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访谈
In-depth Interviews
破除误解
深度访谈不是“聊天”,也不是把几段受访者原话直接贴进论文。它是一种有研究问题、有访谈设计、有追问策略、有伦理边界的资料生产方法。访谈的对象不是一个装满事实的容器,研究者也不是把容器打开的人。访谈更像一次受社会关系塑造的共同叙事:受访者在特定场景中,用自己可用的语言解释经验,研究者则通过提问、倾听和追问帮助经验变得可分析。
库瓦勒和布林克曼用两个隐喻来写访谈者。矿工把知识当成埋在受访者心里的矿石,任务是挖出来、不要污染。旅行者把访谈当成共同走过的路,知识在路上被制造出来。他们 2009 年的 InterViews 站在后者一边:访谈不是把容器打开,而是一次被社会关系塑造的叙事。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访谈只能收集“主观感受”,所以不如统计可靠。实情访谈确实不能直接估计总体比例,但它可以解释人们如何理解制度、如何为选择辩护、如何处理矛盾身份、如何把结构压力转化为日常行动。很多社会事实必须通过意义才能被理解。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访谈当作引用机器。实情好的访谈研究不会让一两句动人的话替代理论分析。它会比较多个访谈之间的模式,追踪同一叙事中的矛盾,分析哪些经验能被说出,哪些经验被羞耻、恐惧或制度语言压住。
适合回答的问题
深度访谈适合研究生活经验、意义解释、身份形成、制度遭遇和决策过程。研究失业者如何理解失败,病人如何选择治疗,移民家庭如何规划孩子教育,平台劳动者如何解释风险,照护者如何处理责任与疲惫,都需要访谈。
访谈特别适合研究“为什么”。但这里的为什么不是统计因果意义上的为什么,而是行动者意义世界中的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不举报职场骚扰?答案可能包括经济依赖、行业名声、证据困难、家庭压力、法律不信任和自我怀疑。访谈能把这些层次展开。
访谈也适合发现研究者没有预设的问题。问卷通常要求研究者先确定选项,访谈则允许受访者把研究者带到意料之外的主题。很多概念创新来自这种开放性。
访谈类型
结构式访谈接近口头问卷,问题顺序和措辞高度固定,适合比较。半结构式访谈保留主题提纲,但允许追问,是社会学中最常见的形式。非结构式访谈更开放,常用于探索阶段或生命史研究。
生命史访谈关注一个人的长期经历。它不只是按年份复述人生,而是研究制度变迁如何穿过个人生命:教育扩张、户籍制度、产业转型、战争、迁移、家庭政策、平台经济,都可能在一个人的叙事中留下痕迹。
托马斯和兹纳涅茨基 1918 到 1920 年的《身处欧美的波兰农民》把书信和生命史当成制度变迁的证据。一个人如何讲述迁移、家庭和失败,会把抽象的“同化”拆成可追踪的转折。生命史访谈继承的就是这条路:制度穿过个人,不是个人代表制度。
焦点小组访谈让多人一起讨论,适合观察意见如何在互动中形成。它能看到争论、沉默、附和和群体规范。但它不适合讨论高度敏感或风险很高的问题,因为群体场景会压制弱势声音。
这个方法有更早的实验室来源。默顿、菲斯克和肯德尔 1956 年的 The Focused Interview 规定:先让一组人共同经历同一刺激——一部影片、一条广播、一次政策说明——再追问他们注意到什么、忽略什么。今天许多焦点小组丢掉了这个“共同刺激”,变成一桌人闲聊态度。没有共享参照,争论就很难被当成对同一对象的反应。
专家访谈关注掌握制度知识的人,例如法官、医生、社工、企业管理者、政策制定者、行业协会负责人。专家访谈不能替代普通行动者经验,但能帮助研究者理解制度规则和组织逻辑。
样本与招募
访谈研究通常使用目的性抽样,而不是追求随机代表性。研究者要根据理论问题选择能提供关键信息的案例。例如研究平台骑手,不仅要访谈高收入骑手,也要访谈新手、离职者、女性骑手、站点管理者、餐厅员工和顾客。
滚雪球抽样常用于难以进入的群体。一个受访者介绍另一个受访者,可以建立信任,但也会让样本集中在同一网络。研究者需要主动寻找不同入口,避免只听到一个圈层的声音。
“访谈多少人才够”不能用固定数字回答。关键是理论饱和:新增访谈是否还带来新的机制、类型和矛盾。如果研究问题复杂、群体异质、场景多样,需要更多访谈。若主题集中、群体相对一致,数量可以较少,但分析必须更细。
马里奥·斯莫尔 2009 年在 Ethnography 上问了一句后来被反复转述的话:我到底需要多少个案?他反对把小样本访谈伪装成随机抽样。下一个该见谁,应由上一次访谈暴露的机制来决定。这叫序贯访谈,目标是饱和,不是缩小抽样误差。把十二个人“随机”抽进访谈,并不能让这项研究获得调查那种总体推断权。见 调查研究。
盖斯特、邦斯和约翰逊 2006 年用西非两国六十位女性的访谈做了一场实验。他们发现,在相对同质的样本里,主题饱和大约出现在前十二次访谈,元主题的基本元素甚至在六次时已经可见。这个数字常被误读成“访谈做满十二个就够”。他们研究的是高度聚焦、群体相对一致的主题。问题越复杂、入口越分散,十二这个数字就越没有意义。
提问与追问
访谈问题应从具体经验开始,而不是直接问抽象态度。与其问“你是否遭受结构性不平等”,不如问“你上一次觉得规则不公平,是在什么场景?当时谁在场?你做了什么?”具体问题更容易得到可分析材料。
韦斯 1994 年在 Learning from Strangers 里反复强调:要具体事件,不要抽象评价。与其问“你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不如问“上一次你决定加班或不加班,是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件带出时间、人物、约束和选择;评价往往只重复受访者已经准备好的身份叙事。
追问是访谈的核心能力。受访者说“没办法”,研究者可以问“什么让你觉得没办法?”他说“大家都这样”,可以问“大家指谁?有没有人不这样?”他说“我习惯了”,可以问“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追问不是逼问,而是帮助模糊经验变清楚。
研究者要避免把答案塞进问题。 “你是不是因为公司压迫才离职”已经预设了原因。更好的问法是“你当时考虑离职时,哪些事情最重要?”让受访者先建立自己的解释。
沉默也需要处理。有时沉默意味着不理解问题,有时意味着情绪,有时意味着风险。研究者可以给出等待,也可以换一种问法,但不应把受访者推向危险。
访谈中的权力
访谈不是平等真空。研究者通常拥有教育、机构和解释权。受访者可能希望取悦研究者,也可能怀疑研究者会如何使用材料。阶级、性别、族群、年龄和语言差异都会影响访谈。
布迪厄等人 1999 年的 The Weight of the World 把访谈本身写成一种社会关系。提问者带着教育、机构和合法语言进入现场;受访者可能把痛苦翻译成研究者听得懂的词,也可能沉默。访谈的权力不在录音笔,而在谁有权决定什么算“说清楚了”。见 研究伦理与位置性。
权力也可能反过来。专家、官员、企业高管和名人可能控制信息,使用专业话语规训研究者,把访谈变成公关。研究者需要准备背景资料,追问具体例子,比较不同来源,而不是被权威叙事带走。
对脆弱群体访谈时,伦理尤其重要。研究者不能为了“深度”诱导创伤叙事。受访者有权拒绝回答、暂停或退出。录音、转写、匿名和资料保存都应提前说明。
分析访谈材料
访谈分析通常从编码开始,但编码不是机械贴标签。开放编码帮助发现主题,轴心编码把主题连接成关系,选择性编码围绕核心机制组织材料。研究者要在材料和理论之间来回移动。
格拉泽和斯特劳斯 1967 年把扎根理论写成从材料里长出范畴;查马兹 2006 年把它改写成建构的:范畴是研究者与受访者、与既有理论一起做出来的,不是埋在访谈里等人去挖。编码程序的价值是让比较可追踪,不是保证理论“涌现”时没有研究者。
叙事分析关注受访者如何讲故事。一个人如何安排开头、转折、责任和结尾,常能显示他如何理解自己与社会。话语分析则关注语言中的分类、隐喻和权力。例如“帮忙带孩子”和“照护劳动”把同一行动放入不同制度视野。
访谈材料要比较,也要保留个案复杂性。如果只用访谈摘句证明观点,容易把人变成例子。好的分析会展示同一群体内部的差异,解释为什么有些人接受制度语言,有些人抵抗,有些人在接受与抵抗之间摇摆。
访谈不能回答什么
访谈不能直接告诉我们某种态度在总体中占多少。访谈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很重要,但不能自动推断为普遍比例。若需要估计分布,应结合调查研究。
访谈也不能把记忆当作录像。人会遗忘、修饰、合理化,也会用后来获得的语言重写过去。研究者不是简单判断真假,而是要问:这种叙事为什么这样组织?它服务什么身份?它回应什么压力?
波特利记录了意大利特尔尼钢铁工人路易吉·特拉斯图利之死。档案写的是 1949 年 3 月 17 日:工人走出工厂参加反北约集会,与警察冲突,他被打死。许多亲历者却把这件事记到 1953 年——那年厂里裁员约两千人,街头对抗更符合“值得为之去死”的叙事。记忆把事件挪到更能承载意义的位置。访谈材料因此不是损坏的录像,而是关于意义如何被组织的证据。把记错的日期直接当假话扔掉,会把最有社会学含量的部分删掉。
访谈容易受社会期许影响。关于歧视、性别、收入、违法、政治态度等主题,受访者可能给出体面答案。研究者需要通过具体场景、间接问题和多源材料降低偏差。
与其他方法结合
访谈与民族志结合,可以把行动和解释放在一起。研究者观察一线社工如何做资格审查,再访谈他们如何理解“帮人”和“守规则”的冲突,能看到制度道德的形成。两者的分工不是“一个问、一个看”那么干净。许多田野里的关键句子,是观察之后才问得出来的;许多观察的意义,要等访谈把分类词交出来才站得住。见 民族志。
访谈与调查结合,可以解释统计结果。若调查显示女性比男性承担更多照护时间,访谈能解释家庭如何协商责任、哪些劳动被看见、哪些被自然化。
访谈与内容分析结合,可以研究个人叙事和公共话语的关系。移民如何讲述“融入”,媒体如何讲述“融入”,政策如何定义“融入”,三者之间可能互相支撑,也可能冲突。
跨域连接
- 错误记忆:访谈依赖回忆,而回忆是每次重新组装、并会使用当下可得的材料。这不使访谈失效,但它规定了用法:访谈是关于当事人此刻如何理解自身经历的证据,而非关于事件细节的可靠记录。混用两者是口述史与生命历程研究中反复出现的问题。
- 认识正义:访谈的核心优势是允许出现研究者没有预设的类别,因而在研究边缘群体时不可替代。其对称的风险是访谈情境本身的权力不对称:受访者会推测研究者想听什么。这一效应无法消除,只能通过多次接触与三角验证来估计其方向。
- 大语言模型:自动转录与初步编码大幅降低了成本,而更值得注意的风险在提问端:AI 辅助的追问会携带预设,而这些预设会被受访者吸收进自己的叙述。这与诱导性提问污染证词是同一机制,且在事后转录中无法分辨。
- 内容分析:把访谈变成可比较的证据需要编码,而编码时机是一个实质选择:过早编码把注意力锁定在既有类别上,过晚编码则难以保证系统性。扎根理论的分阶段程序正是对这一张力的制度化回应。
- 调查研究:访谈常被用于问卷设计的前置阶段,而这一分工的理由是具体的:只有先知道人们如何谈论一件事,才能写出他们会按同一含义理解的题目。跳过这一步的问卷,其测量误差会以"受访者不理解题意"的形式沉默地进入数据。
参考文献
- Kvale, Steinar and Brinkmann, Svend. InterViews: Learning the Craft of Qualitative Research Interviewing. SAGE, 2009.
- Weiss, Robert S. Learning from Strangers. Free Press, 1994.
- Charmaz, Kathy. Constructing Grounded Theory. SAGE, 2006.
- Rubin, Herbert J. and Rubin, Irene S. Qualitative Interviewing. SAGE, 2012.
- Riessman, Catherine Kohler. Narrative Methods for the Human Sciences. SAGE, 2008.
- Merton, Robert K., Fiske, Marjorie, and Kendall, Patricia L. The Focused Interview. Free Press, 1956.
- Small, Mario Luis. “‘How many cases do I need?’ On science and the logic of case selection in field-based research.” Ethnography, 2009.
- Guest, Greg, Bunce, Arwen, and Johnson, Laura. “How Many Interviews Are Enough?” Field Methods, 2006.
- Portelli, Alessandro. The Death of Luigi Trastulli and Other Stories. SUNY Press, 1991.
- Glaser, Barney G. and Strauss, Anselm L. The Discovery of Grounded Theory. Aldine, 1967.
- Thomas, William I. and Znaniecki, Florian. The Polish Peasant in Europe and Americ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18–1920.
- Bourdieu, Pierre et al. The Weight of the World. Polity, 1999.
延伸阅读
- Oakley, Ann. “Interviewing women: A contradiction in terms.” In Roberts, Helen (ed.), Doing Feminist Research. Routledge, 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