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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与方法布罗尼斯瓦夫·马林诺夫斯基、詹姆斯·克利福德、乔治·马库斯约 11 分钟阅读

作为描述的民族志

Ethnography as Description

民族志马林诺夫斯基库拉写文化表述

1922 年,伦敦的乔治·劳特利奇父子公司出版布罗尼斯瓦夫·马林诺夫斯基的《西太平洋的航海者》。这是一本给不在场读者看的公开文本,不是一份发给同事的操作手册。书的对象是特罗布里恩群岛的库拉:项链一类物品沿一个方向走,臂镯一类沿相反方向走,跨越岛屿的延迟交换把人和物绑进同一套义务。

开篇那句“想象你突然置身……”后来常被当成田野指南的第一课。它首先是修辞:作者用第二人称把伦敦读者拽进他已经写好的岛屿,以建立“我在场、因此我能描写”的权威。我们要读的是这本已经印成的书如何组织证据、如何声称自己看见了什么,而不是把前言当成可复现的采集步骤。后者不属于描述性民族志该写的内容。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民族志当成“我去过”的证明,或当成一套可以按步骤复制的参与观察配方。

    实情本篇处理的是作为描述的文本:它如何把一次社会世界写成可被核对、也被质疑的叙述。怎么进入村子、如何提问、如何做笔记,不是这里的问题;那些问题一旦写成步骤,就越过了立项口径里的安全边界。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专着当成透明窗户:岛上的生活自己走进了铅字。

    实情1922 年的《航海者》有地图、谱系、物品名称表和照片图版,这些装置在生产一种文献权威。它们是文本的一部分,不是世界自己的复印件。窗户是比喻,而且是会反光的玻璃。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以为人类学的民族志与社会学里的 民族志 只是地点不同:一个去远处,一个去工厂。

    实情差别更在于公共文本要完成的工作。社会学民族志常常对着读者也认识的医院、车间和街区,争的是机制与制度执行。马林诺夫斯基式专着则必须把一套读者从未见过的交换写成可以理解的秩序,同时声称这不是奇闻。两种文体共享“描写”,不共享同一套读者契约。

现场:一本关于库拉的书

《航海者》把库拉写成跨越岛屿的仪式性交换圈,而不是以物易物的失败形式。物品带着名字与历史移动,回报被延迟,伙伴关系被反复确认。马林诺夫斯基要反驳的,是把这些航行写成“原始经济不理性”的解释。那条解释必须归给当时的对手,不能当成世界事实。书里出现的是可核对的方向、物品类别和伙伴义务——作为公开描述,它们邀请后来的研究者用其他文本、口述与档案去修订,而不是邀请读者去复原采集现场。

詹姆斯·弗雷泽为初版写了前言。这个制度细节常被忽略:一本自称科学专着的书,要借比较神话学的权威人物向英国读者担保其严肃性。民族志的公共生命从一开始就缠着修辞、赞助和学科边界,而不是从纯净观察里长出来。1922 年同一年,拉德克利夫-布朗的《安达曼岛民》也出版了。两本书都把“描写一个社会”当成可以印成厚册的事业,但它们随后被读成不同的理论祖先。文体先于门派。

1967 年,马林诺夫斯基那部事后出版的《严格意义上的日记》由劳特利奇与基根·保罗推出,诺伯特·古特曼英译,雷蒙德·弗思作序。私人日记里有厌憎、嘲讽和种族化语言。这没有把 1922 年关于库拉的公开论证自动作废,可它永久破坏了“作者是透明记录器”的神话。公共文本与私密文本不是同一份证据:前者是写给学科与公众的描述主张,后者是另一种文献,暴露了在场关系从未平等。把日记当丑闻消费,和把专着当圣经,是对称的懒惰。

1984 年,美国研究学院在圣菲举行研讨班;1986 年,詹姆斯·克利福德与乔治·马库斯编成《写文化:民族志的诗学与政治》,由加州大学出版社出版。论文集把民族志明确写成写作:有文类、有权威策略、有“我看见了”的语法。克利福德后来所谓“部分的真理”,不是说事实不存在,而是说任何描写都是从某个位置裁切的。马库斯追问的是:专着如何把复杂、多地点、被殖民行政切开的世界,收成一个好像自足的“他们”。《写文化》之后,再把 1922 年的书读成无作者的镜子,已经说不过去。

格尔茨 1988 年的《作品与生活》把马林诺夫斯基、本尼迪克特、埃文思-普里查德等人的专手当成文学作品来读——不是为了取消其作为证据的资格,而是为了显示说服力如何依赖叙事安排。描写的可靠性,部分来自材料能否被其他文献对质,部分来自作者是否把观察与解释分开。日记争议迫使读者承认第二点从来不是附加礼貌。社会学方法文讨论的反身性、知情同意与位置性,在这里表现为文本伦理:谁被写成典型、谁的句子被升格成全岛的声音、哪些冲突被写成和谐的“文化”。

作为描述,民族志的单位是已经发表或可被引用的叙述,而不是田野本身的神秘在场。库拉后来被其他作者重写、修正、放入更长的殖民史和性别分工里,恰恰说明 1922 年的文本是可修订的描述,不是封闭的标本柜。把在世的航行者写成无历史的类型,是立项口径明确禁止的写法。公开专着的正当工作,是让读者能够指出:哪一句是关于物品流向的声称,哪一句是关于“经济理性”的论战,哪一句已经在用修辞生产权威。

争议

争议的第一线,是文本批判会不会变成只谈修辞、不谈权力与物质。批评《写文化》的人指出:谁拥有土地、谁被殖民政府登记、谁的交换被关税切断,这些不是“叙事策略”就能穷尽的。辩护者可以回答:恰恰因为专着拥有公共权威,它的修辞才参与了权力。两条批评可以同时成立。把民族志只当成美文,和把它只当成数据管道,都会让 1922 年那本书里的库拉消失。

第二线是代表性。谁被写进“特罗布里恩”这个单数名词?男性航行者的库拉,是否覆盖了园圃、巫术指控和殖民法庭里的其他生活?后来的修订往往不是靠更秘密的方法秘籍,而是靠更多公开文本、档案与当地作者的进入。描述的改进表现为可引用的争论,而不是更隐蔽的采集。

第三线是与社会学民族志的分工。工厂志、医院志、街区志的读者可能自己在那些机构里工作过,权威来自对熟悉世界的陌生化。马林诺夫斯基式专着的读者大多从未去过那些岛屿,权威更容易滑成“因为遥远所以真实”。《写文化》逼问的就是这种遥远带来的信任。两种民族志都可以是严肃描写,但它们对“何谓足够的上下文”要求不同。把人类学专当旅游见闻,或把社会学田野当调查问卷的附庸,都没有读对文体。

跨域连接

  • 民族志:社会学条目把民族志写成研究城市机构与劳动现场的方法传统,并讨论笔记、反身性与抽样限度。本篇不重复那套工序,只对照文体:同一词在人类学里长期指把一个社会世界写成公开专着,其说服力依赖地图、谱系和“我在场”的语法。对照是为了防止把两种读者契约混成一句“都是质性”。
  • 研究伦理与位置性:日记出版之后,位置再也无法写成事后附录。谁能写、用什么语气写、哪些嘲讽被留在私密文本里,都会进入公共描述的可信度。伦理在这里是文本责任:陈述能否被当事人或后来的作者认出,而不是一份可以藏起来的采集清单。
  • 田野笔记与表述:笔记是尚未完成的描写,专着是已经进入公共流通的描写。两者都是表述,不是世界的裸数据。把专着里的库拉圈当成无中介事实,和把未发表的笔记当成更真实的核心,都会跳过“如何写成文字”这一层。
  • 知情同意:公开文本一旦印刷,被描写者面对的是不可逆的流通,而不是一次谈话的当场效果。医学伦理把同意写成可撤回的程序;民族志专着的流通更难撤回。因此描述性写作必须交代:哪些身份被匿名化、哪些制度名称被保留,以及为何这种选择本身已经是解释。
  • 礼物与互惠:库拉是《航海者》的核心制度对象,也是后来讨论延迟回报与伙伴义务的公共材料。读交换理论而不读 1922 年这本描述如何组织证据,会把库拉收成无作者的例子。物的方向与人的义务,首先是在一本专着里被写成可争论的图像。

参考文献

  • Malinowski, Bronislaw. 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 London: George Routledge & Sons, 1922.
  • Malinowski, Bronislaw. A Diary in the Strict Sense of the Term. Translated by Norbert Guterman.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67.
  • Clifford, James, and George E. Marcus, eds. Writing Culture: The Poetics and Politics of Ethnography.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6.
  • Geertz, Clifford. Works and Lives: The Anthropologist as Author.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 Clifford, James. The Predicament of Culture: Twentieth-Century Ethnography, Literature, and Art.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 Radcliffe-Brown, A. R. The Andaman Islander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22.

延伸阅读

  • Firth, Raymond. Introduction to A Diary in the Strict Sense of the Term, by Bronislaw Malinowski.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67.
  • Stocking, George W., Jr., ed. Observers Observed: Essays on Ethnographic Fieldwork.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83.
  • Clifford, James. "On Ethnographic Authority." Representations 2 (1983): 118–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