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物与价值
Cloth and Value
1989 年,安妮特·韦纳与简·施奈德主编的 Cloth and Human Experience 把布从“衣服原料”里拖出来,写成社会经验:布可以显示等级,可以缠住死者,可以在赠与中被留下。
价格是通约。价值常常拒绝通约。同一匹布,在集市上有报价,在谱系里却可能是“不能卖的那一件”。人类学要同时看见这两种句子,并且标明谁在说。
安第斯高地织物、西非肯特布、大洋洲与乌干达的树皮布,出现在本篇里,是因为它们反复进入已出版的博物馆图录与民族志。它们是文化区与馆藏传统,不是一份寻访作坊的路线。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布的价值等同于工时或染料成本。实情成本可以进入价格。韦纳关心的是另一类价值:有些布被写成不可让渡的财产,赠与的同时仍被“留下”,用来维持人和群体的差别。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非洲、安第斯或太平洋的织物写成“未进入经济的手工艺”。实情约翰·穆拉 1962 年讨论印加国家中布的功能时,布已经是财政、赏赐和义务的介质。殖民税收、教会圣衣和博物馆购买,随后继续改写同一条轨迹。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纹样当成可以随便复制的民族符号。实情博物馆图录会给纹样命名,旅游市场会把命名做成商品。那是二十世纪的复制政治。本篇不写织造配方、不写染料清单、不写如何识别“正宗”土。
韦纳:留下的布,比送出的布更难懂
韦纳以特罗布里恩等地的民族志为材料,后来在 Inalienable Possessions(1992)里把“边给边留”写成悖论:真正维持等级的,往往是那些不能彻底送走的物。布在其中反复出现,因为布能被展示、被点数、被禁止、被记住来历。
事实层是:某次公开场合里,哪些布被摊开,哪些被收起来,谁有权点数。解释层才是“所以女性通过布掌握宇宙再生”。韦纳的命题必须归给她。反对者认为她高估了不可让渡,低估了市场与殖民贸易已经造成的通约。
施奈德在同一传统里强调布的政治:谁控制织机与图案的解释权,谁就能把历史织进可见的表面。布不是中性背景。它是争论用的表面。
把不可让渡写成“他们不理解金钱”,是等级语言。更准确的句子是:某些社会关系拒绝用价格结束。拒绝本身是制度,可以对照禁令和丑闻——一旦禁卖的布被拿去抵押,就会爆发谁有权这样用的争论。
安第斯织物:馆藏里的财政与身体
安第斯高地织物作为文化区,出现在华盛顿纺织博物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和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出版图录中。这些图录展示的是已经入藏的无袖外衣、包裹布和结构复杂的织品,而不是一张遗址坐标表。
馆藏图录会给出结构名称与入藏号。那是管理语言。它让比较成为可能,却不授权把一件外衣写回某座未公开的墓地。价值在展厅里变成审美,在来源地可能仍是禁令。两种句子都要保留出处。
穆拉把布写成印加国家运转的介质之一:赏赐、义务、军服和仪式服装让布进入政治账本。这是对历史制度的解释,依据的是西班牙早期文献与民族史讨论,不是对某座墓地的寻访指南。
韦纳后来把不可让渡从大洋洲推成比较命题。安第斯的国家布与特罗布里恩的香蕉叶捆不是同一制度。比较只在这一层成立:都有人当众展开布,并用禁令把某几件从买卖里拿开。超过这层,就变成把文化区压成一种“织物文明”。
殖民之后,同一文化区的织品进入教会、收藏家和博物馆。轨迹改写了价值:原先在等级展示里不可替换的那一件,变成登记号。阿帕杜莱式的转向在这里是收藏史,不是物“自己变成了艺术品”。
读者在展厅里看见的精细结构,容易被赞美成审美奇迹。赞美若删掉劳动、性别分工和贡赋,就会把财政写成图案。图录可以教人看经纬;它不能代替对义务关系的阅读。
肯特布与树皮布:出版个案,不是标本
肯特布与阿散蒂宫廷及加纳南部的公开仪典相连。洛杉矶福勒博物馆 1998 年的展览图录 Wrapped in Pride 把肯特布同时写成加纳的织造传统,和二十世纪非裔美国人公共生活中的认同织物。双重轨迹是现代史事实:同一类布,在不同场合进入不同的价值政治。
树皮布(tapa / barkcloth)在波利尼西亚诸岛的民族志与主教博物馆等馆藏中反复出现;乌干达巴干达人的树皮布制作于 2008 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名录是行政事件。它改变了谁被当成传人,也把演示送进国家与旅游场合。
这些个案能用,是因为有出版的展览、名录和民族志版本。它们不能被写成“非洲布”或“太平洋布”的本质。西非铜铸在本平台的物质文化示意里被标成掠夺与展览史,布的入藏同样要问:它是怎么来到柜子里的。
价值与价格的裂缝,在这里最清楚。拍卖行给一件宫廷织物标价,并不取消来源地关于禁售与正确展示的主张。两套句子可以同时为真,因为它们属于不同制度。分析的任务是并列,而不是宣布市场赢了,或宣布传统赢了。
价格回答的是:在某个市场上,它能换成什么。价值回答的是:谁必须承认它、谁不能碰它、少了它哪一场公开场合无法开始。阿帕杜莱把转向写成路径政治;韦纳把留下写成等级政治。两人都反对用单一标价穷尽布的社会生命。
树皮布的联合国名录尤其容易被误读成正宗认证。名录只记录一次行政承认。它不提供织造配方,也不保证演示等于日常生产。巴干达树皮布与波利尼西亚 tapa 同被叫做树皮布,只是材料类比。把它们合成一种太平洋—非洲本质,是分类偷懒。
争议
织物研究容易滑向两种浪漫。一种把布写成女性的隐秘权力,从而把政治从公开制度里偷走;一种把布写成民族灵魂,从而把市场、殖民学校和博物馆删掉。韦纳与施奈德的文集之所以仍值得读,是因为它强迫这两边拿出场合和禁令。
遗产工业会把纹样做成知识产权或国家品牌。那是法律与营销,不是人类学发现的本质。谁持有版权,谁能在独立日披某件布,都是可核对的当代事件。
另一争议是性别劳动的可见性。织常常被写成室内的、辅助的。一旦布成为贡赋和仪典的主词,这种辅助叙事就破产。但破产不等于自动翻转成“母权”。翻转仍是解释,需要谱系、职位和谁能当众展开布的证据。
跨域连接
- 仪式与实践:布常常在通过仪礼、丧葬和登基中被穿上或盖上。仪式研究问身体如何被改变状态;织物研究问哪一块布被允许接触身体。两者会合在更衣这一刻。若只谈象征而不谈谁织、谁存、谁禁止出售,布会变成空的符号;若只谈纺织而不谈仪典时间,布会变成工业原料。
- 什么是宗教:圣衣、缠尸布、神庙帷幔会被行政盒子收进“宗教用品”,也会被博物馆收进“民族织品”。定义之争在展签上变成分类之争。阿萨德式的提醒在这里很具体:把布写成内在信仰的外壳,会删掉织造纪律与看守制度。材料清单决定你看见的是虔诚还是贡赋。
- 文化社会学:品味研究把服装当成阶级信号。韦纳的不可让渡则把某些布从品味游戏里拿出来,放进不能换的那一类。两种机制都会生产差别。布迪厄的误识解释为什么有人把出身当成天赋;韦纳解释为什么有些物根本不允许进入比较。把一切差异都收进品味,会看不懂禁售。
- 民族志:点数、折叠、谁的手可以碰哪一层布,这些动作几乎只出现在在场记录里。问卷可以问“家中有几床被”,却问不出哪一床不能进抵押。民族志给价值理论提供场合;没有场合,不可让渡就会变成一句好听的术语。
参考文献
- Weiner, Annette B., and Jane Schneider, eds. Cloth and Human Experience. Washington, DC: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Press, 1989.
- Weiner, Annette B. Inalienable Possessions: The Paradox of Keeping-While-Giving.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2.
- Murra, John V. "Cloth and Its Functions in the Inca State."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64, no. 4 (1962): 710–728.
- Ross, Doran H. Wrapped in Pride: Ghanaian Kente and African American Identity. Los Angeles: UCLA Fowler Museum of Cultural History, 1998.
- Kooijman, Simon. Tapa in Polynesia. Honolulu: Bishop Museum Press, 1972.
延伸阅读
- Schneider, Jane. "The Anthropology of Cloth."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16 (1987): 409–448.
- Feeley-Harnik, Gillian. "Cloth and the Creation of Ancestors in Madagascar." In Cloth and Human Experience, edited by Annette B. Weiner and Jane Schneider, 73–105. Washington, DC: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Press, 1989.
- Phipps, Elena. The Colonial Andes: Tapestries and Silverwork, 1530–1830. New York: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