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的原材料是人的生活。问卷上的每一行答案、田野笔记里的每一句话,都来自真实的人,而他们可能因此被治愈,也可能因此被伤害、被暴露、被代表。研究伦理问的是两件交织的事:研究者被允许对研究对象做什么,以及研究者凭什么位置去描述他们。前者在二十世纪中后期被写进了法律与制度,后者至今仍是方法论争论的前沿。
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以为研究伦理只是签字表格:签了知情同意书、过了审查委员会,伦理问题就解决了。事实上,签字只是伦理关系的起点。塔斯基吉的悲剧不是缺一张表格,而是四十年里没人认为那些参与者有权知道真相;民族志的困境也不是表格能覆盖的,因为田野关系会持续数年,风险随关系变化。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伦理丑闻都属于医学,社会科学只是"问几个问题"。米尔格兰姆的参与者流着汗以为自己伤害了陌生人,津巴多的"囚犯"在六天内情绪崩溃。社会科学造成的伤害未必是身体的,但羞辱、欺骗、暴露和社区污名同样是伤害。
第三个误解,是把位置性理解成"研究者有偏见,所以要做自我检讨"。反身性不是忏悔仪式。它的主张更硬:研究者本身就是测量仪器,仪器的构造会进入读数。问题不是如何把自己擦成一块透明玻璃,而是如何报告仪器的参数,让读者能校正读数。
塔斯基吉:四十年没有同意
1932 年,美国公共卫生署(USPHS)在亚拉巴马州梅肯县启动"塔斯基吉未治疗梅毒研究"(Tuskegee Study of Untreated Syphilis in the Negro Male),招募约六百名黑人男性,其中 399 人患有潜伏期梅毒,201 人为对照。研究者告诉这些人他们患有"坏血病"(bad blood),将接受免费治疗,实际上既未告知诊断,也未给予治疗。研究目的是观察未经治疗的梅毒如何摧毁人体。
到 1940 年代中期,青霉素已成为梅毒的标准疗法,但研究者不仅不予提供,还设法阻止参与者从其他渠道获得治疗,以保全"自然病程"数据。1966 年起,公共卫生署调查员彼得·巴克斯顿(Peter Buxtun)多次致信上级质疑研究伦理,均被搁置。1972 年他把材料交给美联社记者琼·海勒(Jean Heller),报道于当年 7 月 25 日见报,研究在舆论与特设顾问小组的压力下于同年 11 月终止。1974 年联邦政府以一千万美元庭外和解,1997 年克林顿总统代表国家正式道歉。
塔斯基吉的关键不在个别研究者的恶意。研究的论文一直公开发表在医学期刊上,整个专业共同体看了四十年而无人叫停。伤害来自制度性的盲视:谁的身体被视为可牺牲的材料,谁被默认为没有拒绝的资格。回答这个结构性问题,单靠个人良心不够,需要重写规则。
从贝尔蒙报告到 IRB:原则的立法化
1974 年,国会通过《国家研究法》(National Research Act),成立"保护生物医学与行为研究人类受试者国家委员会",并要求接受联邦资助的机构设立独立的伦理审查委员会,即 IRB(Institutional Review Board,机构审查委员会),在研究开始前审查风险与伦理可接受性。1979 年,该委员会发布《贝尔蒙报告》(Belmont Report),提出三条原则:尊重个人(respect for persons),即把人当作自主行动者,自主能力受损者应获额外保护;有利(beneficence),即最大化益处、最小化伤害;公正(justice),即研究的负担与收益应公平分配,不能总让穷人、囚犯和少数族裔承担风险、让另一些人享受成果。
这三条原则随后被写入联邦法规 45 CFR 46,1991 年由 15 个联邦部门与机构共同采用为"通用规则"(Common Rule,如今签署机构已扩展至约二十个)。IRB 由此成为美国学术机构的标配,并被许多国家效仿。
但生物医学模板与社会科学的适配从一开始就存在争议。IRB 的默认模型是:研究有明确的起止时间、可枚举的风险、一次性的知情同意。民族志、口述史和参与式研究都不符合这个模型。历史学家施拉格(Zachary Schrag)在《伦理帝国主义》(Ethical Imperialism, 2010)中批评,把生物医学规则强加于社会科学,让审查者纠结于制式问题,却对田野中真正的风险——长期关系、社区暴露、发表后的污名——缺乏工具。2017 年公布、2019 年生效的《通用规则》修订版明确把口述史、新闻、传记、历史研究等活动排除在"研究"定义之外。这场拉锯说明:伦理制度本身也在被研究实践改造。
实验室里的伦理:米尔格兰姆与津巴多
1961 年起,斯坦利·米尔格兰姆(Stanley Milgram)在耶鲁大学的服从实验中让参与者扮演"教师",对答错题的"学生"施加逐级增强的电击。基线条件下,40 人中有 26 人(65%)一直加到标称 450 伏的最高档。参与者不知道电击是假的,许多人表现出极度紧张。心理学家戴安娜·鲍姆林德(Diana Baumrind)1964 年即撰文批评欺骗与保护不足,这场争论推动了美国心理学会伦理守则和事后说明(debriefing)要求的成形,米尔格兰姆实验的完整故事见心理学板块。
1971 年 8 月,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在斯坦福大学地下室开展监狱模拟实验,24 名经筛选的健康男学生被随机分为"狱警"与"囚犯",计划两周,六天后因虐待升级、"囚犯"情绪崩溃而提前终止。它成为"情境让人作恶"的教科书证据,参与者却付出了真实的心理代价。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的档案复核同时改写了这两个实验的方法学地位。吉娜·佩里(Gina Perry)查阅米尔格兰姆的档案与录音后发现,主试的催促远非标准化,且相当比例的参与者怀疑电击是假的——相信电击为真者的服从率明显更低。蒂博·勒泰克西耶(Thibault Le Texier)2019 年在《美国心理学家》发表的档案研究显示,斯坦福实验的"狱警"事先接受过研究者的明确引导,残酷的表演有剧本成分。复核不改变伦理批评的核心——参与者确实被置于未经充分保护的心理风险中——但它提醒我们:伦理上有问题的研究,往往方法上也不干净。欺骗参与者的研究者也更容易欺骗读者。
田野中的知情同意:为什么签字不够
IRB 模型假设同意是一次性事件,民族志却生活在另一个时间尺度上。研究者进入社区数月甚至数年,最初签署同意书的人可能早已忘记研究者在记录什么;走廊里的闲聊、饭局上的醉话,谁是"参与者"?集体仪式、公共冲突属于谁的数据?要求每个进入现场的人签字既不现实,也会摧毁研究赖以存在的信任关系。
更棘手的是同意的质量。当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建立了长期友谊,拒绝的成本变得很高:不让研究者写某段材料,等于冒着关系破裂的风险。因此田野伦理强调"过程性同意"(process consent)——同意不是签约,而是持续协商:每次录音前再确认,写作前把相关段落拿给当事人看,发表前评估"拼图识别"的风险(地名、职业、口头禅拼在一起仍可能让人被认出)。匿名化的技术在民族志一文中已有讨论,这里要补的是它的伦理基础:保护不是遮掩的技巧,而是对关系债务的偿还。
位置性与反身性:研究者即仪器
质性方法论有一句老话:研究者即仪器。访谈提纲是仪器,观察者的眼睛是仪器,分析者的理论框架也是仪器。仪器的属性——性别、阶级、族群、机构身份——会系统性地影响收集到什么:男性研究者难以听到女性的身体经验,大学研究者进入工厂会被当成管理层的客人,外国研究者听到的常常是"对外人讲的版本"。
反身性(reflexivity)就是把这些参数写进研究报告。它的认识论依据可以追溯到哈拉维(Donna Haraway)1988 年的"情境知识"(situated knowledges)论证:自称"无立场"的知识并不是没有位置,只是把某个特权位置伪装成了全景。布迪厄则要求"参与者的对象化"——把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间的权力关系本身作为分析对象。
位置性的实践含义很具体。写作时交代自己如何进入田野、被当成什么人、哪些门对自己关闭;分析时区分"我看到的"与"我被允许看到的"。这不是削弱客观性,而是让客观性变得可检验:隐瞒仪器参数的读数才真的不可校正。
原住民研究伦理与数据主权
对原住民社群而言,"谁被研究"从来不只是伦理问题,而是殖民史的延续。几个世纪以来,人类学家和传教士采集原住民的谱系、语言、圣物和基因样本,带回大都会的博物馆与期刊,社群自己既无控制权也无收益。毛利学者琳达·图希怀·史密斯(Linda Tuhiwai Smith)在《去殖民方法论》(Decolonizing Methodologies, 1999)中写道:对许多原住民来说,"研究"这个词本身就沾着殖民的血。
回应之一是把伦理原则升级为数据主权(data sovereignty):关于原住民的数据应由原住民治理。加拿大第一民族信息治理中心提出 OCAP 原则——所有权、控制、访问、持有;2019 年,全球原住民数据联盟(GIDA)发布 CARE 原则:集体利益、控制权、责任、伦理,作为对开放科学 FAIR 原则的补充。FAIR 关心数据机器可不可用,CARE 关心数据服务谁、由谁授权。两者的共同前提是:知情同意属于社群而不只属个体,撤回权在数据采集之后依然有效;原住民医药知识主权的案例展示了这套原则的具体运作。
伦理制度不能推出什么
需要划清几条边界。第一,通过 IRB 审查不等于研究合乎伦理;审查是程序,不是伦理本身,程序在场也可能退化为表格主义。第二,米尔格兰姆和津巴多的伦理缺陷不能推出"情境力量不存在"——近年复核动摇的是实验的内部效度,不是"制度塑造行为"这个更宽泛的命题。第三,反身性不能推出"一切知识都是相对的";承认位置恰恰是为了校正,而非放弃真假之别。第四,数据主权不能推出"外部研究者一律不得研究原住民";它要求的是治理权的转移,不是知识的封闭。
跨域连接
- Coleman Report 复核:科尔曼报告展示了数据如何沿"法律委托—调查装置—统计模型—政策翻译"的链条进入公共决策。研究伦理补上链条的上游问题:谁被测量、以什么分类被测量、结果被谁使用。塔斯基吉的教训是,当某些群体只作为数据来源存在而没有解释权时,"证据"本身就会携带伤害。
- 米尔格兰姆服从实验:服从实验是社会科学伦理立法的直接推手之一,而档案复核又让它成为"伦理与方法互相污染"的标本。它提示审查者:评估欺骗性实验时,科学效度与伦理风险是同一张申请表上的两栏。
- 原住民医药与知识主权:传统医药知识是数据主权争端最尖锐的场域:外部机构把社群世代积累的知识登记为"发现",社群却失去对后续使用的控制。CARE 与 OCAP 原则正是为这类提取型研究设计的制衡结构。
- 去殖民认识论:位置性问题在殖民语境中有最长的谱系。去殖民认识论论证"中立观察点"本身就是欧洲中心知识体制的产物;反身性方法论与之一脉相承:把知识的生产位置写出来,是恢复被压制者认识权威的第一步。
- 临床试验伦理:医学伦理与社会科学伦理共享贝尔蒙三原则,却走向不同的操作化:临床试验可以枚举生理风险、随机分配、双盲,田野研究的伤害却是关系的、延迟的、难以预注册的。比较两者的审查实践,能看清"通用规则"里哪些假设只适用于实验室。
- 认识正义:证词不正义在研究场景中制度化地发生过:塔斯基吉的参与者四十年无人倾听,原住民社群对研究的抗议长期被视为"反科学"。反身性与数据主权可以被读作认识正义在方法论上的制度化尝试。
参考文献
- National Commission for the Protection of Human Subjects of Biomedical and Behavioral Research. The Belmont Report.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Education, and Welfare, 1979.
- Jones, James H. Bad Blood: The Tuskegee Syphilis Experiment. Free Press, 1981.
- Baumrind, Diana. "Some Thoughts on Ethics of Research: After Reading Milgram's 'Behavioral Study of Obedience'." American Psychologist, 19(6), 1964.
- Perry, Gina. Behind the Shock Machine: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Notorious Milgram Psychology Experiments. Scribe, 2012.
- Le Texier, Thibault. "Debunking the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 American Psychologist, 74(7), 2019. DOI: 10.1037/amp0000401.
- Schrag, Zachary M. Ethical Imperialism: Institutional Review Boards and the Social Sciences, 1965–2009.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10.
- Smith, Linda Tuhiwai. Decolonizing Methodologies: Research and Indigenous Peoples. Zed Books, 1999.
- Carroll, Stephanie Russo, et al. "The CARE Principles for Indigenous Data Governance." Data Science Journal, 19(43), 2020. DOI: 10.5334/dsj-2020-043.
- Haraway, Donna. "Situated Knowledges: The Science Question in Feminism and the Privilege of Partial Perspective." Feminist Studies, 14(3), 1988.
延伸阅读
- Reverby, Susan M. Examining Tuskegee: The Infamous Syphilis Study and Its Legacy.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9.
- Blum, Ben. "The Lifespan of a Lie." Medium, 2018.
- Kukutai, Tahu, and John Taylor, eds. Indigenous Data Sovereignty: Toward an Agenda. ANU Press,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