: T. Egerton, 1813.
  • Lubbock, Percy. The Craft of Fiction. London: Jonathan Cape, 1921;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21.
  • Booth, Wayne C. The Rhetoric of Fic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1.
  • Bally, Charles. “Le style indirect libre en français moderne I & II.” Germanisch-Romanische Monatsschrift 4 (1912): 549–556, 597–606.
  • 申丹. 《叙述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8.

延伸阅读

  • Genette, Gérard. Nouveau discours du récit. Paris: Éditions du Seuil, 1983. English: Narrative Discourse Revisited. Translated by Jane E. Lewin.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8.
  • Bal, Mieke. Narratologie: Essais sur la signification narrative dans quatre romans modernes. Paris: Klincksieck, 1977. English: Narratolog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85.
  • Cohn, Dorrit. Transparent Minds: Narrative Modes for Presenting Consciousness in Fictio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8.
  • Banfield, Ann. Unspeakable Sentences: Narration and Representation in the Language of Fiction.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82.
  • Rimmon-Kenan, Shlomith. Narrative Fiction: Contemporary Poetics. London: Methuen, 1983.
  • Palmer, Alan. Fictional Minds.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2004.
  • Zunshine, Lisa. Why We Read Fiction: Theory of Mind and the Novel. Columbus: Ohio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