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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基础约 17 分钟阅读

口头讲述与记忆

Oral Storytelling and Memory

口头传统程式记忆说书

瓦舍里的棚还没散。孟元老后来在《东京梦华录》卷五记下北宋汴京勾栏的日常: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听众跟踪的不是一册已经印好的书,而是当场那个人把三国或五代讲到哪一步、下一句会落在哪一声锣上。

本文把三件事分开。第一,一次表演事件里发生了什么,可以拿田野录音、瓦舍名录、铝盘编号去对质。第二,后来写下来的本子保存了什么,那是写本事实,不等于把现场原样冻住。第三,人们如何评价“记得真不真”“算不算创作”——那是解释,必须写明是谁的读法。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口头讲述当成对一份固定原文的死记硬背。

    实情帕里—洛德传统给出的机制相反:在格律与现场压力下即场编织,靠的是可替换的短语库存和场景模块,而不是回忆打印稿。一次表演是一次作品;“同一首歌”是可识别的故事骨架,不是逐字相同的文本。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反复出现的修饰语当成写定诗人的陈词滥调,或者当成“记不住正文时的填充物”。

    实情米尔曼·帕里(Milman Parry)一九三零年在《哈佛古典语文学研究》里把套语定义为一组词:在相同格律条件下被规律使用,以表达某一基本意思。套语首先是填满诗行的技术,不是事后贴上去的文采标签。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敦煌变文、宋元话本当成现场录音的逐字誊清。

    实情写本是书写事件:谁抄、抄给谁看、有没有错字和提示语,都可以在卷子上核对。它可能与讲唱制度有关,却不能还原成某一场表演的速记。把写本等于口头,会把书吏练习和勾栏技艺叠成一件事。

  4. 误解第四个误解,是把“口头社会”与“文字社会”写成两种互不来往的心智。

    实情沃尔特·翁(Walter J. Ong)一九八二年在梅休因版《口传与书写》里把这一对比普及成教材语言。杰克·古迪(Jack Goody)与伊恩·瓦特(Ian Watt)一九六三年的论文则把字母文字说成神话与历史、意见与真理开始分家的条件。这些是有对手的论题,不是田野已经量完的事实。

把口头与文字写成互斥心智,还会忽略城市里早已并行的制度:瓦舍里的讲史与书坊里的话本目录可以同时存在,谁也不必先消灭谁才算「进入文学」。

表演中的编织

荷马诗里人物反复带着固定修饰。阿喀琉斯常是“捷足的”,黎明常是“玫瑰手指的”。这些短语出现在同一类格律位置,有时与当下动作并不字面对齐。据默里(A. T. Murray)一九二四年洛布本《伊利亚特》卷一,阿喀琉斯在集会上起立发言时被称为 swift-footed Achilles;同卷后文写他坐在船边、不去会场,仍用同一修饰。

希腊文公有。帕里一九三零年举过整行套语 ἦμος δ᾽ ἠριγένεια φάνη ῥοδοδάκτυλος Ἠώς,并说去掉风格成分之后,基本意思只是“到了早晨”。默里把同行译为 as soon as early rosy-fingered Dawn appeared。重点不在黎明美不美,而在这组词能否稳定地填满六音步的后半。

帕里一九二八年在巴黎大学答辩法文论文《荷马的传统修饰语》,由美文学协会出版。一九三零年与一九三二年,他又用英文论证:荷马诗的套语系统规模太大、位置太整齐,只可能在口头传统里长成,而不是一位识字作者临时发明。荷马诗何时写定,本身仍有争议,见后文;帕里当时问的是这套语言如何工作,不是某一年谁执笔。

为了检验假说,他走向还在演唱的南斯拉夫史诗。哈佛帕里特藏说明:一九三三年夏季他先做试探;一九三四年六月至一九三五年九月,在南斯拉夫王国各地采集,助手包括后来的阿尔伯特·洛德(Albert B. Lord)与来自斯托拉茨的尼古拉·武伊诺维奇(Nikola Vujnović)。团队留下约一万二千五百份文本,以及三千五百多张双面铝盘录音。

一九三五年七月,在比耶洛波列,不识字的歌手阿夫多·梅杰多维奇(Avdo Međedović)把《斯迈拉吉奇·梅霍的婚礼》口述成一万二千余行。同一传统里更短的印本只有两千余行;阿夫多用熟悉的场景模块把它拉长。帕里同年十二月五日去世。洛德把田野与荷马对读,写成《故事的歌手》,一九六零年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二〇〇〇年出第二版。核心判断是:口头史诗的“同一首歌”是一次次表演中可识别的故事,不是一份固定文本。

因此,套语不是记忆失败的补丁。它是让人能在听众面前继续往下唱的公共零件。把荷马诗读成一位作者对固定稿的背诵,是用印刷时代的文本观念去度量另一套制作条件。

铝盘与文本编号让「表演事件」可以被指认:哪一天、哪一位歌手、哪一首被拉长到何种规模。它不能自动告诉我们荷马时代的制作条件;类比的力量在机制,不在把二十世纪的古斯莱棚搬进青铜时代爱琴海。

说书场与写本痕迹

汉语里的“说话”首先是城市里的表演制度,不是后来小说史上的文类标签。孟元老自署绍兴丁卯岁除日作序,即高宗绍兴十七年、公元一一四七年。卷五《京瓦伎艺》列出崇宁、大观以来汴京瓦肆的专人专场。据维基文库公有领域文本:

霍四究,说《三分》。尹常卖,《五代史》。……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

通行整理可参伊永文《东京梦华录笺注》(中华书局二〇〇六年)。可核对的是:讲史被写成有名字的职业,三国与五代被写成可重复供应的节目,听众按日进棚。不能从这几句推出霍四究每次把同一句话讲成同一份逐字稿。

南宋耐得翁《都城纪胜》成书于端平二年(一二三五年)。“瓦舍众伎”条把说话分成若干家数,并写讲史书是“讲说前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家数如何切分,近代学者争论很久,因为原文列举本身就不整齐。能当制度事实来用的是:临安瓦舍里,讲史、小说、说经是可售卖的专场,而不是文人书斋里的默读。

罗烨《醉翁谈录》甲集卷一「小说开辟」把说话分成灵怪、烟粉、传奇、公案等家数,并举出可讲的篇名。通行整理可参古典文学出版社一九五七年排印本。这是书坊目录,不是勾栏速记。能核对的是分类名与篇目;不能从目录还原某一场表演的逐字稿。

敦煌藏经洞写本提供了更早的书面痕迹。一九〇〇年王圆箓打开莫高窟第十七窟;斯坦因一九〇七年、伯希和一九〇八年运走大批卷子。王重民、王庆菽、向达、周一良、启功、曾毅公据一百八十七件写本整理出七十八种作品,一九五七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敦煌变文集》。卷中有历史故事、讲经文、押座文,韵散相间。押座文在写本里承担开场定众的功能名称,却仍然是纸上的文本。

梅维恒(Victor H. Mair)一九八九年在哈佛燕京学社专著《唐代变文》里强调:许多卷子由俗弟子抄写,更像书写练习,而不是僧人随身的逐字脚本。变相图画与讲唱可能配套,写本上的“看……处”一类提示也指向视觉配合。这些是关于媒介关系的论证。把变文说成某场俗讲的录音,超出了卷子能证明的范围。

说书场证明口头叙事可以职业化、商品化、按日续讲。变文写本证明与讲唱相关的叙事很早就进入抄写。两者都不是“文字出现以前的原始阶段”,而是表演与书写并行的制度证据。

瓦舍按日续讲,把叙事做成可消费的时间表:听众可以缺一场,却仍要求「下一回」接得上。这种连续性靠的是回目、扣子与熟悉的家数,而不是听众人手一册校对过的定本。

回忆如何改写故事

口头讲述依赖记忆,但实验心理学里的记忆,并不等于歌手或说书人的技术库存。弗雷德里克·巴特莱特(Frederic C. Bartlett)一九三二年在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记忆》。他让剑桥被试阅读并多次复述北美原住民故事《鬼魂之战》,底本取自博厄斯一九〇一年《卡特拉梅特文本》。

随着间隔拉长,不熟悉的细节被改写成更熟的事物:独木舟变成船,猎海豹变成捕鱼,超自然伤口被说成普通外伤。巴特莱特据此主张:回忆是按已有图式重建,而不是把痕迹原样取出。这是实验室里对书面故事的再讲述,被试并不是职业艺人。

威廉·拉波夫(William Labov)与乔舒亚·瓦莱茨基(Joshua Waletzky)一九六七年的论文分析英语口语里的个人经历叙事。他们把叙事定义为用小句的先后去对应过去事件的先后,并区分指称功能与评价功能:前者交代发生了什么,后者说明这件事为什么值得现在讲。材料来自方言调查里的访谈,不是史诗棚。

两套研究都提醒:人把往事讲出来时,会补上因果、删掉不合用的细节、加上此刻的评价。职业口头传统把这一倾向做成可传承的技术:套语、回目、扣子、评价套话,都是为了让下一场还能接着讲。实验室里的“记错了”与勾栏里的“讲熟了”,共享重建机制,却服从不同的对错标准。

职业传统与实验室复述的差别,首先在对错标准:勾栏听众要的是可接着听的熟套,实验者要的是与原刺激的符合度。同一种「重建」,在一种场合叫技艺,在另一种场合叫误差。

争议

荷马诗何时变成相对稳定的写本,没有一个可被全体接受的年份。纳吉(Gregory Nagy)主张诗在节日诵诗的瓶颈里逐渐收束,写定是演化的结果而不是某夜的执笔。马丁·韦斯特(Martin L. West)则认为《奥德赛》更像公元前七世纪一位识字诗人的书面作品。两造争的是制作条件,不能用“荷马口授于某年”来假闭合。

帕里—洛德模型能否从南斯拉夫古斯莱传统直接搬到所有“口头文学”,同样有严肃反对。露丝·芬尼根(Ruth Finnegan)一九七零年牛津克拉伦登版《非洲口头文学》强调:作品存在于表演,非洲传统里有背诵、即兴、读写混用等多种模式,不能把一种史诗套语技术写成人类口头的本质。把《贝奥武甫》或《罗兰之歌》一律当成古斯莱式即场编织,是用一个田野去吞掉许多不同的制作史。

芬尼根的提醒很实用:先问眼前这份材料是背诵、即兴、读写混用,还是书吏抄写后的念诵。模式问清楚了,才谈得上套语理论能不能用,而不是先假设「口头」只有一种引擎。

古迪与瓦特一九六三年把字母文字说成历史意识与怀疑传统的条件。芬尼根以及后来的新读写研究指出:没有文字的社会也有核对、谱系和争论;有文字的社会也大量依赖口头程序。翁的“原生口语文化”清单——套语化、冗余、贴近生活世界——是启发式对照,不是可以给每个社会打卡的量表。把读写写成心智进化的开关,会把制度差异说成脑的差异。

《诗经》的风、雅、颂常被拿来充当另一种传输分工:国风像地方歌谣的口头层,雅颂像宫廷乐制的书面层。这是近代读法,不是出土层位量出来的分界。安徽大学二〇一五年入藏的战国简,整理者据碳十四测年定在约公元前四〇〇至前三五〇年;二〇一九年中西书局公布其中《诗经》部分,写本与今本国风有大量异文。至迟在公元前四世纪,一批后来称为“风”的诗已经写成可抄文本。用风雅颂去证明中国有一条从口头到书面的单行道,证据不够。

最小分歧其实很具体:你面对的对象是一场表演、一份写本,还是一种评价。混淆三者,就会把“他今晚唱了这一套模块”说成“他背错了原文”,或者把“这卷子抄了押座文”说成“我们听见了那场俗讲”。

跨域连接

  • 记忆系统:口头套语调用的是短语库存与场景模块,更接近程序性技能与语义知识的配合,而不是把一部固定长诗整存进情景记忆。帕里—洛德的“表演中编织”不能直接写成脑区实验:歌手库存是社会传承的技术,词表测验是另一套任务。把两者说成同一套记忆,会把制度训练误当成神经标签。
  • 虚假记忆:巴特莱特让被试复述《鬼魂之战》,细节被改写成更熟的渔船与合逻辑伤口。这证明回忆会按图式重建,不等于说书人在“造假”。说书场里听众允许、甚至要求熟悉的套话与扣子;法庭与心理实验则把偏离原事件当成错误。机制可以重叠,评价标准不能共用。
  • 语用学:现场讲述依赖共同基础:听众知道“说三分”是哪一套三国,省略才能加快。合作原则可以解释为什么停在“且听下回”仍算完整话轮。它解释不了套语如何填满六音步:那是诗行技术,不是会话含意。把程式当成言外之意,会把格律压力误写成礼貌策略。
  • 话语与篇章分析:拉波夫骨架标注的是个人经历叙事的小句功能,指向、复杂化、评价、结局可以在录音上切出来。史诗与说书的“同一回”往往跨场、跨日,评价权在职业艺人而不在当事者。篇章分析能说明日常叙事如何被听懂,不能自动给出荷马诗或话本的章法。
  • 人怎样发出语音:古斯莱琴伴奏下的长句,是呼吸、声带与节奏位置上的事件,不是纸上的音步符号。语音生成研究可以测量停顿与音高,却测不到“这一套程式为何属于这个传统”。声音是表演的物质条件;套语系统是社会学会的填行技术。缺了任何一层,口头讲述都会被简化成“会背”或“会唱”。

参考文献

  • Parry, Milman. "Studies in the Epic Technique of Oral Verse-Making. I. Homer and Homeric Style."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41 (1930): 73–147.
  • Lord, Albert B. The Singer of Tale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0. 2nd ed., edited by Stephen Mitchell and Gregory Nagy, 2000.
  • Ong, Walter J. Orality and Literacy: The Technologizing of the Word. Methuen, 1982.
  • Goody, Jack, and Ian Watt. "The Consequences of Literacy." Comparative Studies in Society and History 5, no. 3 (1963): 304–345. doi:10.1017/S0010417500001730
  • Finnegan, Ruth. Oral Literature in Africa. Clarendon Press, 1970.
  • Bartlett, F. C. Remembering: A Study in Experimental and Social Psycholog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32.
  • Labov, William, and Joshua Waletzky. "Narrative Analysis: Oral Versions of Personal Experience." In Essays on the Verbal and Visual Arts, edited by June Helm, 12–44.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67.
  • 王重民, 王庆菽, 向达, 周一良, 启功, 曾毅公, 编. 《敦煌变文集》.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7.
  • 孟元老. 《东京梦华录》. 伊永文笺注. 中华书局, 2006.(序署绍兴丁卯;卷五《京瓦伎艺》)
  • 罗烨. 《醉翁谈录》. 古典文学出版社, 1957.(甲集卷一「小说开辟」)
  • Mair, Victor H. T'ang Transformation Texts: A Study of the Buddhist Contribution to the Rise of Vernacular Fiction and Drama in China. Council on East Asian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 1989.

延伸阅读

  • Finnegan, Ruth. Oral Poetry: Its Nature, Significance and Social Contex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7.(反对把一种史诗套语技术写成一切口头文学的本质)
  • Foley, John Miles. How to Read an Oral Poem.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02.
  • Nagy, Gregory. Poetry as Performance: Homer and Beyo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 West, Martin L. The Making of the Odysse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识字诗人写定说,可与纳吉的演化模型对读)
  • 黄征, 张涌泉. 《敦煌变文校注》. 中华书局, 1997.
  • 耐得翁. 《都城纪胜》. 成书端平二年(1235);“瓦舍众伎”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