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与互惠
Gift and Reciprocity
1925 年，马塞尔·莫斯的长文《礼物：古式社会中交换的形式与理由》出现在《社会学年鉴》新编第一卷。文章的材料不是作者的一次旅行，而是已经印成书的民族志与法制史：毛利人关于 taonga 的讨论、西北海岸的夸富宴记录、以及罗马法和印度法里关于赠与的条文。莫斯问的是：为什么赠出去的东西好像还拖着一条线，迫使对方回赠？他把这条线叫做物中的精神或hau，并主张礼物同时是自愿的与义务的。这是解释。事实层是那些被他引用的词、仪式场面和法律条文。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礼物当成「不求回报的善意」。实情莫斯要说明的恰恰相反：在他检视的制度里，送出、接受和回赠可以是公开义务。拒绝接受或拒绝回赠，可能等于拒绝承认关系。这不等于一切微笑都是算计。它只是说，把市场经济里的「免费」当成礼物的普遍定义，会看丢法律和仪式里写明的债务。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马林诺夫斯基的库拉写成可以照着做的贸易教程。实情1922 年，乔治·劳特利奇出版社印出《西太平洋的航海者》。书中根据作者在马西姆海域的居住观察，描述臂饰与项圈沿岛屿间的方向性移动，以及航海、停靠和公开展示如何被讲述。那是一份已出版的航行与交换记录。本文讨论这份记录主张什么、后来被怎样修正，不提供如何组织一次库拉、如何议价或如何航行的步骤。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互惠写成人类的善良本能，或写成「原始经济」的本质。实情马歇尔·萨林斯 1965 年的论文和 1972 年的《石器时代经济学》把互惠写成分析光谱，不是道德成绩单。概括、均衡与消极是他的教学刻度，用来比较交换距离，不是给某人群打分。
莫斯：礼物为什么拖着义务
莫斯的论证策略是比较已出版的制度，而不是发明一种新的田野。他注意到，在若干记录里，物并没有因为易手而变成与人无关的商品。回赠的压力可以来自名称、来自祖先、来自观众。罗马法区分某些赠与与买卖，印度法讨论布施的功德与风险：这些都是法律史事实，用来支撑他的比较。hau 这个词来自他阅读的毛利语讨论，其精确含义后来被反复重译。把hau写成「万物有灵的证据」，是把莫斯的解释再抬成世界属性。更稳妥的说法是：莫斯用这个词来标明一种被报道的观念——物与给予者的关系并未切断。
莫斯也是涂尔干的外甥与同事。他把礼物写成总体呈献：一次交换里同时移动着食物、礼貌、军事援助、仪式和人。经济、亲属和宗教在分析上可以切开，在场面里却绑在一起。这个「总体」是他的理论决定。后来的经济人类学可以不同意场面真的那么总体，但不能假装 1925 年的文章只是在赞美慷慨。
库拉作为公开记录，不是操作指南
马林诺夫斯基把库拉写成跨越岛屿的循环：一类贵重品沿一个方向走，另一类沿相反方向走，参与者追求的是伙伴关系与名声，而不是把臂饰吃掉。他强调，这些物品有名字、有历史，经过公开的停靠和展示。作为 1922 年的民族志，这本书提供了可核对的岛名、航路叙述和物品类别。它也带有作者的解释：他要用「土著的观点」对抗当时把岛民写成非理性的说法，并把库拉写成有规则的制度。
后来的研究者修正了许多细节：哪些人被排除在外、女性的生产劳动如何支撑航海、贵重品是否真如马林诺夫斯基所说那样「不实用」。安妮特·韦纳 1976 年的《有价值的女人、有名望的男人》根据特罗布里恩材料，强调女性的香蕉叶 bundles 和裙布在丧仪中的分量，从而改写了只盯着男性航海的画面。修正针对的是同一海域的已出版民族志，不是把岛民写成新的标本。读者应记住：1922 年的航路叙述是一份历史文件，不是今日的交通图，更不是贸易手册。
萨林斯的光谱与韦纳的不可让渡
萨林斯在 1965 年收入班顿主编《社会人类学模型的相关性》的长文里，画出三条互惠。概括互惠：给予不立刻结算，账目不清，常见于他描述的近亲之间。均衡互惠：回赠有可观察的对等期待，库拉里被记住的臂饰与项圈常被用来举例。消极互惠：占便宜、讨价还价、诈骗或劫掠，被他放在光谱的另一端。1972 年的《石器时代经济学》把这些讨论收进更广的「原丰裕」辩论。标题里的 Primitive 是那个年代的用词，属于文献史，不是对在世人群的判决。
光谱的用处是比较距离：交换双方在亲属、居住和信任上越远，结算越可能被盯紧。它的误用是把消极互惠写成某族群的性格。萨林斯自己把劫掠和市集讨价放在同一端，是为了分析，不是为了骂人。本站的交换与互惠实验室用三条刻度切换场面，目的相同：看公开规则如何变化，而不是练习如何占便宜。
韦纳 1992 年的《不可让渡的占有：边给边留的悖论》（加州大学出版社）把刀口从「送出去」转到「必须留下」。王冠、骨殖、神圣织物和某些有名字的贵重品，在记录里常常禁止真正的转让；人们送出的是可替换的物，同时守住那些构成群体连续性的物。边给边留不是口是心非，而是两套规则并存。这一观察把礼物研究接到财产与人格：谁有权让渡什么，本身就是历史问题。
争议
第一场争论围绕hau。莫斯是否过度依赖某一种毛利语解释？后来的毛利研究与翻译史表明，hau 的用法比他的引文更宽。这并不自动推翻「礼物带有义务」这一比较命题，它只是要求：单条 gloss 不能承受全世界的理论重量。引用莫斯时，应标明 1925 年的文本，而不是把hau写成太平洋的统一宇宙论。
第二场争论是礼物与商品能否二分。克里斯托弗·格雷戈里 1982 年的《礼物与商品》主张，礼物创造人身债务，商品切断人身。批评者指出，同一件物可以在一种场合当礼物、在另一种场合标价。特罗布里恩的贵重品有名字，也进入比较与竞争。二分法是分析工具。把它写成两种社会的本质——我们是商品、他们是礼物——会滑回被禁止的阶段论。
第三场争论针对「女人的交换」。列维-斯特劳斯把婚姻写成最基本的礼物。韦纳和玛丽莲·斯特拉森都反对把女性只写成被移动的符号。斯特拉森 1988 年的《礼物的性别》把人与物的界限本身当成问题，后文将专章处理。此处只需记住：交换理论若看不到谁在生产可送之物、谁被禁止上路，它描述的就只是一半场面。
第四场争论是道德化。把概括互惠称为高尚、把消极互惠称为堕落，是把分析光谱做成教堂。萨林斯的刻度可以用来读公开记录里的结算节奏；它不能给任何活着的社区打道德分。
跨域连接
- 涂尔干：莫斯的总体呈献延续了涂尔干对「社会事实」的坚持：义务在公开制裁里可见，不藏在个人善意里。礼物研究若只赞美情怀，就离开了这门课最硬的部分。制裁可以是嘲笑、断交或拒绝再送，这些都写在公开场面里，而不是写在内心独白里。
- 布迪厄：资本的积累、转换与炫耀，和夸富宴记录里的名声竞争可以对照，但不可混名。布迪厄的资本是可转换的社会能量；韦纳的不可让渡物恰恰抵抗转换。对照要标明这一差别。把每一次馈赠都叫做投资，会把必须留下的物误写成投资组合。
- 织物与价值：韦纳强调的裙布与香蕉叶 bundles，说明价值不必经过金属货币。织物在丧仪中的公开计数，是互惠可见的地方，不是「工艺品」的附属装饰。计数本身是记录，谁有权打开哪一卷布，则是资格问题。
- 物与人：礼物拖着人，是因为某些物不被允许变成无关的商品。物与人的界限在法律和仪式里被划定，也在那里被争论。一份已出版的航行记录可以告诉读者哪些物被公开展示，却不能授权任何人去复制一次交易。
- 仪式与实践：公开展示、停靠和宴会是交换被看见的方式。仪式分析追问谁站在哪、何时说话；它不是航海或议价指南。把库拉场面写成操作步骤，会把民族志误当成航海手册，而这正是本域禁止的写法。
参考文献
- Malinowski, Bronislaw. 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 London: George Routledge & Sons, 1922.
- Mauss, Marcel. "Essai sur le don: Forme et raison de l'échange dans les sociétés archaïques." L'Année sociologique, n.s., 1 (1923–1924): 30–186.
- Sahlins, Marshall. "On the Sociology of Primitive Exchange." In The Relevance of Models for Social Anthropology, edited by Michael Banton, 139–236. London: Tavistock, 1965.
- Sahlins, Marshall. Stone Age Economics. Chicago: Aldine-Atherton, 1972.
- Weiner, Annette B. Women of Value, Men of Renown: New Perspectives in Trobriand Exchange.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76.
- Weiner, Annette B. Inalienable Possessions: The Paradox of Keeping-While-Giving.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2.
延伸阅读
- Gregory, C. A. Gifts and Commodities. London: Academic Press, 1982.
- Strathern, Marilyn. The Gender of the Gift.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