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与收藏
Museums and Collections
博物馆看起来像把时间停住的柜子。托尼·本尼特 1995 年的 The Birth of the Museum 把柜子写成十九世纪的治理装置:它教人如何观看,也就教人如何成为可以被管理的公众。
这是解释。机构事实另有年份。大英博物馆由 1753 年立法创立,以汉斯·斯隆的收藏为种子。巴黎凯布朗利博物馆(Musée du quai Branly – Jacques Chirac)于 2006 年 6 月 20 日向公众开放,把原人类博物馆的民族志藏品与原非洲大洋洲艺术博物馆的藏品迁入一座新馆。
两座机构都常被写成“世界文化”的中性仓库。本篇把它们当成有日期的制度,并把 1897 年贝宁远征、二十一世纪的归还,以及 1990 年美国的 NAGPRA,写成可以核对的公共事实。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收藏等于保存。实情入藏是一次社会转向:物离开原来的禁令、亲属或宫廷,进入登记号、展签和保险估值。保存材料,并不自动保存它作为人与物关系的位置。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归还写成新近的情绪。实情纳粹劫掠艺术品的《华盛顿原则》(1998)已经证明,博物馆体制内可以讨论不义取得。非洲与美洲原住民的主张,针对的是另一套取得史:惩罚性远征、传教收集、联邦工程与博物馆购买。年份不同,法律工具也不同。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没有地方保存”当成永恒理由。实情来源地后来建立的馆舍、社区文化中心和公开的归还协议,已经把这句话变成需要逐年核对的主张,而不是自然事实。
本尼特:展览复合体是解释,不是馆舍说明书
本尼特借用福柯式问题:监狱、学校和博物馆如何生产主体。他所谓 exhibitionary complex(展览复合体),指的是把物与人同时摆进可见秩序的那套机构发明。观众被允许看,同时被训练如何排队、如何沉默、如何把展签当成知识。
把这句话写成每座博物馆的日常工作日志,会过满。本尼特提供的是阅读十九世纪欧洲公共博物馆的一种政治理论。对照用的事实是:开放日期、免费日、建筑的神庙立面、以及民族学陈列一度采用的进化阶梯。阶梯是历史中的展陈语法,不是本域接受的世界图像。
批判并不取消档案功能。没有登录,归还谈判缺少目录;没有目录,来源社群无法指出“哪一件”。收藏的双重性在于:同一套卡片,既是占有的工具,也是追索的工具。
大英博物馆与凯布朗利:有日期的机构
大英博物馆的创立是议会法案,不是私人趣味的自然延长。1963 年《大英博物馆法》限制处置馆藏,后来成为贝宁铜器能否离馆的法律障碍之一。霍尼曼博物馆能在 2022 年无条件移交七十二件贝宁藏品,大英长期不能,差别首先在立法给没给处置权。这是制度比较,不是道德比赛。
凯布朗利的日期把它放进二十一世纪的法国文化政策:希拉克推动,让·努维尔设计馆舍,藏品来自更早的民族志与殖民地艺术机构。开馆后的争论,是解释层:有人看见对非欧洲物的尊重,有人看见把物重新写成“原始艺术”的审美。建筑与迁藏是事实;“尊重还是猎奇”必须归给评论者。
把凯布朗利与大英并置,不是因为它们收藏相同,而是因为两者都被写成普世仓库,又都带着可核对的入藏年代。日期让“中性仓库”无法成立:1753 年的立法与 2006 年的开馆,对应两套帝国之后的文化行政。机构是历史对象,不是自然地形。
两馆都大量收藏非欧洲物。据法国 2018 年委托的萨尔—萨瓦报告估算,撒哈拉以南非洲约九成的物质文化遗产保存在非洲大陆之外;法国国家收藏中至少有九万件撒哈拉以南非洲文物,其中约七万件在凯布朗利。数字是报告口径,不是对每件物来路的逐一判决。
1897 年贝宁与二十一世纪的归还
1897 年 2 月,英军对贝宁城发动惩罚性远征。奥巴奥冯拉姆文被流放。大量铜饰板、象牙与宫廷器物作为战利品离开,随后进入大英博物馆、皮特·里弗斯博物馆、柏林等欧洲馆藏,并进入市场。远征、掠取与出售,是已进入军事史与博物馆史的公共事实。
2021 年 11 月 10 日,法国向贝宁共和国移交二十六件阿波美王室珍宝。那是达荷美王国被法军于 1892 年掠走的另一组物,不应与贝宁铜器混成同一条新闻。2022 年 7 月,德国将其收藏的一千一百三十余件贝宁青铜器所有权移交尼日利亚。同年,史密森尼学会非洲艺术博物馆移交二十九件。这些是政府与馆方公布的事件。
归还不是自动的道德结局。所有权可以先走,物可以留作长期借展;接收方可以是国家机构,也可以是宫廷后裔与地方博物馆之间尚未结束的谈判。把这些技术问题写成“归还派战胜保留派”,会删掉正在进行的制度工作。
NAGPRA 1990:美国联邦的归还工具
美国《原住民坟墓保护与归还法》(NAGPRA)于 1990 年 11 月 16 日由乔治·H·W·布什签署。它约束联邦机构以及接受联邦资金的博物馆,覆盖原住民人类遗骸、随葬物、圣物和所谓文化祖产。它是制定法,不是人类学理论。
NAGPRA 要求盘点、通报与协商。它把“谁有权说话”写成联邦承认的部落与夏威夷组织等法律主体。未获联邦承认的群体,路径更窄。法律因此既是归还工具,也是承认政治的过滤器。
本域不把 NAGPRA 写成世界通用的正义公式。它是美国国内法。其他国家用出口禁令、刑法、双边协议或博物馆自愿政策。比较这些工具时,要给年份和管辖,而不是发明一种全球“博物馆良心”。
人类遗骸与神圣物品的图像,遵循来源社区与馆藏权利。缺许可就不放。这条纪律比任何展陈理论都先。
NAGPRA 之后的公开通知与归还统计,是联邦登记里可以逐年对质的文件,不是馆方口头上的良心。盘点完成与否、协商是否被记录,都属于制度事实。把“正在协商”写成永久延期,和把一次移交写成历史结束,是同一种偷换。
百科全书式博物馆的辩护者,例如詹姆斯·库诺,主张不同文明的物在同一屋顶下构成比较。这是解释层立场,本篇列入延伸阅读供对照。反对者指出:比较不必以永久占有为前提,借展、复制与共同策展也能比较。争论应落在法律处置权与来源路径,而不是“谁更热爱人类”。
西非铜铸进入欧洲柜架,在本平台的物质文化示意里被明确写成掠夺与展览史,不是风格的自然分布。贝宁个案之所以反复出现,是因为它把远征日期、拍卖、登录号和二十一世纪的所有权移交连成一条可公开核对的链。文化区椭圆在这里仍然不是遗址坐标。
跨域连接
- 博物馆与展示:展示政治问的是标签、灯光与动线如何生产意义;本篇问的是物如何进入登录簿,以及法律是否允许它离开。没有收藏史,展厅里的叙事会假装物是自己走来的。没有展示批判,归还清册又会变成只换主人、不改观看的搬家。两条线必须对读。
- 来源与归属:艺术史的来源研究把履历写成法律风险;人类学的收藏史把同一条履历写成殖民与民族志的取得方式。贝宁铜器的履历从 1897 年的战利品清单开始,并不依赖鉴定某位宫廷工匠的姓名。归属可以未知,来源仍然可追。把两者混成“真伪问题”,会让掠夺变成鉴赏学。
- 公共艺术与纪念碑:纪念碑争夺的是谁被记住;博物馆争夺的是谁的物被允许代表过去。拆除雕像与归还展品,共享“公共空间里的过去由谁决定”。差别在于:纪念碑常固定在城市,馆藏可以在法律上移动。移动权本身就是政治,不是物流。
- 知情同意:NAGPRA 把协商写成程序,医学伦理把告知与拒绝写成临床权利。两者都反对“先拿走再解释”。差别在管辖与对象:一份针对联邦馆藏中的遗骸与圣物,一份针对活着的病人与样本。用医学同意直接套博物馆,会看错法律主体;完全拒绝比较,又会错过“未经同意的取得”这条共同的制度伤害。
参考文献
- Bennett, Tony. The Birth of the Museum: History, Theory, Politics. London: Routledge, 1995.
- Sarr, Felwine, and Bénédicte Savoy. Rapport sur la restitution du patrimoine culturel africain. Paris, 2018.
- Hicks, Dan. The Brutish Museums: The Benin Bronzes, Colonial Violence and Cultural Restitution. London: Pluto Press, 2020.
- Native American Graves Protection and Repatriation Act. Pub. L. 101–601. 104 Stat. 3048. November 16, 1990.
- Duncan, Carol. Civilizing Rituals: Inside Public Art Museums. London: Routledge, 1995.
延伸阅读
- Hooper-Greenhill, Eilean. Museums and the Shaping of Knowledge. London: Routledge, 1992.
- Cuno, James. Museums Matter: In Praise of the Encyclopedic Museu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1.
- Procter, Alice. The Whole Picture: The Colonial Story of the Art in Our Museums & Why We Need to Talk About It. London: Cassell,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