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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与伦理人类学 · 比较与伦理约 15 分钟阅读

田野笔记与再现

Fieldnotes and Representation

田野笔记再现写文化格尔茨马林诺夫斯基日记

1967 年,伦敦的劳特利奇与基根·保罗、纽约的哈考特·布雷斯与世界出版社,同时推出布罗尼斯瓦夫·马林诺夫斯基的《严格意义上的日记》。英译由诺伯特·古特曼完成,雷蒙德·弗思写序。日记写于 1914–1915 年与 1917–1918 年,地点在新几内亚与特罗布里恩群岛。它几乎肯定不是为出版准备的。出版本身,把一份私密自我分析改写成了公共文献。

此后半个世纪,人类学争论的不是“笔记应该怎么记”,而是已经印成书、被档案馆编目、被评论家引用的那些文字,究竟是谁的声音。本文只处理这类已经进入公共流通的文本:专着、论文、事后出版的日记、机构收藏的手稿。怎么速记、如何当晚整理、怎样编码,不属于描述对象。立项口径禁止把田野写成采集手册。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田野笔记当成比专着更“真实”的核心。

    实情未发表的纸页可以保存矛盾和脏话,不等于它自动比 1922 年的《西太平洋的航海者》更接近岛上的生活。两种文本的读者、审查和流通规则不同。日记是一种文献类型,专着是另一种。把未刊手稿神化成真相,只是把权威从印刷厂搬进抽屉。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克利福德·格尔茨 1972 年那篇关于巴厘斗鸡的文章,当成可以拿去别处复演的现场配方。

    实情1958 年 4 月初,格尔茨与希尔德丽德·格尔茨抵达一个约五百人的巴厘村落;一次被警察驱散的斗鸡,后来写进《深层游戏:关于巴厘岛斗鸡的笔记》。事件发生在 1958 年,文本发表在 1972 年冬季号《代达罗斯》,1973 年又收入《文化的解释》。读者面对的是一篇已经定稿的论文,不是一份教人如何组织斗鸡、如何混入人群的说明书。把著名文本当成可复现的田野脚本,既误读了文类,也越过安全边界。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以为“再现”只是文笔好坏。

    实情詹姆斯·克利福德与乔治·马库斯 1986 年主编的《写文化:民族志的诗学与政治》把民族志明确写成写作:有文类惯例,有“我看见了”的语法,有把复杂世界收成单数“他们”的权力。再现是政治,因为它决定谁被写成典型、谁的句子被升格成全岛的声音、哪些冲突被写成和谐的文化。修辞不是装饰,是主张。

已出版的笔记是什么

在公共文献里,“田野笔记”很少以原始速记本的形式流通。读者真正读到的,通常是三种已经经过选择的对象。

第一种是专着和论文里被引用、改写、编排过的观察。马林诺夫斯基 1922 年的《航海者》用地图、谱系、物品名称表和照片图版,把库拉圈写成可被伦敦读者理解的秩序。这些装置属于文本,不属于世界自己的复印件。作为描述的民族志,处理的正是这种已经印成的描写,见 作为描述的民族志。

第二种是事后出版的私密文本。1967 年的日记把研究者的厌憎、疑病、种族化辱骂和性焦虑放进同一份分页书里。弗思在序里称它为“这份暴露自我、自我中心、强迫性的文献”。它没有取消《航海者》关于延迟交换的公开论证,但永久破坏了“作者是透明记录器”的神话。公共文本与私密文本不是同一份证据。

第三种是档案馆里的手稿、卡片和通信,经编目后可供申请阅览或有限度地数字化。伦敦经济学院档案馆藏有马林诺夫斯基的论文;史密森尼学会的国家人类学档案馆(National Anthropological Archives)收藏大量美国人类学家的田野资料、照片与谱系。谁能申请、哪些神圣知识被限制、哪些姓名被涂掉,本身就是制度决定。档案不是田野的透明备份,是另一套权力下的再分类。

格尔茨那篇斗鸡论文,是第二种与第一种之间的著名中间物。它不是未刊日记,也不是遗址登记表。它是一篇以第一人称进入、以文化文本收束的论文:斗鸡被写成巴厘人“阅读”自身的文本。1972 年的《代达罗斯》把它放进公共学术期刊;1973 年的《文化的解释》又把它放进一本被无数课堂指定的文集。文本的生命是出版史,不是 1958 年那个下午的可复演性。

谁在收藏、谁有权公开

笔记一旦离开现场,就进入机构。机构决定保存期限、编目级别、使用限制和是否出版。大学与博物馆档案馆是二十世纪最常见的去处。研究者退休或去世后,纸箱被编成“某某文库”。编目员写下日期、地点、语言和限制条款。有的文库允许引用;有的要求后裔社区同意后才能复制仪式照片。这些条款写在检索目录和权利声明里,是可以核对的制度文本,不是田野秘诀。

出版商是另一类把关人。1967 年决定印日记的,是商业与学术出版社,以及马林诺夫斯基的继承人与同事。争议立刻到来:有人认为公开是对死者的伤害,有人认为这是理解“科学在场”不可少的文献。权威从作者生前的专着,转移到编辑、译者、序言作者和评论家。谁有权把私密纸页变成 ISBN,本身就是一场关于再现的政治。

数字仓储改变了流通速度,没有取消把关。开放获取可以把扫描件送到任何浏览器,也可以把一次未充分同意的描写放大成永久可检索的污名。2012 年美国人类学会《伦理声明:职业责任原则》把“保护并保存你的记录”和“让结果可被获取”并列为原则。两条原则会打架。打架的地方,正是再现问题:对谁开放、以何种匿名程度开放、由谁决定。

日记丑闻:1967 年以后的读法

日记出版当年,格尔茨在《纽约书评》写了《蚊帐底下》。他当时把这份文献读成一个自我封闭者的内心舞台:岛上的人在情感上几乎不在场。二十年后,他在别的文章里改口,称日记为人类学的“后台杰作”,近似《双螺旋》之于分子生物学。同一个人、同一份已出版的书,评价可以翻转。这提醒读者:争议针对的是公共文本的用法,不是去复原 1918 年的速记习惯。

詹姆斯·克利福德在 1988 年的《文化的困境》里把日记称作人类学史的关键文献。他关心的不是丑闻消费,而是民族志权威如何被写成:第一人称、在场、语言能力、把“我看见”转成“他们是”。《文化的困境》讨论二十世纪的民族志、文学与艺术如何互相借用形式。再现危机不是“文笔垮了”,而是殖民情境里谁有权描写谁。

把日记当证据,必须分层。它能证明的,是这位作者在那些月份用何种语言对待自己的工作与周围的人。它不能直接改写《航海者》里每一条关于库拉方向的经验声称。反过来,《航海者》也不能把日记里的辱骂“净化”成不存在。两种文献对质,得到的是位置,不是一张更完整的岛民心理图。

斗鸡论文:作为文本的 1958 年

《深层游戏》的开头几乎人人读过:一对外来的研究者在村里起初不被当作真人;一次非法斗鸡被驱散,他们与村民一起跑,此后关系改变。这段叙述的功能是建立在场权威。它告诉读者:作者不是旁观的游客,他进入了一次共同的风险。

本篇要强调的是文类。1972 年的论文把斗鸡写成可被深描的文本:赌注、地位、男性气概、村庄联盟,在一场被殖民法律定为非法的娱乐里同时发生。格尔茨借用边沁的“深层游戏”——赌注高到在功利计算上不理性——来组织材料。这是解释。1958 年的警察到来,是叙事里的情节。两者都已经固定在铅字里。

把这篇论文当成“如何做一次成功的进入”,是最常见的误用。它没有提供可复现的步骤,也不应该被改写成步骤。它提供的是一个关于再现的案例:一次暴力驱散如何被写成文化解读的入口,以及这种写法后来如何被批评为把权力冲突美化成意义之网。

批评来自不止一条战线。有人指出,把斗鸡读成巴厘人的文本,可能把国家法律、赌博经济与性别等级写成背景。塔拉勒·阿萨德等人对“文化作为文本”的质疑,针对的正是这种把纪律与强制洗成意义的习惯。支持者则认为,若没有深描,斗鸡只会被写成陋习或犯罪统计。两边争的是已出版论文的解释权,不是 1958 年那个下午能否被重演。

再现为何是政治

《写文化》把诗学与政治放在同一副标题里。诗学指民族志如何组织叙述:谁先出场、哪一句被当成典型、哪些声音只出现在注释。政治指这些选择如何分配可信度。克利福德所谓“部分的真理”,不是相对主义的放弃,而是承认任何描写都从某个位置裁切。裁切由谁来做,就是政治。

主位与客位的区分在这里变成文本问题。派克与哈里斯争论的是分析语言;专着争论的是谁的范畴被印成章节标题。见 主位与客位。若“他们的词”只出现在引号里,而分析框架全是作者的,再现已经做完一次等级安排。

文化概念本身也在这场争论里被重写。泰勒式的复杂整体,容易把差异收进一个可比较的容器;格尔茨式的意义之网,容易把差异收进一篇可引用的论文。两种容器都是公共文本的装置。见 什么是文化。容器一旦印刷,就参与谁被看见、谁被写成无历史的类型。立项口径禁止后一种写法。

1980 年代以后,后殖民批评、女性主义民族志和原住民作者进入同一书架。争论不再只是“笔记诚实不诚实”,而是:以谁的名义出版、版税与引用如何分配、哪些知识根本不该离开社区。再现的政治从修辞分析,延伸到版权、档案馆权限和知情同意。后一项见 民族志中的知情同意。

争议

第一场争议是公开私密文本是否正当。反对者认为,死者无法再修订,活着的被描写者可能因辱骂性语言而受伤。支持者认为,若不公开,学科会继续供奉一个虚假的透明作者。双方都承认 1967 年那本书已经存在。争论的是以后还要不要把未打算出版的笔记本批量印成学术商品。

第二场争议是文本批判会不会掏空经验主张。批评《写文化》的人担心:只谈修辞,土地、税收和殖民法庭会消失。辩护者回答:恰恰因为专着拥有公共权威,修辞才参与了这些制度的可见性。两条批评可以同时成立。把民族志只当成美文,和把它只当成无作者的数据管道,都会让已出版的描写失踪。

第三场争议是著名文本的课堂命运。斗鸡论文被指定得太多,以至于有的读者只记得“文化是文本”,忘了它是一篇有出版年份、有论战对象、有性别与法律背景的文章。把经典读成方法模板,是教学事故。把它读成一篇可被修订的公共论证,才是文献史。

跨域连接

  • 民族志:社会学条目把民族志写成进入医院、车间与街区的方法传统,并讨论反身性与匿名。本篇不重复现场工序,只对照已经出版的描写如何获得权威:日记、期刊论文与专着各自有不同的读者契约。对照是为了说明“笔记”一旦印刷,就不再是研究者抽屉里的私产,而是可被引用、也可被起诉的公共物。
  • 语言田野调查与社区协作:语言记录把文本、录音权限和说话人作为合作者写进当代规范。人类学的再现争论在这里相遇:谁有权把一段话语写成例句,谁有权限制仪式语言的流通。两边都处理已归档的声音与纸页,而不是教人如何采集词表。
  • 仪式与实践:格尔茨把斗鸡写成可阅读的文本,仪式研究则把序列写成可观察的职务与时间表。两种写法都依赖已经公开的描述。把仪典或斗鸡从文本里抽出来复演,会把分析对象错当成操作手册。连接两页,是为了分清“被写下的实践”与“可复现的步骤”。
  • 什么是宗教:把一场被法律禁止的娱乐读成宇宙论,或把一场献祭写成无意义的声音序列,都是再现选择。宗教定义之争与民族志文类之争在此重叠:观察者最熟悉的语言,是否有权取消当事人的分类。公共文本一旦如此取消,伤害就不只是用词不当,而是分类权被单方面夺走。
  • 口头讲述与记忆:文学研究处理口头叙事如何被写成定本。民族志笔记的出版是同构问题的另一面:活的谈话被冻结成可引用的段落,听众变成读者。冻结保存了材料,也删除了当场纠正。再现政治从“写得像不像”变成“谁失去了打断的权利”。

参考文献

  • Malinowski, Bronislaw. A Diary in the Strict Sense of the Term. Translated by Norbert Guterman.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67.
  • Geertz, Clifford. "Deep Play: Notes on the Balinese Cockfight." Daedalus 101, no. 1 (1972): 1–37.
  • Geertz, Clifford.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3.
  • Clifford, James, and George E. Marcus, eds. Writing Culture: The Poetics and Politics of Ethnography.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6.
  • Clifford, James. The Predicament of Culture: Twentieth-Century Ethnography, Literature, and Art.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 Geertz, Clifford. "Under the Mosquito Net."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September 14, 1967.

延伸阅读

  • Geertz, Clifford. Works and Lives: The Anthropologist as Author.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 American Anthropological Association. Statement on Ethics: Principles of Professional Responsibility. Arlington, VA: American Anthropological Association, 2012.
  • Stocking, George W., Jr. The Ethnographer's Magic and Other Essays in the History of Anthropology.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