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与居住
Landscape and Dwelling
蒂姆·英戈尔德把 dwelling(居住)写成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人不是先面对一块空地,再把房子盖上去;人是在已经在进行的生活里,把路径、工作和注视慢慢织成地方。
1993 年,他在 World Archaeology 发表《景观的时间性》,提出 taskscape(任务景观):能听见的,是同时进行的各种工作,而不是一张静物画。
克里斯托弗·蒂利 1994 年的 A Phenomenology of Landscape 另成一派:用身体走、看、接近纪念性构筑,来写地方如何被体验。它是一种解释学校,不是田野操作手册,更不是可以拿去定位的坐标表。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景观当成风景明信片,或当成GIS里的一层数据。实情明信片是观看的商品。遥感与地理信息系统生产的是可计算的空间。居住视角追问的是:谁在其中做事、季节如何切开同一块地面、哪些路径被允许走。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现象学考古写成“到现场去感受就等于发现”。实情蒂利的走访是一种已经被同行评议和批评过的解释实践。它不授权任何人把感受写成地层事实,也不提供如何测量、如何布方、如何记录的步骤。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文化区写成可以按图抵达的遗址清单。实情本平台的物质文化示意用地图椭圆标出安第斯纺织、西非铜铸、大洋洲航海、东亚釉陶、近东楔形等传统,并写明椭圆不是遗址坐标。居住研究同样只讨论已出版的文化区与馆藏,不给点位。
英戈尔德:居住是分析姿态
英戈尔德区分 building perspective 与 dwelling perspective。前者把世界写成准备好被占用的容器;后者把有机体写成一直在环境里维持自己。他承认自己借用了海德格尔的在世存在,但把论证放进人类学比较:狩猎采集、放牧、耕种,都是不同的居住节奏,而不是文明梯子上的台阶。
任务景观要捕捉的是同时性。伐木的声音、炊烟、孩子的走径、祭祀的日历,可以叠在同一处地面上。考古若只留下房屋基址的平面,会把任务景观压成静物。英戈尔德的文章因此也是对平面图的警告:平面是一种记录,不是生活。
这仍是解释。你可以拒绝海德格尔,仍然记录季节性移动和路径。英戈尔德有用的地方,是阻止把“空地+建筑”当成默认的世界模型。它无用的地方,是有时把诗意写成证据。遇到后一种句子,应退回:谁在哪份民族志里描述了哪一种工作节奏。
居住也不是和谐生态的保证。矿场、栅栏、禁区和被烧毁的田,同样是居住的产物。把 dwelling 写成善良生活,是把分析词当成道德奖。
蒂利:作为学派的景观现象学
蒂利把梅洛-庞蒂式的身体与空间,带进对纪念性景观的写作。他的材料来自已经长期发表的欧洲史前研究传统,尤其是对丘、道和纪念性构筑的讨论。本篇不列出那些地点,也不描述如何接近它们。需要知道的只有:这是一套被当作案例来辩论的文献,不是旅行建议。
学派的主张是:地方的意义,部分来自身体在路径中的位置——高与低、显与隐、接近与绕行。反对者,例如安德鲁·弗莱明,批评这种走访无法被另一位研究者以相同步骤复核,容易把现代散步者的感受写进远古。
把争议写成“科学对人文”太粗。地层学、测年和平面图仍然约束着任何解释;现象学要争的是,仅有这些仍不够回答“被走出来的地方”。不够,并不等于可以跳过它们。跳过测年与出土情境的体验写作,是散文,不是考古论证。
因此,正确的归属是:蒂利代表一种解释学校。读者可以把它当作阅读纪念性景观文献的透镜,也可以接受弗莱明的复核质疑。哪一边都不能被写成地面自己的属性。
与测绘语言的边界
地图投影把地球表面写成可度量的平面变形。遥感把反射和发射写成像素。它们是地球科学的工具,有自己的误差与伦理。居住分析如果偷偷用这些工具去“精确到可盗掘”,就违反本域安全边界。
可以公开讨论的,是范畴:文化区、流域作为生活单位、博物馆藏品上描绘的山与路、民族志里的季节日历。不可以公开讨论的,是如何把椭圆变成点、如何规划调查网格、如何用仪器找到未登录的遗存。
近东楔形文字泥板进入博物馆,是发掘许可、分享协议与战争流失共同造成的。它们上面的田地、运河和边界,是文本里的景观,不是一份当代寻访指南。把泥板当地图去走,既误读文献,也越过安全线。
地质年代与板块边界提供另一类深时:地面会移动,海岸会改线。居住视角若把某文化区写成永恒家园,会与地球科学冲突。正确的并列是:社会时间与地质时间不是同一口钟。英戈尔德谈时间性,指的是生活节奏,不是同位素年龄。
争议
景观人类学内部还有政治线。芭芭拉·本德等人强调景观是争议中的:圈地、神圣禁区、军事占用、旅游景区,都在争夺同一处地面的合法走法。英戈尔德的居住有时被批评为太少谈产权和国家。
产权与居住不是同义词。法律上的所有权可以来自登记;居住可以来自季节性使用和记忆。谁拥有过去,是另一篇文章的制度问题。本篇只坚持:不要用体验语言覆盖土地法,也不要用土地法取消人们对路径的叙述。两者都要给来源。
博物馆里的风景画、地形模型和“原住民栖居”场景,常常把居住做成可参观的静物。那是展陈。它与英戈尔德的任务景观几乎相反:声音被关掉,工作被摆成道具。看见这种场景时,应把它读成收藏史,而不是读成居住的证据。
希施与奥汉隆 1995 年主编的 The Anthropology of Landscape 把地方写成视角问题:同一处地面,牧人、官员和画家不会画出同一张意义。这仍是解释汇编。它有用,是因为它阻止把“景观”写成中性容器;它危险,是因为它有时让视角取代可核对的权属与季节事实。
因此,居住研究的最低纪律与物质文化其他条目相同:文化区可以讨论,馆藏里的山河图像可以讨论,已经出版的民族志节奏可以讨论。调查如何布网、仪器如何定点,不属于本篇,也不属于本域的公开知识。
跨域连接
- 地图投影:投影是把地球写成可印刷、可计算的变形。居住研究若把投影图当成人们“真正的世界”,就会把导航、禁忌和季节日历压扁成一张平面。投影有用,因为它暴露没有无变形的中性地图;它危险,是因为精确的平面容易被误当成可以按图抵达的生活。文化区示意必须停在椭圆,不能升级成点。
- 遥感与地理信息系统:像素能显示林冠、河道与现代建筑轮廓,不能告诉你谁被允许走那条河岸。把遥感当成发现未登录遗存的教程,越界。物质文化需要遥感的地方,只在已经公开的、用于保护或遗产监测的讨论,并且始终把坐标精度留在不可用于盗掘的层级。居住不是调查技术。
- 地质年代:深时让“家园”显出短暂。文化区传统以世纪或千年计,岩层以更大的尺度切开。英戈尔德的时间性若被误读成地质钟,会变成一种伪科学。分开两口钟,才能既承认地面在变,又不把板块运动写成某个民族的命运隐喻。
- 古生物学与地层学:地层学给相对先后,古生物学给残缺的生命记录。景观现象学若跳过层位,会把体验写成编年。反过来,只有剖面没有路径,又会把居住写成岩性。两者对质的方式是:先要有已发表的层位与测年,体验写作最多是解释,不能反过来改正地层。
- 板块边界:海岸、火山带与地震改变人们能住的条件,这是地球科学事实。把板块边界写成某文化本质的“火与海性格”,则是解释层的滥用。居住分析可以记录灾害如何进入日历与禁令,但必须把机制留给地质学,把故事留给有出处的叙事,互不冒充。
参考文献
- Ingold, Tim. "The Temporality of the Landscape." World Archaeology 25, no. 2 (1993): 152–174.
- Ingold, Tim. The Perception of the Environment: Essays on Livelihood, Dwelling and Skill. London: Routledge, 2000.
- Tilley, Christopher. A Phenomenology of Landscape: Places, Paths and Monuments. Oxford: Berg, 1994.
- Bender, Barbara, ed. Landscape: Politics and Perspectives. Oxford: Berg, 1993.
- Hirsch, Eric, and Michael O'Hanlon, eds. The Anthropology of Landscape: Perspectives on Place and Spac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延伸阅读
- Fleming, Andrew. "Post-processual Landscape Archaeology: A Critique." Cambridge Archaeological Journal 16, no. 3 (2006): 267–280.
- Heidegger, Martin. "Bauen Wohnen Denken." In Vorträge und Aufsätze. Pfullingen: Neske, 1954.(英戈尔德居住论明确借用的哲学来源,属解释层)
- Tilley, Christopher. The Materiality of Stone: Explorations in Landscape Phenomenology. Oxford: Berg,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