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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与遗产人类学 · 遗产法约 14 分钟阅读

NAGPRA 与归还

NAGPRA and Repatriation

NAGPRA归还肯纳威克人UNDRIP史密森尼

1990 年 11 月 16 日，美国总统签署《美国原住民墓葬保护与归还法》（Native American Graves Protection and Repatriation Act），即美国公法 101-601，法典编纂于 25 U.S.C. §3001 以下。法律处理的不是抽象的“尊重文化”，而是一套可执行的程序：联邦机构和接受联邦资金的博物馆，必须清点、咨询，并在符合条件时把特定类别的物品和祖先遗骸归还直系后裔、印第安部落或夏威夷原住民组织。

本条目是本域图谱上的一层综合节点。它不写田野如何取样，不写遗址坐标，也不写人体遗骸的实验室步骤。它写的是法律把“谁有权讲述过去”做成了可以核对的时间表、类别和咨询义务。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 NAGPRA 当成“科学家对原住民”的道德口号。

    实情它是国内法。适用范围是联邦土地上的新发现，以及联邦机构和受联邦资助博物馆的馆藏。私立博物馆若不接受联邦资金，不在该法的博物馆定义里。史密森尼学会被明确排除在 NAGPRA 的联邦机构定义之外，它走的是 1989 年《美国印第安人国家博物馆法》（公法 101-185）及其 1996 年修正案。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归还写成自动交付。

    实情法律要求文化归属（cultural affiliation）或直系后裔关系，并规定咨询。1990 年文本把文化归属写成可依据地理、亲属、生物、考古、语言、民俗、口头传统、历史证据或其他信息与专家意见来确定的合理联系。程序有期限、有通知、有审查委员会，也有民事与刑事执行条款。没有程序，归还只是愿望。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肯纳威克人 / 古人（Kennewick Man / the Ancient One）当成 NAGPRA“失败”或“胜利”的寓言。

    实情它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法律史：行政决定、科学家诉讼、第九巡回上诉法院 2004 年判决、2015 年基因组论文、2016 年工程兵团认定、国会介入，以及 2017 年再葬。寓言会删掉年份。年份必须保留。

公法 101-601 的制度骨架

NAGPRA 保护的对象被写成四类：美国原住民的人体遗骸、随葬物品（包括伴出与非伴出）、圣物、以及文化祖产物品（objects of cultural patrimony）。最后一类指的是对群体整体具有持续历史、传统或文化重要性、因而不能被个人让渡的物品。分类本身就是斗争：一件物品被写成“艺术品”还是“祖产”，决定它走哪一条程序。

法律同时处理两类场景。一类是联邦土地上的无意发现与发掘许可。一类是机构与博物馆已有馆藏的清册、摘要和归还。清册针对人体遗骸和伴出随葬物品；摘要针对非伴出随葬物品、圣物和祖产物品。咨询不是礼貌，而是法定义务。部落和夏威夷原住民组织有权参与识别。

1990 年法还设立归还审查委员会，处理争议并就“文化上无法识别”的遗骸提出处置建议。2010 年的实施细则曾要求对这类遗骸与来源地部落共同制定移交计划。2023 年 12 月 13 日，内政部公布新的最终规则（43 C.F.R. Part 10），于 2024 年 1 月 12 日生效。新规则取消“文化上无法识别”这一类别，把文化归属的证明标准从“优势证据”调整为“清楚或合理识别”，并要求博物馆和联邦机构在展示、接触或研究之前取得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规则还要求在五年内更新清册。本条目记录这些制度事实，不讨论如何执行实验室或仓储操作。

肯纳威克 / 古人：法律史而不是骨骼故事

1996 年，一具年代约在距今八千年以上的人类遗骸在华盛顿州哥伦比亚河沿岸被发现。媒体一度把它写成“高加索人种”的早期美洲证据。五支宣称关联的部落要求按 NAGPRA 归还他们称为“古人”的祖先。管理土地的美国陆军工程兵团一度准备归还。八名科学家起诉，要求研究。

地区法院和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站在原告一边。2004 年的 Bonnichsen v. United States, 367 F.3d 864，认为当时证据未能证明遗骸与现存部落、人民或文化之间存在 NAGPRA 所要求的关系。法院把“Native American”读成必须与现今群体有某种关系，而不仅仅是因为年代古老、出土于美国土地。判决允许研究继续。这场诉讼把制定法里的定义争成了可引用的先例。

2015 年，拉斯穆森等人在 Nature 发表基因组分析，认为古人与美洲原住民的关系比与其他现存人群更近，尤其与哥伦比亚高原的一些群体。2016 年，工程兵团在独立复核后正式认定遗骸为 Native American。NAGPRA 程序重新启动。2016 年 12 月，国会在水利基础设施立法中要求在九十天内归还。2017 年 2 月 17 日，遗骸在伯克博物馆被交给五支部落的代表，随后再葬。仪式细节不属于本条目的知识对象。

这段历史的教学价值不在于“DNA 赢了”或“法律输了”。2004 年判决依据的是当时可用的证据标准和制定法解释。2015 年以后的行政与立法行动，把新的遗传证据和持续的部落主张重新写入处置决定。科学论文不是法庭，国会立法也不是科学结论。三者在不同年份进入同一具遗骸的档案。把任何一年单独抽出来当结局，都会说错。

UNDRIP 2007：国际规范而不是美国制定法

2007 年 9 月 13 日，联合国大会通过《联合国原住民族权利宣言》（第 61/295 号决议）。美国当时投了反对票，2010 年改以支持声明表示赞同。宣言不是条约，不自动成为美国国内法。它仍然是解释归还伦理时最常被引用的国际文本。

第 11 条确认原住民族有权实践和振兴文化传统，并要求国家通过有效机制，对未经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而拿走的文化、知识、宗教和精神财产提供补救。第 12 条确认使用和掌管仪式场所的权利，以及遣返遗骸的权利。第 31 条确认维护、控制、保护和开发文化遗产、传统知识和传统文化表达的权利。这些句子把归还从博物馆的自愿姿态，写成人民自决的规范要求。

NAGPRA 与 UNDRIP 不是同一套装置。前者有清册期限和联邦资金杠杆，后者有普遍人权语言而缺少美国法院的直接强制力。对照的意义在于：美国原住民的归还斗争既使用国内法的程序，也使用国际法的修辞。缺了任何一层，叙事都会变薄。

史密森尼 2022：必须写准确的公开事实

史密森尼不受 NAGPRA 约束。1989 年的 NMAI 法要求学会应请求归还与联邦承认部落有文化关联的祖先遗骸、随葬物品、圣物和祖产物品。学会官方说明称，自该法通过以来，已提出归还约七千位美国原住民个体的遗骸，其中约五千位已经完成归还。这些数字是机构自己公布的工作统计，不是 NAGPRA 全国清册的替代。

2022 年 4 月 29 日，史密森尼把“共享保管与伦理归还”政策写入全学会收藏管理政策。政策允许在法律未强制时，基于伦理考虑归还或共享保管。它覆盖各馆藏品，但对人体遗骸另有后续专门政策进程。同年 10 月 11 日，非洲艺术博物馆在华盛顿举行仪式，把二十九件贝宁青铜器的所有权移交给尼日利亚国家博物馆与纪念物委员会。这是该伦理归还政策下的第一批公开移交。二十件实物回国，九件以借展留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同日移交一件。

把 2022 年写成“史密森尼终于适用 NAGPRA”，是类别错误。正确的写法是：NAGPRA 管联邦资金博物馆；NMAI 法管史密森尼的美国原住民归还；2022 年伦理政策为殖民掠夺语境中的非洲藏品打开了另一条制度路径。三条路径年份不同、对象不同、法律基础不同。本域把它们并列，是为了让读者看见“归还”不是一个动词，而是一组程序。

代价与争议

博物馆和实验室长期把清册拖延写成技术困难。新规则用时间表回应这种拖延。反对者担心咨询和同意要求会阻止研究。支持者指出，1990 年以来的拖延本身已经是一种研究政策：默认继续占有。争议的经验问题是：同意程序会不会成为新的永久延迟，还是会成为可完成的谈判。目前只能跟踪实施，不能提前写成结局。

文化归属的证据标准始终是斗争核心。2004 年肯纳威克判决把“与现今群体的关系”收得很紧。2023 年规则把地理信息和原住民传统知识的权重写得更明确，并删除“无法识别”这个收容类别。这是行政法对制定法意图的再解释，必然被诉讼继续检验。人类学的任务是记录标准如何移动，而不是宣布某一次移动等于正义完成。

归还给谁，也不自动清楚。联邦承认部落、未被承认的群体、直系后裔、跨边界的原住民族，并不总是重合。NAGPRA 优先联邦承认地位。UNDRIP 的人民范围更宽。两者的缝隙会把一部分主张留在法外。见 谁拥有过去。

跨域连接

  • 海拉细胞：未经同意把人体材料变成可流通的科学资源，是医学伦理的经典案件。NAGPRA 处理的是另一套人体材料制度：祖先遗骸如何从收藏类别改写回亲属与部落的责任对象。两套制度都逼问：谁有权决定身体的死后社会生命。差别在于海拉案的核心是在世患者的细胞株，NAGPRA 的核心是人民对祖先的责任；流通性在两边都曾经被当成默认的科学公益。
  • 知情同意：2023 年规则把展示、接触和研究绑在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上。医学同意通常以个体患者为中心；归还同意以直系后裔、部落和夏威夷原住民组织为中心。集体同意如何代表内部异议，是程序设计问题，不是口号。同意若只有一次签字，会在十年后的再研究申请里失效，这与临床二次使用是同一类时间问题。
  • 研究伦理与位置性：肯纳威克诉讼里，科学家的位置是原告，部落的位置是干预人。知识生产的位置一旦进入法庭，就不再只是反身性段落。伦理在这里是诉讼资格和证据规则，而不只是田野礼貌。谁有权把遗骸写成“不可替代的数据”，本身已经是一种被法律点名的位置。
  • 人权法：UNDRIP 把文化遗产和遗骸遣返写成人民权利。NAGPRA 把其中一部分翻译成美国行政法。翻译会收缩主体范围，也会获得强制力。人权话语与国内程序之间的落差，是比较法问题。宣言可以支持伦理论证，却不能代替清册期限；国内法可以强制移交，却可能把未被联邦承认的群体留在门外。
  • 习惯法与法律多元：文化祖产物品的定义承认群体内部存在不可让渡的财产形式。普通法的个人所有权在这里必须让路。归还程序是法律多元被写成联邦规章的罕见场合。
  • 谁拥有过去：NAGPRA 把一部分“谁拥有过去”收进可起诉的行政程序；未进入制定法的馆藏仍停在自愿归还与舆论压力。对照说明强制力来自哪一套文本，而不是来自博物馆声明的温度。没有清册和期限的善意，会停在新闻稿。习惯法并不是被“尊重”的装饰，它改变了什么东西根本不能被个人卖给博物馆。

参考文献

  • Native American Graves Protection and Repatriation Act, Pub. L. 101-601, 25 U.S.C. §§ 3001–3013 (1990).
  • 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 Act, Pub. L. 101-185, 20 U.S.C. § 80q (1989), as amended by Pub. L. 104-278 (1996).
  • Bonnichsen v. United States, 367 F.3d 864 (9th Cir. 2004).
  • Rasmussen, Morten, et al. "The ancestry and affiliations of Kennewick Man." Nature 523 (2015): 455–458. DOI: 10.1038/nature14625.
  • Native American Graves Protection and Repatriation Act Systematic Processes for Disposition or Repatriation of Native American Human Remains, Funerary Objects, Sacred Objects, and Objects of Cultural Patrimony, 88 Fed. Reg. 86452 (Dec. 13, 2023) (43 C.F.R. Part 10).
  • United Nations. United Nations Declaration on the Rights of Indigenous Peoples. A/RES/61/295, 13 September 2007.
  •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Smithsonian Adopts Policy on Ethical Returns." 29 April 2022.
  •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Smithsonian Returns 29 Benin Bronzes to the National Commission for Museums and Monuments." 11 October 2022.

延伸阅读

  • Trope, Jack F., and Walter R. Echo-Hawk. "The Native American Graves Protection and Repatriation Act: Background and Legislative History." Arizona State Law Journal 24 (1992): 35–77.
  • Fine-Dare, Kathleen S. Grave Injustice: The American Indian Repatriation Movement and NAGPRA.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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