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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基础约 18 分钟阅读

情节、人物与冲突

Plot, Character, and Conflict

情节人物冲突叙事

课堂上常把「情节、人物与冲突」三个词写进同一道作业题,并不等于它们已经是同一件可以互相替换的事。读者若把书页上发生过什么、谁在追求什么、以及什么挡住了他,叠成一句含糊的「故事很好」,后面的争论就会变成无法核对的口味比赛。本文把三者拆开处理:情节是事件怎样被编排,人物是谁在要什么,冲突是挡在那条「要」前面的障碍。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情节当成「按时间发生过的一串事」,以为日历上的先后已经构成可以跟踪的故事。

    实情日历只给出事件清单,并不自动给出情节;同样一批事件,取舍、次序和因果接头一变,情节就变成另一件作品。亚里士多德把这一点写成制作问题而不是主题鉴赏,重点在事件如何被组合,而不在事后追加的主题评价。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人物当成一段现成的性格说明书,或者把「圆形人物」写成比扁平人物更高的文学等级。

    实情福斯特一九二七年区分扁平与圆形,是小说家的工作分类,不是给书中人打分的排行榜;人物在分析里首先是行动位置,问的是谁在要什么。性格描写、心理深度、是否「像真人」,都是后加的读法,必须写明是哪一位论者的判断,而不能写成作品的客观属性。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冲突理解成打架、战争或互相辱骂,或者直接等同于汉语里那个逻辑意义上的「矛盾」。

    实情卖矛又卖盾的楚人被问住,是一段可以核对的微型叙事;韩非拿它去驳「尧舜不可两誉」,已经是论证,不是情节本身。近代剧作手册里的冲突,指的是意志碰到障碍,并不等于形式逻辑里两句话不能同时为真,分析时必须把这两层分开。

  4. 误解第四个误解,是以为三者会自动互相决定:只要写出人物就自动有情节,只要写出冲突就自动有好故事。

    实情史书里的编年可以记下大量事件而无单一主人公;口头史诗里的名录和旅行清单,也常常不以「一人一愿一阻」为完成条件。把近代长篇小说里变强的格式说成一切讲述的本质,是用后来的课堂习惯去度量更早、更杂的文本。

课堂手册喜欢把三者画成三角形,暗示任何一边短缺都会让故事倒塌。三角形是记忆术。史诗目录、编年残卷和某些现代实验小说,都可以在缺少「标准冲突」或「圆形人物」的情况下仍然可跟踪。缺的是手册期待的形状,不是讲述本身。

核心机制

分析时至少要分清三个可以分别指证的位置,而不能把它们收成一句含糊的「故事性」:情节是对事件的编排,问文本把哪些事按何种次序和因果放在一起;人物是行动者及其目标,问谁在要什么、这份「要」如何被给出。冲突是目标遇到的阻力,问什么挡住了那条「要」;阻力可以来自他人、制度、自然,也可以来自行动者自己互不相容的两个目标。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把情节(希腊文 mythos)说成对事件的组合,而不是对人物品质的素描;这部讨论悲剧与史诗制作的论著,成篇年代通常定在公元前四世纪后半,无法给出无争议的精确年份。标准现代校本可参哈利维尔英译的洛布本,一八九五年布彻的公有领域英译则把情节写成 “the arrangement of the incidents”,以便核对「事件之编排」这一提法。

相应贝克尔栏是 1450a4–6,大意是:情节是行动的摹仿,所谓情节即他把事件(pragmata)加以组合;人物(ethos)则是我们据以把某些品质归于行动者的那一层。他随后主张悲剧首先摹仿行动与生活,而不是摹仿作为品质集合的人,并称情节为第一原理、仿佛是灵魂,人物居第二(1450a16–20、1450a38–39)。同书还明确说,没有行动可以没有悲剧,没有人物却仍可能有悲剧(1450a23–25),整一行动则须有开端、中段与结尾(1450b26–27)。

这些句子谈的是悲剧制作的先后顺序,并不是在宣布人物可以被随便删掉;亚里士多德的 ethos 更接近伦理品质,并不等于后来英语 character 里那个有内心生活的小说人物。把《诗学》读成「情节永远压过心理」,是把一份古希腊悲剧手册直接升级成对一切叙事有效的普遍立法。

福斯特一九二七年春在剑桥三一学院作克拉克讲座,同年由伦敦爱德华·阿诺德出版社刊行《小说面面观》,纽约哈考特·布雷斯公司同年出了美国版。据当年文本,他把故事定义为按时间排列的事件叙述,把情节定义为同样叙述事件、但把重心放在因果上:

“The king died and then the queen died,” is a story. “The king died, and then the queen died of grief” is a plot.

中文可转写为:国王死了,随后王后死了,是按时间排列的叙述;国王死了,随后王后因悲伤而死,才把因果标明。福斯特的 story / plot 是一九二七年的工作区分,不要把它直接等同于后来叙事学里那套「故事与话语」的对立。

同一部讲稿里,他又把小说人物分成扁平与圆形两类,并强调两者可以并用;扁平人物「最纯粹时围绕单一观念或品质构成」,可以收成一句口诀,例如狄更斯笔下的米考伯太太:「I never will desert Mr. Micawber.」圆形人物的检验是「能够以令人信服的方式令人吃惊」:从不吃惊则是扁平,吃惊却不能服人,则是假装圆形。这是小说家谈技法,不是在测量谁更接近真实的人,也不是在规定圆形人物必须压过扁平人物才算成功。

冲突在亚里士多德文本里并没有成为与 mythos、ethos 并列的第三个技术术语:他讨论逆转(peripeteia)与发现(anagnorisis),也讨论整一行动的形式条件,但并不把「冲突」写成悲剧的定义项。把冲突说成戏剧不可缺少的普遍定律,是更晚的剧作法话语,不能回写成《诗学》里已经发现的本质。古斯塔夫·弗赖塔格一八六三年在莱比锡希策尔出版社刊行《戏剧的技巧》,用金字塔图式描述介绍、上升、顶点、下降、结局五段动作。费迪南·布鲁纳蒂埃为《戏剧与音乐年鉴》一八九三年卷所写的序言《剧场定律》,日期署于一八九四年四月一日,主张戏剧呈现朝向某一目标展开、并意识到所用手段的意志。

威廉·阿彻并不接受把冲突写成不可缺少的本质,他更愿意把危机当作编剧时真正起作用的工作条件。他一九一二年在波士顿斯莫尔·梅纳德公司出版《编剧术》,伦敦的序署于同年一月,主张危机比冲突更接近戏剧的构成,冲突常见却不是定律。课堂讲义后来把「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自己」写成冲突三分类,那是教学方便,不是从亚里士多德或福斯特推出来的事实。

亚里士多德把逆转(peripeteia)写在贝克尔栏 1452a22–29,把发现(anagnorisis)写在紧接着的 1452a29–32。布彻一八九五年英译把 peripeteia 写成 “a change by which the action veers round to its opposite”。这是悲剧制作术语,讲行动如何转向反面。不能把它直接译成近代剧作课里的「冲突升级」——后者是手册语言,前者是对事件组合的描述。

传世《韩非子·难一》里有一段完整的微型叙事,正好把人物、目标与障碍放在同一段可以核对的文本里。韩非卒于公元前二三三年,篇章的最终编定有汉代整理痕迹,但这段寓言在通行本中稳定出现;据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所收文本:

楚人有鬻楯与矛者,誉之曰:「吾楯之坚,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

通行整理可参王先慎《韩非子集解》(中华书局一九九八年《新编诸子集成》本),「楯」后世教材多作「盾」;行动者是楚人,目标是让买主同时相信两句夸口,障碍是那句无法两立的反问。这些是可以拿王先慎整理本逐句对质的文本事件,并非韩非随后附加上去的那一层政治性用法。

韩非紧接着写下自己的用法,称「夫不可陷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又把这段情节映射到「今尧、舜之不可两誉」,把卖家的失败说成不能两誉的论证。情节是楚人做了什么,逻辑与政治论证是韩非拿这段情节去做的推理;后人把「自相矛盾」读成为人处世的教训,又是另外的读法,不能回写进原文的事件清单。

因此,情节回答这些事件被怎样编排,人物回答谁在要什么、这份要如何被给出,冲突回答什么挡住了那条要。主题回答这组事件被读成了什么意思,属于必须署名的解释层;前三项可以错、可以校,最后一项可以争论,但不能假装成书页上的客观属性。

争议

情节与人物谁更优先,没有跨时代、跨文类的共识,只能回到具体论者的论证;亚里士多德把情节写成悲剧的灵魂,是针对他看见的制作失败:词句与肖像先完成,事件组合却站不住。布拉德利一九零四年在麦克米伦出版社刊行《莎士比亚悲剧》,把悲剧兴趣大量放在主人公灵魂内部的斗争上;这是读法,不是对剧本事件的测量结果。

反向的批评很快对准「把剧中人当真人」这一习惯,并且把问题从传记猜测转回页面上的诗;奈茨一九三三年在剑桥少数派出版社刊行小册子,标题作 How Many Children Had Lady Macbeth?,反对把剧中人当成可以补传记的真人,主张把莎士比亚剧本首先当戏剧诗来读。结构主义取向走得更远,不再问人物像不像人,而问他在序列里占据哪个功能;普罗普一九二八年在列宁格勒出版《故事形态学》,英译本一九五八年由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刊行,把所分析的魔法故事人物收成对头、援助者一类功能槽位。

查特曼一九七八年在康奈尔大学出版社刊行《故事与话语》,把叙事的「什么」分成事件与存在者:存在者包括人物与环境,话语才是讲述的方式。按这个框架,人物不是情节的装饰,也不是可以脱离事件单独存在的灵魂,它必须与事件一起被讲述。反对意见是:离开读者对「像一个人」的推断,所谓功能槽位只是分析者的表格,并不能解释为何有些名字会让人追问他到底要什么。

人物与情节的先后,一旦离开具体文类就会变成口号。侦探小说可以把人物压成功能槽位,而心理现实主义长篇却几乎把情节写成人物决定的后果。分析者要先标明自己站在哪一种制作传统里,再谈「谁更优先」;否则争论只会在抽象名词之间空转。

冲突是不是叙事的必要条件,争议同样大,因为「必要」取决于你把叙事的边界画在哪里;布鲁纳蒂埃把意志与障碍的碰撞写成剧场定律,阿彻则把危机放在冲突之上,并指出许多有效场面并不呈现势均力敌的对抗。认知取向的读者会迅速把障碍补成「有人在要什么」,编年、仪式唱词和某些抒情叙事却常常不以碰撞为完成条件;把冲突写成一切故事的发动机,是把近代剧作课的方便口诀说成了普遍结构。

把「没有冲突就没有故事」写成课堂定律,还会把大量有效的讲述判成不合格:旅行见闻、列谱、仪式重演、以及某些以氛围而非对抗完成的短篇。定律若要成立,必须先收缩「故事」的外延;收缩之后,定律描述的是近代戏剧与通俗叙事的常见引擎,不是叙事一词的全部外延。

内心冲突与外部冲突能否并列,也没有单一答案,因为「内心」本身已经是一种读法;布拉德利强调莎士比亚悲剧里,主人公与外界的对抗往往不如他与自身的撕裂更占篇幅,精神分析传统则会把障碍写进欲望结构内部,认为真正挡住行动的是互相取消的两个要求。历史化读法则追问哪些障碍被写成个人性格、哪些其实是制度、军饷和继承规则,三套方法可以讨论同一段情节,却不会自动收敛到同一个「真正的冲突」。

三种读法并置时,最稳妥的做法是分别记账:哪一句是页面上的事件,哪一句是对动机的推断,哪一句是把障碍归因于制度的历史化解释。混账的代价是:争论看起来在谈同一段情节,实际上在争三种不可互换的证据标准。

跨域连接

  • 故事是什么:前一篇把可跟踪单元写成行动者、目标与障碍,本文把这三项分别命名为人物位置、情节编排与冲突阻力。一旦开始分析,就必须说明跟踪的是事件次序、是谁的欲望,还是挡路的那股力,而不能把三件事收成同一个「故事性」。
  • 人格还是情境:米歇尔以来的人格争论,问的是行为由稳定特质决定,还是由情境强度决定,这与叙事里的人物/冲突分工直接相关。同一组行动既可以写成性格的流露,也可以写成角色分配、偶然和制度压力的结果,两者都是读法,不能升格成书页上的客观属性。
  • 凯撒:史学传记必须首先处理事件编排与人物动机如何分工,否则「大人物」会把结构压力全部收进性格。渡过卢比孔是可以系年的文本事件;把共和崩溃写成野心的情节,则是把制度裂缝收成一个主人公的目标,史家必须允许障碍不属于性格。
  • 认知失调:费斯廷格说的是信念与行为不能安放在同一套解释里时,人会改解释以减轻不适,而不一定先改行动。楚人同时要两句夸口成立,障碍不是另一支军队,而是自己给出的两句话互相取消,读者跟踪的是他如何改口、沉默或把责任推给情境。
  • 习得性无助:塞利格曼传统研究的是,当障碍被经验为不可控时,行动者会停止发出「还要」,目标并未被满足,发出目标的能力先被关掉。冲突若只写成越强越好的对抗,就会把放弃误认成没有冲突;情节也可以编排尝试、失败与熄火,人物变成一个不再要的位置。

参考文献

  • Aristotle. Poetics. Translated by Stephen Halliwell. In Aristotle, Poetics; Longinus, On the Sublime; Demetrius, On Styl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99.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贝克尔栏见正文)
  • Forster, E. M. Aspects of the Novel. Edward Arnold, 1927.(Clark Lectures, Trinity College, Cambridge, spring 1927; Harcourt, Brace, New York, 1927.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70492)
  • Freytag, Gustav. Die Technik des Dramas. S. Hirzel, 1863.
  • Brunetière, Ferdinand. "La Loi du théâtre." Preface to Annales du Théâtre et de la Musique, 1893 volume (dated 1 April 1894). English: The Law of the Drama. Translated by Philip M. Hayden. Dramatic Museum of Columbia University, 1914.
  • Archer, William. Play-Making: A Manual of Craftsmanship. Small, Maynard, 1912.
  • Bradley, A. C. Shakespearean Tragedy: Lectures on Hamlet, Othello, King Lear, Macbeth. Macmillan, 1904.
  • Knights, L. C. How Many Children Had Lady Macbeth? An Essay in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Shakespeare Criticism. The Minority Press, 1933.
  • Propp, V. Morfologija skazki. Academia, 1928. English: 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 Translated by Laurence Scott.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58.
  • Chatman, Seymour. Story and Discourse: Narrative Structure in Fiction and Film.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8.
  • 王先慎. 《韩非子集解》. 中华书局, 1998.(《新编诸子集成》本《难一》)

延伸阅读

  • 亚里士多德. 《诗学》. 陈中梅译. 商务印书馆, 1996.
  • Butcher, S. H. Aristotle's Theory of Poetry and Fine Art, with a Critical Text and Translation of the Poetics. 3rd ed. Macmillan, 1902. First edition 1895; public domain in the US.
  • Bradley, A. C. "Hegel's Theory of Tragedy." In Oxford Lectures on Poetry. Macmillan, 1909. Hegel's lectures were edited by Hotho, 1835–1838.
  • Abbott, H. Porter. 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Narrative. 2nd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First edition 2002; third edition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