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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与伦理人类学 · 比较与伦理约 15 分钟阅读

协作与原住民考古

Collaborative and Indigenous Archaeology

原住民考古社区考古阿塔莱科尔韦尔UNDRIP

2012 年 10 月,加州大学出版社推出索尼娅·阿塔莱的《基于社区的考古学:与原住民和地方社区一起、由他们、为他们做的研究》。作者是阿尼什纳贝(Ojibwe)考古学家。书的对象不是一套可以搬到任何遗址的开挖程序,而是已经命名的研究伦理:谁设定问题、谁解释结果、谁有权让某些知识不进入出版物。

奇普·科尔韦尔 2017 年的《被掠夺的头骨与被盗的灵魂》从丹佛自然与科学博物馆馆长的位置,写出 NAGPRA 作为法律如何进入具体馆藏谈判。2010 年他与斯蒂芬·纳什编过关于该法实施二十年的讨论;2020 年两人在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回顾归还的制度效果。馆长的书是公开的制度民族志,不是库房操作指南。

本篇处理这些已经出版的论著、已经被立法的程序,以及已经公开命名的项目与职业运动。它不写如何与社区开会、如何分配探方、如何采集。协作一旦被写成手册,就重复了它声称要反对的那种把人当成工序对象的习惯。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社区考古”当成让当地人来参观的公关项目。

    实情阿塔莱使用的名称是社区参与式研究(community-based participatory research, CBPR):问题由合作者共同提出,分析过程开放给社区审查,成果的流通受协议约束。参观日可以是项目的一个公开面,但它不是这个名称所指的制度。把 CBPR 缩成讲解牌,是用宣传册替代已经出版的方法论主张。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 NAGPRA 当成职业道德建议。

    实情它是 1990 年 11 月 16 日签署的美国公法 101-601,适用于联邦机构与接受联邦资金的博物馆,规定清册、咨询与归还。详细的法律骨架、肯纳威克诉讼与 2023 年规则,见 NAGPRA 与归还。本篇只强调:协作讨论若把该法写成“尊重”的形容词,就删掉了它作为制定法的强制力。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原住民考古写成只有原住民学者才能发言、因此外人可以不读。

    实情乔·沃特金斯 2000 年的 Indigenous Archaeology、乔治·尼古拉斯在西蒙弗雷泽大学推动的研究与培训、阿塔莱 2006 年在 American Indian Quarterly 发表的“作为去殖民实践的原住民考古”,都是已经进入期刊与课堂的公共论证。运动要求的是改变谁设定研究问题,而不是把文献封闭成血统证明。

阿塔莱:把“一起、由他们、为他们”写成书名

2012 年那本书的副标题把三个介词写死:with, by, and for。阿塔莱要区分的是:在社区旁边做研究、让社区成员担任雇员、以及把研究目标交给社区的治理结构。三种安排在已发表的项目叙述里都出现过。只有第三种接近她所主张的 CBPR。主张必须归给她,不能写成世界事实。

书中讨论北美与近东的合作经验,包括与密歇根州萨吉诺奇佩瓦印第安部落齐比温文化与生命之道中心(Ziibiwing Center of Anishinabe Culture & Lifeways)相关的工作,以及她参与恰塔霍裕克(Çatalhöyük)研究项目时与地方社区的公共考古学。恰塔霍裕克是已经被长期出版的新石器时代遗址研究;社区项目是该研究计划公开命名的组成部分,由伊恩·霍德主持的国际队在年报与专着里报告。读者应把这些名称当成文献史中的项目,而不是一份可以迁移的开挖模板。

阿塔莱后来参与的 NAGPRA Comics(与约翰·G·斯沃格等人)把归还过程画成可被社区使用的叙事文本。它是一种已经出版的知识流通形式:用漫画解释法律程序与见证。流通形式属于再现政治,见 田野笔记与再现。漫画不是发掘教程。

2009 年,美国内政部长任命她进入监督 NAGPRA 合规的全国委员会。这一制度细节说明:原住民考古不仅是大学里的理论标签,也进入行政法的咨询结构。委员会的存在,把“谁有权说话”写成总统任命与向国会报告的程序,而不是写成情感正确。

科尔韦尔:馆藏谈判作为公开文本

《被掠夺的头骨与被盗的灵魂》跟随四件(组)物品从制作、收藏到归还的路径,包括桑德溪大屠杀相关的头皮等极端暴力遗留。科尔韦尔的位置是丹佛自然与科学博物馆的馆长,因此叙述夹杂机构内部的程序、部落谈判与作者自己的困惑。这是位置性被写成专着,而不是自我忏悔。见 研究伦理与位置性。

2008 年,他与 T. J. 弗格森主编 Collaboration in Archaeological Practice: Engaging Descendant Communities。论文集把“后裔社区”写成必须被点名的合作者类型:联邦承认部落、未被承认的群体、地方居民,并不自动重合。点名是伦理,也是方法:样本里“谁算社区”,会决定哪些主张进入报告。见 取样与缺失。

科尔韦尔反复回到同一句已经公开的问题:科学保管与宗教自由、人类共同遗产与亲属义务,如何在制定法的窄门口相遇。他不提供一句总判决。专着的价值在于把谈判过程写成可以引用的制度描述——哪些类别走 NAGPRA,哪些物品卡在“文化归属”的证据标准上,哪些内部争论发生在部落之间。这些描述属于遗产政治,见 谁拥有过去 与 博物馆与收藏。

法律与宣言:两套已经写明的规范

NAGPRA 是国内法。它有清册期限、审查委员会、民事与刑事条款。2023 年 12 月 13 日公布、2024 年 1 月 12 日生效的新规则,要求在展示、接触或研究人体遗骸及相关物品之前取得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同意在这里是行政法义务,不是田野礼貌。民族志同意的过程性,见 民族志中的知情同意;归还同意的主体往往是直系后裔、部落或夏威夷原住民组织,而不是单个“受试者”。

2007 年 9 月 13 日,联合国大会以第 61/295 号决议通过《联合国原住民族权利宣言》。美国当时投反对票,2010 年改以支持声明表示赞同。宣言不是条约,不自动成为美国国内法。第 11、12、31 条把文化传统、遗骸遣返和文化遗产的控制写成人民权利,并要求对未经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而取走的财产提供补救。协作考古的论文经常引用这些条款,作为伦理语言的国际来源。它们不能替代 NAGPRA 的强制程序,也不能被写成已经完成的全球执法。

两套规范的缝隙是公开的政治事实。NAGPRA 优先联邦承认地位;UNDRIP 的“人民”更宽。未被联邦承认的群体、跨境民族、城市离散社区,可能站在国内法门口之外,同时站在宣言的句子之内。阿塔莱与科尔韦尔的书都在处理这种错位,而不是假装错位不存在。

被命名的项目,不是田野手册

除了阿塔莱与恰塔霍裕克社区项目、齐比温中心的合作,职业运动还有其他已进入文献的名称。世界考古大会(World Archaeological Congress)自 1986 年起把原住民权利写进职业辩论,并赞助相关出版系列。乔治·尼古拉斯主持的“文化遗产中的知识产权问题”(Intellectual Property Issues in Cultural Heritage, IPinCH)是一项有公开网站、政策文件与案例研究的国际项目,讨论传统知识、数字遗产与同意,而不是发掘步骤。

这些名称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让读者知道:协作不是一句形容词,它已经是可引用的项目史。把项目史改写成“去某地如何开始一段合作”,会越过安全边界。本域只要求读者能够把书名、法条和项目名称对质。

数字遗产使命名问题更尖锐。三维模型、基因组数据和开放仓储可以让归还后的物品在屏幕上继续流通。开放与限制的冲突,在发掘记录的归档伦理里已经出现,见 发掘记录。协作协议若不允许某类影像公开,空缺就不是科学失败。见 取样与缺失。

争议

第一场争议是“谁代表社区”。联邦承认部落的选举机构、家族、仪式权威和居住在城市的后裔,可能给出不同许可。阿塔莱的 CBPR 把持续协商写成原则;原则不能事先消除内部政治。把内部异议写成“社区还没准备好”,可能成为永久延迟研究或永久占有的借口。把内部异议抹掉,则把协作写成假的单数主体。

第二场争议是科学问题是否必须让路。反对者担心,若研究问题完全由社区设定,关于迁徙、年代和饮食的比较将无法进行。支持者指出,过去两百年里“人类共同遗产”经常是未经同意占有的修辞。NAGPRA 把一部分争论从修辞改成程序:不是禁止提问,而是规定提问前要经过哪些许可。程序仍会被诉讼改写,见肯纳威克案的年份。

第三场争议是职业雇佣。原住民考古若只停留在致谢名单,而项目经费、实验室钥匙和第一作者位置仍全部在大学,则“协作”只是再现策略。科尔韦尔的博物馆叙事显示:真正改变的是清册、保管权和谁能拒绝研究。雇佣与署名是可以核对的制度事实,比宣言更硬。

跨域连接

  • 海拉细胞与亨丽埃塔·拉克斯:未经同意的人体材料进入全球科学,与未经同意的祖先遗骸进入博物馆抽屉,是同一条现代知识生产史的两个制度。医学后来用同意、惠益分享和家族参与来补救;原住民考古用国内法与宣言语言来改写保管权。两者都说明:匿名的“样本”可以同时是有名字的亲属。
  • 语言田野调查与社区协作:语言记录把说话人写成合作者,并讨论文本访问限制。原住民考古把器物、遗骸和地点写成同样需要许可的对象。两边的当代规范都反对把社区当成原料产地。对照是为了显示协作已经是跨学科的公开论题,而不是某一种开挖或录音的秘诀。
  • 研究伦理与位置性:馆长、部落历史官员、大学实验室主持人和被写成“古人”的遗骸,位置完全不同。肯纳威克诉讼里科学家做了原告。位置一旦进入法庭,反身性就变成资格与证据规则。协作文献把这种位置写成必须公开申报的条件,而不是正文之外的道德附录。
  • 敦煌藏经洞文书史料剖析:二十世纪初的分割收藏,把同一洞窟的写本写成伦敦、巴黎、北京等地的目录号。原住民考古面对的是另一套分割:骨骼在一座博物馆,随葬物品在另一座,口述在第三处。来源批评与归还程序在此同构:都要重建被制度拆开的整体,并追问谁有权决定下一次拆开或合拢。
  • 博物馆与展示的政治:展墙说明可以把归还写成已经完成的和解。科尔韦尔的书显示,说明文字往往落后于库房里尚未走完的清册。展示的政治与协作的法律不是同一速度。读展览而不读制定法,会把伦理姿态当成程序终结。

参考文献

  • Atalay, Sonya. Community-Based Archaeology: Research with, by, and for Indigenous and Local Communiti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2.
  • Atalay, Sonya. "Indigenous Archaeology as Decolonizing Practice." American Indian Quarterly 30, no. 3/4 (2006): 280–310.
  • Colwell, Chip. Plundered Skulls and Stolen Spirits: Inside the Fight to Reclaim Native America's Cultur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7.
  • Colwell-Chanthaphonh, Chip, and T. J. Ferguson, eds. Collaboration in Archaeological Practice: Engaging Descendant Communities. Lanham, MD: AltaMira Press, 2008.
  • Watkins, Joe. Indigenous Archaeology: American Indian Values and Scientific Practice. Walnut Creek, CA: AltaMira Press, 2000.
  • United Nations. United Nations Declaration on the Rights of Indigenous Peoples. A/RES/61/295, 13 September 2007.
  • Native American Graves Protection and Repatriation Act, Pub. L. 101-601, 25 U.S.C. §§ 3001–3013 (1990).
  • Nash, Stephen E., and Chip Colwell. "NAGPRA at 30: The Effects of Repatriation."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49 (2020): 225–239.

延伸阅读

  • Nicholas, George P., ed. Being and Becoming Indigenous Archaeologists. Walnut Creek, CA: Left Coast Press, 2010.
  • Atalay, Sonya, Jen Shannon, and John G. Swogger. Journeys to Complete the Work. NAGPRA Comics, 2017.
  • World Archaeological Congress. The Vermillion Accord on Human Remains. Vermillion, South Dakota, 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