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与加勒比文学
Latin American and Caribbean Literature
一九六七年五月,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南美出版社(Editorial Sudamericana)推出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一九二七—二〇一四)的长篇《百年孤独》(Cien años de soledad)。常见书目把初版落在五月;纪念性出版叙述多把印完或上市记在五月三十日前后。第一版印八千册。格雷戈里·拉巴萨(Gregory Rabassa)的英译本一九七〇年由纽约哈珀与罗(Harper & Row)出版。可核对的是地点、出版社、年份和译本版权页。卖得快、译得广,是流通事实。把它写成「一个大陆终于被世界承认」,是后来的解释。
本文只追三件能对质的事:一九六〇至七〇年代那场被叫做「爆炸」(boom)的出版与翻译事件如何发生;西班牙语、法语、英语加勒比为什么不能粘成一种文学;克丘亚语、瓜拉尼语、纳瓦特尔语为什么不能写成「西语拉美文学」的附录。评价一律写明是谁的读法。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种误解,是把「爆炸」当成一种风格,再把风格命名为「魔幻现实主义」。实情杰拉尔德·马丁(Gerald Martin)等人处理的核心作者,通常是加西亚·马尔克斯、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Mario Vargas Llosa)、胡利奥·科塔萨尔(Julio Cortázar)、卡洛斯·富恩特斯(Carlos Fuentes)。四人技法并不相同。智利作家何塞·多诺索(José Donoso)一九七二年出版《「爆炸」私人史》(Historia personal del "boom"),书名已把这件事写成亲历叙述,不是风格宣言。
第二种误解,是把「魔幻现实主义」说成拉美的本质。这个词后来在英语书市里变成货架标签。阿莱霍·卡彭蒂尔(Alejo Carpentier)一九四九年为《这个世界的王国》(El reino de este mundo)所写序言提出的,是 lo real maravilloso(神奇的现实)。它针对欧洲超现实主义的人工奇迹,不是后来英美课堂上的类型商标。两者常被混用。混用是解释史,不是术语自己画等号。
第三种误解,是把加勒比写成西语小说的热带附录,再把克丘亚语、瓜拉尼语、纳瓦特尔语写成西班牙语的方言版。加勒比至少有法语、英语、西班牙语和多种克里奥尔语的书写传统。原住民语言有抄本、口头传统和双语写作。用一部畅销西语长篇代表整片大陆,是正典之争里课表和译本在做的筛选,不是出土标签。
爆炸是出版事件,不是一种风格
「爆炸」标记的是一九六〇至七〇年代:一批西语长篇被西班牙、阿根廷、墨西哥的出版社印出,再被译入法、英等语言,进入欧洲与北美的书评和课表。马丁后来把同一十年里两件被外界同时看见的事并置——古巴革命,以及这批小说的国际流通。并置是他的读法。可核对的是版权页、合同和译本年份。
一份常见核心书目可以列得很短。富恩特斯《阿尔特米奥·克鲁斯之死》(La muerte de Artemio Cruz)一九六二年在墨西哥出版。科塔萨尔《跳房子》(Rayuela)一九六三年由南美出版社印行。巴尔加斯·略萨《城市与狗》(La ciudad y los perros)获塞克斯·巴拉尔(Seix Barral)「短文库奖」(Premio Biblioteca Breve)一九六二年奖,一九六三年在巴塞罗那出书。《百年孤独》则是一九六七年布宜诺斯艾利斯那一版。这些是出版事件。把它们收成「同一种写法」,必须另找论者署名。
《跳房子》正文前印有「阅读须知」(Tablero de dirección):一条路从第一章读到第五十六章结束,另一条按跳号从第七十三章读起。这是印刷装置,把阅读次序做成可勾选的合同。时间与叙事次序讨论叙述顺序如何被编排;这里多出来的是选择权被印在书上。是否因此就不是「爆炸」长篇,是后来课表的分类,不是一九六三年版权页上的事实。
情节作为文本事件,只能很短地转写。《百年孤独》写布恩迪亚一族在虚构市镇马孔多的数代生活,从建镇写到市镇被摧毁。作品仍在保护期内,本文不引大段原文。拉巴萨的英译让它进入英语课堂。翻译即改写已经说明:译本有自己的用词和版权页,不是玻璃窗。
巴塞罗那的文学代理人卡门·巴尔塞尔斯(Carmen Balcells,一九三〇—二〇一五)是市场事实。她一九五六年开设代理机构,经手多语种版权,推动限期授权。哈瓦那是另一套机构。卡萨·德·拉斯·阿梅里卡斯(Casa de las Américas)于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八日在哈瓦那成立,海黛·桑塔马里亚(Haydée Santamaría)主持。文学奖自一九六〇年起颁发,同名杂志约一九六〇年创刊。两条管道并列,不是互相取消。
诺贝尔文学奖是瑞典学院的制度动作。危地马拉作家米格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Miguel Ángel Asturias)一九六七年获奖;加西亚·马尔克斯一九八二年获奖。颁奖词把作品说成「民族特质」或「一个大陆的生活与冲突」,那是学院文本。它证明斯德哥尔摩那年选了谁,不是拉美有一种可测量的世界本质。
「爆炸」书目之外,还有出版社与代理人的合同档案。塞克斯·巴拉尔的短文库奖把拉丁美洲长篇送进巴塞罗那的印刷线;南美出版社则把布宜诺斯艾利斯做成另一处发行节点。奖项与印厂是制度,不是风格鉴定。
「神奇的现实」不是后来的货架标签
德语里的 Magischer Realismus 更早。弗朗茨·罗(Franz Roh)一九二五年在莱比锡刊行《后表现主义:魔幻现实主义》(Nach-Expressionismus. Magischer Realismus),讨论的是欧洲绘画如何在表现主义之后回到可辨认的物象。安赫尔·弗洛雷斯(Angel Flores)一九五五年在《西班牙学刊》(Hispania)上把它挪到西语美洲小说。挪词是一篇论文的动作,不是美洲地理自己长出的属性。
卡彭蒂尔走另一条。一九四三年他访问海地,看到亨利·克里斯托夫(Henri Christophe)的无忧宫废墟和拉费里埃城堡。一九四九年墨西哥版序言里,他把美洲的「神奇」说成从严格追随的现实里自行涌出。小说改写海地革命前后:马坎达尔(Mackandal)的反抗、独立后的王国,叙述落在被奴役者蒂·诺埃尔(Ti Noel)一侧。可核对的是序言年份和所据人名、地点。把这篇序言等同于后来英语书评里的 magical realism,是把两条术语史粘成一条。
「爆炸」四人并非都按这个标签写作。科塔萨尔把章节做成可调换的阅读路线;巴尔加斯·略萨靠多声部和时间折叠。把四个人收进同一货架,方便书店和课表。分类是制度,不是风格鉴定书。
把罗的绘画术语、弗洛雷斯的论文题、卡彭蒂尔的序言并成一条词源,会漏掉各自的对象:油画、期刊论文、小说序。词可以迁徙;对象不能互相顶替。
博尔赫斯、塞泽尔、沃尔科特:三条不重合的线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一八九九—一九八六)一九四四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南方》(Sur)社出版《虚构集》(Ficciones)。书分两辑:一九四一年已出的《交叉小径的花园》,加上题为「技巧」的六篇。这是短篇实验室,不是面向国际市场的长篇工程。他常被后来课表写成爆炸的「先驱」。先驱是事后谱系。一九四四年的版权页上,并没有一九六七年的销售数字。
加勒比不能并进这条西语谱系。马提尼克的艾梅·塞泽尔(Aimé Césaire,一九一三—二〇〇八)的长诗《还乡笔记》(Cahier d'un retour au pays natal)一九三九年八月发表于巴黎杂志《意志》(Volontés)第二十期。诗用的是法语。后来还有一九四七年、一九五六年修订本。塞泽尔一九六三年的剧本《克里斯托夫王的悲剧》(La Tragédie du roi Christophe)再次征用海地独立后的王权故事。征用是文学手续,不是把革命变成一首法语诗。
英语加勒比是第三条线。圣卢西亚的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一九三〇—二〇一七)用英语写诗与戏剧,一九九〇年出版长诗《奥梅罗斯》(Omeros),一九九二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巴巴多斯的卡莫·布雷思韦特(Kamau Brathwaite,一九三〇—二〇二〇)把英语加勒比口头节奏写成他所谓的「民族语言」(nation language),一九八四年的《声音的历史》(History of the Voice)把这个技术词说清楚。两人共享岛屿和英语教育,但不共享同一套声音程序。
西班牙语加勒比(古巴、多米尼加、波多黎各)与法语、英语岛屿相邻,却进入不同的学校和殖民行政语言。海地克里奥尔语、马提尼克克里奥尔语、牙买加克里奥尔语是另一套系统,不是西班牙语小说的口音。史诗作为公共记忆比较的是记忆技术:谁被当众诵读、用哪一种语言进课堂。加勒比的公共过去写在起义、甘蔗田和港口里,不必先通过马孔多才能成立。
海地革命:史实与文学征用
海地革命是历史事件。一七九一年八月,法属圣多明各北部种植园爆发大规模奴隶起义。杜桑·卢维杜尔(Toussaint Louverture)成为军事与政治领袖之一;让-雅克·德萨林(Jean-Jacques Dessalines)在一八〇三年十一月维提埃尔战役后,于一八〇四年一月一日在戈纳伊夫宣布独立,国名改称海地。这是可核对的年表:废除奴隶制、击败法国远征军、建立独立国家。人口损失和后来的外交孤立,属于政治史,不由小说裁决。
卡彭蒂尔把这段历史改写成西语小说。塞泽尔把它改写成法语戏剧。两人用同一批可指认的人名与城堡,任务不同。史实层是一七九一至一八〇四年的战争与立法。文学层是谁被写成看见这一切的眼睛。把小说里的伏都信仰或城堡描写写成「海地革命的本质」,是把改写误认为档案。
同一批城堡与人名进入西语小说与法语戏剧,说明征用可以并行。并行不等于互相授权:史实年表仍由政治史核对,文学眼睛仍由各自文本指定。
文人城市,以及不被西班牙语吞掉的语言
乌拉圭批评家安赫尔·拉马(Ángel Rama,一九二六—一九八三)的《文人城市》(La ciudad letrada)一九八四年由美国新罕布什尔北方出版社(Ediciones del Norte)印行,是死后出版。拉马把殖民地市镇里的文士(letrados)写成一套靠文书管理权力的阶层:地图、法令、报纸、后来的小说,都在同一张书写网络里。这是他的解释模型,不能自动证明「文学等于民族」。
把「拉美文学」说成西班牙语的成就,会把这张网络误认成全部人口的母语。克丘亚语在安第斯地区持续被说、被唱、被写成双语文本。秘鲁作家何塞·马里亚·阿格达斯(José María Arguedas)一九五八年出版《深沉的河流》(Los ríos profundos),在西班牙语叙述里嵌入克丘亚语的节奏与词汇。瓜拉尼语在巴拉圭是大规模日常语言。纳瓦特尔语留下殖民时期用拉丁字母记录的抄本与歌集。基切语的《波波尔·乌》(Popol Vuh)是殖民时期转写,不是西班牙文人的创作。这些传统可以进入比较,不能被收成西语长篇的注脚。
阿格达斯的双语节奏提醒:西班牙语叙述可以嵌入克丘亚语,但嵌入不等于把原住民语言收成附录。书面网络与口头网络并列,才是默认地图。
争议
第一场争议是名单。核心四人是后来编辑和书商反复使用的集合。多诺索人在巴塞罗那,却常被写成边缘。古巴的吉列尔莫·卡夫雷拉·因凡特(Guillermo Cabrera Infante)、阿根廷的曼努埃尔·普伊格(Manuel Puig)有时被纳入。巴西葡萄牙语作家——包括克拉丽丝·利斯佩克托(Clarice Lispector)——大多留在这份西语市场名单之外。名单是流通制度的产物。
第二场争议是标签。卡彭蒂尔的「神奇的现实」、罗的绘画术语、弗洛雷斯的论文、英语书市的 magical realism,四条线在课堂上被收成一个词。有的论者主张这个词帮助西语小说进入翻译市场;有的论者主张它把政治暴力写成异域奇观。两边争的是标签的效果。标签并不能改写一九六七年五月那一版的印数。
第三场争议是代表权。诺奖、哈瓦那的奖、巴塞罗那的合同,都在生产「谁代表拉美」的答案。瑞典学院的颁奖词不是地质事实。三种制度给出三种「世界」。正典之争提醒:哪一本书代表一个传统,取决于学校、选本和译本。
第四场争议是语言。若「拉美与加勒比文学」只等于西语小说加几部法语、英语名著,克里奥尔语和原住民语言就会变成装饰。对立的读法要求把多语书写当成默认条件。
跨域连接
- 海地革命:一七九一年八月,法属圣多明各种植园爆发大规模奴隶起义;一八〇四年一月一日,德萨林在戈纳伊夫宣布独立,国名改称海地。这是可核对的政治史:废除奴隶制、击败法国远征军、建立独立国家。卡彭蒂尔的小说和塞泽尔的戏剧拿同一段历史做材料。史实层是起义与立法;文学层是谁被写成眼睛。两层不能互相替代。
- 大西洋奴隶贸易:圣多明各的蔗糖经济依赖被强制运过大西洋的非洲劳动力。加勒比法语、英语、克里奥尔语书写反复处理的种植园、中间通道和种族等级,不是热带风景,而是这套贸易留下的人口与语言事实。把加勒比写成西语「爆炸」的附录,会把奴隶贸易从文学史里删掉。
- 拉美结构主义与依附理论:西语小说能在巴塞罗那和纽约变成畅销货,与初级产品出口国进入世界市场的位置不是同一件事,但同处一条中心—外围链条。普雷维什讨论的贸易条件,是咖啡、铜和糖的价格;巴尔塞尔斯谈判的是译本与限期合同。把文学成功写成「大陆终于被看见」,会漏掉谁在给谁定价。
- 拉美依附理论与解放社会学:哈瓦那的卡萨·德·拉斯·阿梅里卡斯把奖和杂志做成西语美洲内部的知识机构,与圣地亚哥的拉美经委会共享同一段冷战年代。机构生产的是可印发的名单,不是「被压迫者的自然声音」。认真对待共同生产知识,就不能把文人城市里的小说家误认成全部人口的代言人。
- 去殖民的全球史:把「拉美文学」做成一种本质,本身就是中心化叙事:以西班牙语都市长篇代表整片大陆,再拿诺奖当世界承认。去殖民史学要求把克丘亚语、瓜拉尼语、纳瓦特尔语和加勒比克里奥尔语放回同一张地图,而不是写成西班牙语正典的注脚。
参考文献
- Donoso, José. Historia personal del "boom". Barcelona: Editorial Anagrama, 1972.
- Martin, Gerald. Journeys Through the Labyrinth: Latin American Fiction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London: Verso, 1989.
- Rama, Ángel. La ciudad letrada. Hanover, NH: Ediciones del Norte, 1984.
- Carpentier, Alejo. El reino de este mundo. Mexico City: EDIAPSA, 1949.(含「神奇的现实」序言)
- Borges, Jorge Luis. Ficciones. Buenos Aires: Editorial Sur, 1944.
- Cortázar, Julio. Rayuela. Buenos Aires: Editorial Sudamericana, 1963.
- Césaire, Aimé. “Cahier d’un retour au pays natal.” Volontés, no. 20 (August 1939).
- Roh, Franz. Nach-Expressionismus. Magischer Realismus: Probleme der neuesten europäischen Malerei. Leipzig: Klinkhardt & Biermann, 1925.
- Flores, Angel. “Magical Realism in Spanish American Fiction.” Hispania 38, no. 2 (1955): 187–192.
- Brathwaite, Kamau. History of the Voice: The Development of Nation Language in Anglophone Caribbean Poetry. London: New Beacon Books, 1984.
- González Echevarría, Roberto. Myth and Archive: A Theory of Latin American Narrativ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延伸阅读
- Walcott, Derek. Omeros.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1990.
- Arguedas, José María. Los ríos profundos. Buenos Aires: Editorial Losada, 1958.
- Glissant, Édouard. Le Discours antillais. Paris: Éditions du Seuil, 1981.
- Franco, Jean.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Lettered City: Latin America in the Cold War.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 Swanson, Philip. Latin American Fiction: A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Blackwell, 2004.
- Aguirre, Carlos, Gerald Martin, Javier Munguía, and Augusto Wong Campos, eds. Las cartas del Boom. Madrid: Alfaguara,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