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论与语境
Holism and Context
1934 年,霍顿·米夫林公司出版露丝·本尼迪克特的《文化模式》。她把三个被当时民族志写过的社会——祖尼、多布、夸扣特尔——写成三种醒目的构型,并借用尼采的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来命名气质。书不是田野手册,而是一本面向美国读者的公共论证:习俗不是碎片,它们倾向于被组织进可辨认的风格。
整体论在这句话里听起来像常识。本尼迪克特要对付的,却是博物馆式的特质清单:陶器纹样、篮子技法、婚姻规则被分开展览,仿佛文化是一盒零件。她主张零件会互相牵制,形成一种“模式”。问题从一开始就藏在成功里:一旦模式太完整,内部的争吵、性别裂痕和殖民历史就会被写成噪音。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整体论当成“什么都有关,所以什么都能说”。实情整体论若有方法上的牙齿,它必须能指出:这一项实践进入了哪些邻项制度,缺了哪一门就讲不清。莫斯所谓总体社会事实,不是抒情的万物互联,而是一条纪律——礼物同时是法律、经济、宗教和审美,分析者不能只切下“经济”一角交差。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一个社会只有一种模式、一种人格。实情本尼迪克特把祖尼写成克制、把多布写成多疑、把夸扣特尔写成竞争性的炫耀,修辞强烈,便于教学,也便于被后来者批评为过度整合。同一社会里的男女、不同房支、被行政当局承认的领袖与不被承认的人,并不共享一份性格说明书。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要看语境”理解成“一切相对,因此不能比较、不能批评”。实情语境是位置:一条规则在哪一套义务里生效,一件器物在哪一层堆积里出土,一句话对着谁说。它要求更多的相邻证据,而不是更少的判断。相对主义的口号常常是整体论被抽空之后剩下的安慰。
核心:把邻项写回来
本尼迪克特的材料来源本身已经是一层语境。祖尼的图像大量依赖她与博厄斯一系的普韦布洛研究;多布的图像来自雷奥·福琼 1932 年的《多布的巫师》;夸扣特尔则来自博厄斯长期记录的夸夸嘉夸瓦库世界,当时文献仍用 Kwakiutl 这个名字。《文化模式》是二次构型:把已有专着里的制度再写成可对照的风格。作为公共文本,它成功地让美国读者接受“文化有结构”;作为描述,它必须被读成一种强解释,而不是三份社会的体检报告。
马塞尔·莫斯的《礼物》提供了另一种整体论,时间更早。论文以《论礼物》为题,刊于《社会学年鉴》第二系列第一卷,对应 1923–1924 年卷,1925 年印出。总体社会事实指的是:某些义务在被履行时,会把法律程序、经济给付、宗教制裁和声望计算同时发动。夸富宴和库拉在他的讨论里出现,不是因为“原始人喜欢送礼”,而是因为切断其中任何一门,剩下的账都假。整体在这里是方法论指令:跟着物走,看它穿过哪些制度,而不是先宣布社会是和谐圆球。
谢里·奥特纳 1984 年在《社会与历史比较研究》发表《六十年代以来的人类学理论》,把整体论的命运放进学科内部的理论更替。她回顾:象征人类学把文化写成意义系统,结构主义把关系写成转换,随后的实践理论——布迪厄、吉登斯,以及萨林斯关于结构与事件的讨论——把行动者、策略和历史重新写进画面。1984 年的这篇综述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发明了“要有语境”这句空话,而是因为它点名:1930 年代那种文化构型,难以处理性别政治、殖民处境和内部争夺。整体论若不更新,就会把冲突藏进风格。
考古学把“语境”说得更硬。一件器物若失去层位关系,它还在,可它作为证据的资格大减。地层与堆积顺序提供的是相对位置,不是道德故事。民族志里的语境与此类似:一句关于“我们这里都互惠”的话,若离开谁被排除在交换之外、谁的回报可以拖延、谁的拖延会被写成赖账,就只是规范,不是描述。整体论的正当用法,是强迫作者把邻项制度写回句子;它的不正当用法,是用“在他们文化里”来盖住这些邻项。
整体论还会与时间发生冲突。模式暗示稳定。可庄园会被登记进殖民档案,夸富宴会被禁,称谓会在城市工资劳动里改口。奥特纳所谓实践,正是人们在结构里动作、并在动作里改写结构的那些时刻。把某一刻的构型写成“他们的文化本质”,等于把历史停在作者方便的那一页。整体需要时间深度,否则它只是一幅静物。
本尼迪克特还有一句常被单独抽走的话:文化是放大了的人格。这是解释层比喻,必须归给她。它帮助 1934 年的读者理解“模式”,也把社会写成好像有一张脸。后面的人格与文化学派把测验和民族志继续往这个方向推,争议随之而来:一个社会若真有人格,内部的持不同意见者要被写成病症还是写成证据?整体论一旦借用心理学的单数主语,语境就会被那张脸吃掉。
因此,较稳妥的写法是把整体论降成检查清单,而不是升成世界观。这份清单问:这项实践还连着哪些可命名的制度?哪些人的声音没有进入“模式”?哪些年代里的法律或市场已经切开了所谓整体?答得出来,整体论就是在恢复语境;答不出来,它就是在用和谐的形容词做填充。本尼迪克特的书仍然值得读,恰恰因为它把填充写得很漂亮,因而也把风险写得很清楚。
争议
争议的第一线,是过度整合。后来的批评指出,《文化模式》为了得到鲜明的对比,把内部异质写成偏离。多布被写成近乎偏执的氛围,既简化了福琼的专着,也把一个被殖民行政与传教机构切入的岛屿收成性格剧。整体论一旦变成国民性格学,就与它声称反对的种族心理学靠得太近。
第二线是功能与冲突。拉德克利夫-布朗式的结构整体强调维持;马克思以降的冲突论强调分裂。莫斯的礼物两边都能用:它可以演示义务如何把社会缝住,也可以演示声望竞争如何把人压垮。作者必须声明自己跟着礼物走进了哪一门制度,而不是用“总体”来同时占有两种结论。
第三线是谁有权宣布整体。博物馆的文化区、教科书的“某族文化”、遗产名录上的项目,都在生产可展览的整体。这些行政整体有年份和机构,可以逐年对质。它们与本尼迪克特的构型不是一回事,却常常互相供货:专着给名录提供叙事,名录再把叙事冻成官方文化。整体论的公共生命,因此不只是理论口味问题。
跨域连接
- 礼物与互惠:莫斯的总体社会事实几乎是为交换而写的。跟着礼物穿过义务、制裁和声望,才能看见为何“经济”这一刀切不断。若把互惠写成人类天性,整体论又会变成另一种本质论。邻项制度必须在场,礼物才不是寓言。
- 地层与语境:出土位置是硬语境。失去层位的器物还在柜中,却很难再参与严肃论证。民族志里被剪掉邻项的习俗,命运与此相似。两处的“语境”都不是气氛词,而是证据资格。
- 古生物学与地层学:化石的意义取决于它在哪一层、与哪些物种共存,而不是取决于单独一块骨头的戏剧性。文化实践同样如此。把一项仪式单独做成文明插图,等于把化石做成摆件:好看,但不构成论证。
- 布迪厄:实践理论把惯习、资本和场域写成可观察的位置关系,用来对抗过于圆整的“文化人格”。奥特纳 1984 年的综述把这条线接进人类学内部的理论史。整体若不能容纳策略与误识,它描写的就只是上层认可的和谐。
- 性别与社会:性别裂痕是检验整体论的最快试剂。若“文化模式”里只有一种气质,女人的劳动、婚姻谈判和仪式禁入就会被写成例外。把这些写成构成性的冲突,整体才会重新具有语境,而不是一张民俗海报。
参考文献
- Benedict, Ruth. Patterns of Culture.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34.
- Mauss, Marcel. "Essai sur le don: Forme et raison de l'échange dans les sociétés archaïques." L'Année sociologique, 2nd ser., 1 (1923–1924): 30–186.
- Ortner, Sherry B. "Theory in Anthropology since the Sixties." Comparative Studies in Society and History 26, no. 1 (1984): 126–166.
- Fortune, Reo. Sorcerers of Dobu. London: George Routledge & Sons, 1932.
- Bourdieu, Pierre. Esquisse d'une théorie de la pratique. Geneva: Droz, 1972.
延伸阅读
- Sahlins, Marshall. Historical Metaphors and Mythical Realities.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81.
- Geertz, Clifford.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3.
- Kroeber, A. L. "The Superorganic."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19, no. 2 (1917): 163–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