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与家户
Marriage and Household
1950 年 4 月 13 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同年 5 月 1 日起施行。条文写明一夫一妻、婚姻自由，并针对包办、买卖和童养媳等制度提出禁令。这是一份有日期的法律文件，不是「中国家庭终于现代化」的本质声明。它改的是国家承认的结婚条件与离婚途径。同居共财的联合家户、分家文书、以及谁与谁同灶吃饭，并不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条文的复印件。把法律当成家户的照片，和把某次田野写成民族性格，是同一种越界。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婚姻当成爱情的自然完成，把家户当成血缘的容器。实情谁可以结婚、彩礼或嫁妆如何移交、孩子归哪一条线、谁同住谁分灶，都是制度。爱情可以进入这些制度，也可以被制度忽略。列维-斯特劳斯把婚姻写成群体间的联姻；杰克·古迪把婚姻写成生产与财产传递的安排。两人都在解释。事实层是具体的婚礼、法律和账本。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中国大家庭」和「西方核心家庭」写成两个不变的民族本质。实情费孝通 1939 年的《江村经济》记录的是江苏吴江开弦弓村在蚕丝改良背景下的家户与土地。1948 年观察社出版的《乡土中国》提出差序格局，用来分析他看到的伦理与网络，不是给所有汉语使用者发放性格证明。塔尔科特·帕森斯在二十世纪中叶描写的美国「孤立核心家庭」，对应的是特定阶层、住房市场和男性工资劳动，也不是西方的永恒形式。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家户当成统计上的自然单位，不需要定义。实情西尔维娅·雅纳吉萨科（Sylvia Yanagisako）1979 年在《人类学年度评论》的综述《家庭与家户：国内群体的分析》指出：家户、家庭和国内领域经常被混用，而混用会把研究者自己的「家」投射到材料上。谁同住、谁共灶、谁共预算，在不同记录里并不重合。
联姻、生产、再生产
列维-斯特劳斯的联姻模型把婚礼看成交换的公开时刻：两个群体借婚姻互相承认。古迪 1976 年的《生产与再生产》（剑桥大学出版社）把问题扭到物质条件。他比较欧亚的嫁妆与非洲若干社会的聘礼，主张财产如何向下传递，与农作、犁和阶级分化有关。这是比较社会学的解释，明确依赖他选用的民族志与历史材料。它不是世界进化阶梯，也不证明聘礼比嫁妆「更早」。1983 年的《欧洲家庭与婚姻的发展》进一步把教会法、继承和近亲禁婚放进欧洲史，强调制度日期，而不是民族气质。
这些文本的用处，是阻止一种常见的偷换：看见核心家庭就说「现代」，看见联合家户就说「传统」。古迪追问的是地产、教会和法律如何改变谁与谁不能结婚。列维-斯特劳斯追问的是婚姻类别如何连接群体。两者都可能过度整齐。读者的核对办法是回到年份：哪一部教会法、哪一次土地登记、哪一本民族志。
雅纳吉萨科的家户研究把「国内」本身去自然化。1985 年的《转化过去》以日裔美国人的亲属叙述为材料，说明「传统家庭」如何在移民和记忆里被重新制作。家户不是统计员在门口数到的自然堆，而是人们用共灶、预算、照护和叙述划出来的边界。这一边界会随工资劳动、移民法律和住房而移动。
中国的联合家户与新居制：制度，不是气质
汉语文献里的同居共财，指的是一种可描述的制度：若干代人共有财产、同灶或共预算，分家时再切开。它出现在律例、族谱和分家文书里，也出现在二十世纪的田野里。莫里斯·弗里德曼 1958 年的《中国东南的宗族组织》（阿斯隆出版社）依据福建、广东的已刊材料和访问，讨论宗族、祠堂和土地。迈伦·科恩 1976 年的《合家与分家》根据台湾田野，写出联合家户如何在经济压力下分裂。这些是有年份的制度描述。它们不能用来宣布「中国人天性住大家庭」。
反向的新居制——婚后另立门户——同样是制度。它依赖可获得的住房、工资和法律上的分家权利。中华民国 1930 年民法典亲属编已经按近代民法改写婚姻与继承；1950 年婚姻法再次以国家立法介入结婚条件。两次立法都不是家户生活的完整照片，但它们提供了可引用的日期与条文。开弦弓在费孝通笔下的家，既是亲属单位，也是蚕丝生产单位。把江村写成「中国农村的缩影」，是费孝通自己也谨慎对待的外推；把差序格局写成全体华人的心理结构，则是把 1948 年的分析范畴做成民族本质。
帕森斯描写的美国中产核心家庭，对应的是男性养家工资、郊区住房和女性无酬家务被写成「自然」的年代。霍克希尔德后来在社会学里讨论的「第二轮班」，说明当女性进入有薪劳动，家户内部的时间表并不自动改写。人类学要加的一句是：这些都是特定劳动市场里的安排。用它们去衡量所有婚姻是否「够现代」，会把一套中产制度做成世界尺度。
争议
第一场争论是婚姻的定义。若以共同居住为准，通勤婚姻和分居制度会被漏掉。若以性关系为准，政治联姻和收养会被漏掉。若以国家登记为准，许多被社区承认的结合会变成「非正式」。描述性写法应标明：某份材料用的是哪一条标准。没有一条标准是自然种类。
第二场争论是联姻理论是否把女性写成物品。列维-斯特劳斯的公式依赖「群体用婚姻交换」。古迪更强调财产。女性主义民族志要求看见：谁谈判、谁拒绝、谁在婚后仍回娘家主张权利。这些不是附加道德，而是证据范围问题。只统计男性长辈的协议，会把家户写成单方面的棋盘。
第三场争论是家户与资本主义。有人把核心家庭写成工业社会的功能配套，把联合家户写成农业社会的功能配套。功能对应可以成为假说，不能当成阶段事实。同一城市里可以并存多种家户；移民可以把联合预算维持在跨国空间里。日期、法律和住房价格比「文化性格」更能解释人们为何同住或分住。
第四场争论针对统计。人口普查里的「户」是行政盒子，便于收税和分配配额。民族志里的家户可能按共灶或共田来划。两种盒子不要互相冒充。费孝通在开弦弓数的土地和人口，是 1936 年的访问记录；普查表格是另一套制度。混用会把行政成功写成人类学发现。
跨域连接
- 费孝通：开弦弓的家户账本把婚姻接到蚕丝、土地和借贷。差序格局是 1948 年的分析范畴，用来描述伦理差序，不是华人不变的国民性。读费孝通，是读有日期的调查，而不是领取民族本质。把江村的分家写成全体华人的家庭心理，会把一次调查做成标本。
- 社会性别与社会：谁在家户里做无酬照护，谁因结婚中断有薪劳动，是社会学可以测量的制度，不是女性的天性。人类学的家户研究若不接上性别分工，会把「家里」写成中性容器。婚姻法可以改结婚条件，却不自动改写晚饭之后谁洗碗。
- 继嗣与联姻：婚礼可以同时完成继嗣的再生产与群体间的承认。两套理论争的是侧重点；家户日常则要处理同住、分灶和照护这些更闷的问题。没有家户边界，继嗣群体的成员资格往往无从执行。
- 礼物与互惠：聘礼、嫁妆和婚礼上的公开馈赠，是互惠规则进入婚姻的地方。它们是可记录的转移，不是买卖人口的操作说明书。古迪把嫁妆与聘礼接到生产和继承，那是比较解释，必须带着他的材料范围阅读。
- 家庭与亲属关系：社会学把家庭写成分配照护与不平等的制度。人类学补充的是：家户边界本身是比较问题，不能默认等于人口普查里的一户。行政盒子便于计数，民族志盒子便于看见共灶与共田，两者可以对照，不能互相冒充。
参考文献
- Fei, Hsiao-tung. Peasant Life in China: A Field Study of Country Life in the Yangtze Valley. London: Routledge, 1939.
- 费孝通. 《乡土中国》。上海：观察社，1948。
- 中央人民政府.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1950 年 4 月 13 日通过，5 月 1 日起施行。
- Freedman, Maurice. Lineage Organization in Southeastern China. London: Athlone Press, 1958.
- Goody, Jack. Production and Reproduction: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Domestic Domai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6.
- Cohen, Myron L. House United, House Divided: The Chinese Family in Taiwa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6.
- Yanagisako, Sylvia Junko. "Family and Household: The Analysis of Domestic Groups."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8 (1979): 161–205.
- Goody, Jack. The Development of the Family and Marriage in Europ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延伸阅读
- Yanagisako, Sylvia Junko. Transforming the Past: Tradition and Kinship among Japanese Americans.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5.
- Lévi-Strauss, Claude. Les Structures élémentaires de la parenté.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49.
- Parsons, Talcott. "The Kinship System of the Contemporary United States."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45, no. 1 (1943): 2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