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亲属与交换
亲属与交换约 11 分钟阅读

性别与人格

Gender and Personhood

性别人格奥特纳斯特拉森奥耶乌米

1974 年,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印出米歇尔·罗萨尔多与路易丝·兰菲尔主编的《女人、文化与社会》。雪莉·奥特纳的文章《女人之于男人,是否正如自然之于文化?》成为其中被引用最广的一篇。她问的不是女性有没有子宫,而是:为何在那么多已出版的象征体系里,女性被放到更靠近「自然」的一侧,男性被放到更靠近「文化」的一侧。她给出的是一条结构主义式的解释,不是生物学定律。把这条解释写成世界的属性,或写成女性的命运,都越过了那篇文章实际主张的范围。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性别当成染色体的社交翻译:先有两性身体,再有两套角色。

    实情人类学要处理的材料,是某年某地的称谓、劳动分工、仪式位置和法律资格。身体差异可以被这些制度引用,也可以被忽略、被重新分类。把性别写成生物学命运,既不是奥特纳的论点,也不是斯特拉森或奥耶乌米的论点。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人格」当成西方意义上的封闭个人:一个身体、一个意志、一份财产清单。

    实情玛丽莲·斯特拉森 1988 年的《礼物的性别》依据已出版的美拉尼西亚民族志,主张人可以被看成关系的复合,性别是被场合激发出来的,而不是个人携带的固定属性。这是解释。事实层是那些民族志里的礼物、身体装饰和劳动。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任何非欧洲的性别安排写成「更平等的原始状态」或「更压迫的残余」。

    实情奥耶乌米 1997 年的《女人的发明》讨论约鲁巴语材料与殖民教育如何引入 woman 这一范畴。她的论题是历史与翻译,不是把约鲁巴社会做成相反的乌托邦标本。

奥特纳:自然/文化是解释,不是定律

奥特纳的推理是比较性的。她检视当时能读到的民族志,提出一条假说:女性的生殖与照护劳动,使象征体系更容易把她们联到身体、植物和家内,而把男性联到公共仪式与超越性的「文化」。她自己标明这是尝试性的结构对应,并且承认例外。1974 年的论文是解释层文本。它可以被后来的材料削弱,也可以被当成提问方式保留。

批评来得很快。卡洛尔·麦科马克与斯特拉森 1980 年主编的《自然、文化与性别》指出:自然/文化这组对立本身是近代欧洲的遗产,拿它去量所有社会,等于先把答案写进问题。若某地并不用这组对立组织世界,奥特纳的比例式就成了外推。这一批评并不要求研究者假装劳动分工不存在。它要求:先报告当地范畴,再决定「自然」这个译名是否可用。

把奥特纳读成「所以女人天生更接近自然」,是最粗糙的误读。她讨论的是象征如何被制作。象征制作是历史工作,会随宗教改革、殖民教育和劳动法而改变。社会学里关于社会性别的制度分析,与这一人类学问题相邻,但证据不同:一个看工资与照护统计,一个看象征与人格。

斯特拉森:性别作为关系,而不是个人财产

《礼物的性别》把美拉尼西亚材料里的人写成可分解的。一次赠与、一次仪式、一次劳动协作,可以让某个人暂时显现为「男性的」或「女性的」,而不必假定每个人内部住着一个固定的性别灵魂。西方的所有权模型——人拥有自己的身体与产品——在她看来不适合直接移植。这不是否认暴力或等级。这是说:若分析者先假定封闭个人,再问「女人被怎么对待」,可能问错了单位。

斯特拉森的写法刻意难读,因为它在拆读者自己的语法。她的主张必须归给 1988 年的书,而不是写成太平洋的统一人格理论。美拉尼西亚内部的差异很大;她使用的是特定民族志传统。把「关系性人格」做成新的本质——他们没有个人、我们才有个人——只是把阶段论换了一套形容词。

伊菲·阿马迪乌梅 1987 年的《男性女儿、女性丈夫》(Zed Books)依据伊博语地区的已出版与田野材料,讨论某些女性如何占据通常与女儿或丈夫相连的制度位置。书名容易被猎奇阅读。严肃的读法是:制度位置与身体类别并不一一对应。这再一次把性别从命运里拉开,放回规则与承认。

奥耶乌米:woman 是可追溯的发明

奥耶乌米的论题针对翻译。她主张,在她所讨论的约鲁巴语历史材料里,年龄与资历比身体的男/女划分更组织公共生活;英文 woman 把解剖位置做成社会类别,是殖民学校、教会和行政引入的做法。1997 年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的这本书,是一项关于话语与权力的论证。支持者认为它揭露了性别研究里的西方默认值。批评者认为她低估了殖民前约鲁巴社会中与身体相关的限制,并质疑材料的年代解释。

两边争论的是证据与翻译,不是「非洲没有性别」这种口号。把奥耶乌米写成生物学否定论,或写成「所以性别可以任意选择」,都离开了她的文本。她要求读者看见:分析范畴本身有出版史。约鲁巴语材料是她的证据范围,不是非洲大陆的标本总称。

与知情同意相关的一点是:用外来的男/女问卷去给活人分类,会把研究设计写成发现。描述性写作应标明问卷来自哪一种医学或行政传统。这不是禁止比较,而是禁止把比较的工具当成当地人的自我理解。

争议

奥特纳命题是否成立,取决于「那么多社会」这一量化修辞。后来的跨文化数据库试图统计女性地位,又引出测量工具是否西方中心的争论。没有一份统计能单独裁决象征对应。稳妥的态度是:1974 年的文章提出了一条可反驳的假说;反驳需要指出哪些象征体系不这样切,而不是宣布性别问题结束。

斯特拉森与西方女性主义的关系是第二线。有人指责她让压迫变得难以命名,因为「女人」这个主体被拆掉了。她的回应方向是:若主体范畴本身是部分问题,直接使用它会把美拉尼西亚材料折进欧美政治。这是理论伦理,不是田野否决。读者可以同时使用两套语言:一套用来记录谁被排除出土地与仪式,一套用来警告范畴的来源。

第三线是生物学。否认「性别即命运」,不等于否认医学记录里的身体差异。它只是说:差异变成继承资格、声音权或劳动分工,需要制度史。把一切还原为激素,和把一切还原为话语,是对称的越界。本域能对质的是称谓、法律和民族志场面。

第四线是比较的单位。以「女人」为全球单位,便于连接工资差距研究;以场合性的性别显现为单位,便于读礼物。单位选择会改变看见什么。文章应交代自己的单位,而不是宣称找到了唯一正确的人格原子。

跨域连接

  • 社会性别与社会:社会学测量照护、工资和制度中心。人类学追问「女人」这个单位在当地是否成立。两门课共享一个禁令:不要把分工写成生物学命运。证据种类不同,结论的射程也不同。工资差距是制度事实;「女人体质不适合公共领域」则是必须归给论者的解释。
  • 文化社会学:象征分类如何把某些身体标成不适合公共领域,是文化分析的老问题。奥特纳的自然/文化比例式,可以当成一条被点名的假说,而不是博物馆标签。分类一旦被学校和媒体重复,就会进入人格被承认的方式,这是可以追到出版物和课程的过程。
  • 什么是宗教:仪式位置常常按性别划分,但划分规则是制度,不是神圣世界的属性。宗教学区分认信与描述;性别研究同样要区分当地规范与分析者的道德判决。谁被允许接近祭坛,是可记录的资格,不是宇宙的性别本质。
  • 种族与族群:用种族类型去解释「他们的男女关系」,是殖民行政和旅行文学的惯技。性别安排可以比较,颅骨学解释不了谁能做丈夫。把某地的婚姻规则写成种族性格,既违反本域的标本禁令,也把比较变成侮辱。
  • 知情同意:用外来的二分类问卷给活人贴性别标签,会把研究设计误写成发现。同意与否、如何被分类,本身应被当成有日期的伦理与方法问题。人格研究若把报道人写成材料,就已经在让渡他们的自我描述权。

参考文献

  • Ortner, Sherry B. "Is Female to Male as Nature Is to Culture?" In Woman, Culture, and Society, edited by Michelle Zimbalist Rosaldo and Louise Lamphere, 67–87.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4.
  • MacCormack, Carol, and Marilyn Strathern, eds. Nature, Culture and Gende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0.
  • Amadiume, Ifi. Male Daughters, Female Husbands: Gender and Sex in an African Society. London: Zed Books, 1987.
  • Strathern, Marilyn. The Gender of the Gift: Problems with Women and Problems with Society in Melanesi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8.
  • Oyěwùmí, Oyèrónkẹ́. The Invention of Women: Making an African Sense of Western Gender Discourse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7.

延伸阅读

  • Rosaldo, Michelle Zimbalist. "Woman, Culture, and Society: A Theoretical Overview." In Woman, Culture, and Society, edited by Michelle Zimbalist Rosaldo and Louise Lamphere, 17–42.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4.
  • Butler, Judith.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New York: Routledge, 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