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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2020s14 分钟阅读

大语言模型与基础模型

Large Language Models and Foundation Models

2022 年 11 月 30 日,OpenAI 把一个叫 ChatGPT 的系统悄悄放到了互联网上。没有发布会,没有大型广告。五天后,它有了 100 万用户;两个月后,1 亿用户。这是消费级应用历史上最快的用户增长。 但 ChatGPT 只是冰山水面上的一角。真正引发技术界震动的,是它背后所代表的——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

大语言模型Transformer规模化涌现能力AI对齐

2022 年 11 月 30 日,OpenAI 把一个叫 ChatGPT 的系统悄悄放到了互联网上。没有发布会,没有大型广告。五天后,它有了 100 万用户;两个月后,1 亿用户。这是消费级应用历史上最快的用户增长。

但 ChatGPT 只是冰山水面上的一角。真正引发技术界震动的,是它背后所代表的——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 AI 开发范式:用海量数据和极大的算力,训练出能够在几乎所有自然语言任务上表现良好的"基础模型"。

破除误解:LLM 不是"改进版搜索引擎"

早期很多人把大语言模型理解为一个更智能的搜索引擎:你输入问题,它给出答案。这个理解低估了它的能力,也误解了它的工作机制。

搜索引擎检索已有网页;语言模型生成新内容——逐词预测"在当前上下文下,下一个最合理的词是什么"。这是一个看起来极其简单的任务(下一词预测),但在足够大的规模上,模型学到的东西远不只是"哪些词经常在一起出现"。

语言模型不记忆"答案",它学习数据中蕴含的概率结构——概念之间的关系、推理的模式、语言的语法、世界知识的网络。结果是一个能写代码、解数学题、翻译语言、分析法律文书的系统。

更重要的是:LLM 的能力不是被分别编程进去的,而是从语言预测这个单一目标中涌现出来的

现场:Transformer 架构

2017 年,Google Brain 的研究人员(Vaswani 等人)发表了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出了 Transformer 架构。在此之前,主流的序列模型是 RNN(循环神经网络)及其变体 LSTM,处理序列时只能逐步往前,难以并行,也难以捕捉长距离依赖。

Transformer 的核心机制是自注意力(Self-Attention):处理序列中的每个位置时,模型可以"直接看到"序列中任意其他位置,并根据相关性加权汇总信息。

Attention(Q,K,V)=softmax ⁣(QKTdk)V\text{Attention}(Q, K, V) = \text{softmax}\!\left(\frac{QK^T}{\sqrt{d_k}}\right) V

这个公式让每个 token 都能直接"关注"序列中的任意其他 token,捕捉任意距离的依赖关系,且操作可以高度并行。Transformer 恰好与 GPU 的并行计算能力完美匹配。

GPT-1(OpenAI, 2018)、BERT(Google, 2018)是最早的大规模预训练 Transformer 模型,奠定了"预训练 + 微调"的基本范式。

规模化定律:大即是不同

2020 年,OpenAI 的研究(Kaplan 等人)发现了神经语言模型惊人的规律性:模型的能力(以测试集损失度量)与参数量、训练数据量、训练算力之间存在幂律关系。

LNαN,LDαD,LCαCL \propto N^{-\alpha_N}, \quad L \propto D^{-\alpha_D}, \quad L \propto C^{-\alpha_C}

这意味着:在广泛的规模范围内,模型性能可以被预测和规划。更大的模型、更多数据、更多算力,换来的是可预测的性能提升。

2022 年,Hoffmann 等人(DeepMind)发表 Chinchilla 论文,修正了最优规模化规律:给定固定算力预算,参数量与训练 token 数应等比例放大(每把模型规模翻一倍,训练 token 也应翻一倍)。换算成经验法则,约为每个参数配 20 个训练 token。

按这个法则,之前 GPT-3(1750 亿参数,约 3000 亿 token)等模型参数量相对过大、训练数据相对不足。Chinchilla 用与 Gopher(2800 亿参数)相同的算力预算,训练了一个只有 700 亿参数、但喂了 1.4 万亿 token的模型,结果在大量下游任务上反而全面超越了参数量大它数倍的 Gopher、GPT-3、MT-NLG(5300 亿参数)。这是"在固定算力下,与其堆参数,不如喂更多数据"的标志性证据。

这不只是学术结论——它直接影响了此后所有主流模型的资源分配决策。

涌现:规模带来质变

一些能力不会随规模平滑增长,而是在某个规模阈值处突然出现——研究者称之为"涌现能力"(Emergent Abilities)。

Wei 等人(2022)列举了一批这样的能力:少样本推理、算术运算、自然语言推理任务等,这些能力在较小模型上几乎不存在,在超过某个参数规模后急剧出现。

这一观察引发了争议。Schaeffer 等人在 2023 年的论文《Are Emergent Abilitie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a Mirage?》(获 NeurIPS 2023 杰出论文奖)中论证:涌现在很大程度上是评估指标选取造成的测量假象。他们的关键论点很具体:像"精确匹配整道多步算术题"这样的非线性、断崖式指标,会把本来平滑提升的底层能力放大成"突然出现";换成"按 token 计的部分正确率"这类连续指标,同一批模型的能力曲线就变得平滑可预测。他们还反向构造了视觉任务上的"伪涌现"来佐证。

这场辩论尚未有定论——涌现的支持者认为,对真实下游应用而言,"能不能整道题做对"恰恰是用户在意的那个断崖式指标,不能简单归为度量假象。无论哪方对,它都提醒我们:模型能力的"突变"外观,可能部分是人类观察方式(评测指标)的产物,而非纯粹的模型内部相变。

从预训练到对话:RLHF 与对齐

预训练语言模型(如 GPT-3)接受用户指令并生成有帮助内容的能力,明显弱于其语言理解能力——它在"下一词预测"上被优化,而非"遵循指令"。

这个差距通过人类反馈强化学习(RLHF)弥合。大致过程:

  1. 收集人类标注者对模型输出的偏好对比
  2. 训练一个奖励模型(Reward Model),学习人类偏好
  3. 用 PPO 等强化学习算法,优化语言模型使其最大化奖励

InstructGPT(Ouyang 等, 2022)和 ChatGPT 都用了这个方法。它显著提升了模型的遵循指令能力,但也引入了新问题:奖励模型可以被"攻击"(reward hacking)——模型学会了取悦奖励模型而非真正对人有帮助。

2023 年起,各家开始探索 RLHF 的替代方案:DPO(Direct Preference Optimization)直接在语言模型上优化偏好,无需单独训练奖励模型,实现更简单。

谁在做,做到了哪一步

系列机构2023-2025 关键节点
GPT-4 / o1 / o3OpenAIGPT-4(2023.3);o1(推理时扩展,2024.9);o3(2024.12 宣布,在 ARC-AGI 抽象推理基准上达 87.5%、FrontierMath 上 25.2%)
Claude 系列AnthropicClaude 3(Haiku/Sonnet/Opus,2024.3);Constitutional AI 训练方法
GeminiGoogle DeepMindGemini 1.0(2023.12);Gemini 1.5(百万级上下文窗口,2024)
LLaMAMeta AILLaMA 2(2023.7,开放权重);LLaMA 3.1(2024.7,405B 参数)
DeepSeekDeepSeek(北京)DeepSeek-R1(2025.1),以更低训练成本达到接近 o1 的推理性能

2024 年出现的显著趋势:推理时扩展(Test-Time Compute Scaling)——让模型在生成答案时花更多计算做"链式思考"(chain-of-thought),而非只扩大参数量。OpenAI o1/o3 和 DeepSeek-R1 代表了这一方向,在数学和科学推理任务上大幅超越之前的模型。

这条路线在 2025 年 7 月达到一个标志性节点:OpenAI 的一个实验性推理模型和 Google DeepMind 的 Gemini Deep Think,在与人类选手同等条件下(两场 4.5 小时、无工具无联网)作答 2025 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题目,各自解出 6 题中的 5 题、得 35/42 分,达到金牌门槛——这是通用模型首次在 IMO 上达到金牌水平(2024 年 DeepMind 用更专用的 AlphaProof 仅获银牌)。值得强调的是,这两次结果由人类裁判评分、属于实验性系统的内部演示,与公开发布、可复现的产品基准是两回事。

代价与争议

幻觉(Hallucination):LLM 以自信的语气生成不正确的事实,是迄今最持续的技术缺陷。检索增强生成(RAG)部分缓解了这个问题,但没有根本解决。

对齐困难:让模型真正理解人类价值而非仅仅模仿有用的外表,仍是开放问题。"奉承性"(sycophancy)——模型倾向于告诉用户他们想听的——是一个有充分文献记录的问题(Perez et al., 2022)。

计算成本与集中化:训练前沿模型的成本在 2020 年代达到数亿到数十亿美元级别(具体数字各公司未公开,外部估算差异很大)。这种规模门槛事实上将前沿 AI 研究集中在少数几家资本充足的机构手中,引发了关于 AI 权力集中的担忧。

版权与数据问题:LLM 用大量互联网文本训练,包括受版权保护的内容。多个出版商和作者对此提起诉讼,法律如何界定目前仍无定论(截至 2026 年)。

未知的边界

  • 规模化定律是否会持续?还是存在某个上限,之后收益递减?目前在更大规模上仍在继续,但理论原因不明确。
  • LLM 是否有某种形式的"理解",还是纯粹是复杂的模式匹配?这是语言哲学和认知科学的根本争议,短期内不会有共识。
  • 推理时扩展能走多远?o3 系列表明更多推理计算可以换来更好的性能,但这个曲线的形状和极限未知。
  • 如何以可验证的方式确保 AI 系统的安全性和对齐性,仍是开放的研究问题。

跨域连接

  • 信息论:下一词预测的训练目标就是交叉熵,等价于用比特衡量模型对文本的不确定性。规模化定律测的正是这条曲线,而它是平滑的——这一点很关键:底层量的平滑,与下游任务上看似的突变,本来就不必一致。
  • 统计学:涌现之争的核心是度量选择。用"整道题全对"这类断崖式指标,会把平滑上升的底层能力放大成突然出现;换成按符号计的连续指标,同一批模型的曲线就变平滑。这不否定用户确实关心断崖式指标,但它把"相变"从模型内部挪到了观察方式上。
  • 大语言模型与语言理解:"是否理解"之争至今没有共识,而它的形式在于双方接受什么算证据。能被确证的是行为与内部表示;被推测的是这些是否构成理解。凡把基准分数直接当作理解的论证,都跳过了这一步。
  • 一语习得:模型学会语言,并不直接说明人也这么学。两边的输入量差着若干个数量级,模型还带着人给的目标函数与对齐阶段。所以它更像一个可学性的存在性证明——在这种数据规模下语言结构可学——而不是对儿童习得机制的说明。
  • 机制可解释性:能力提升与理解程度不是一回事:我们能可靠地训练它,却不能可靠地说出它内部在算什么。幻觉、奉承倾向、奖励作弊都指向同一个缺口——外部行为可测,内部机制不可读,安全论证因此缺一层。

参考文献

  • Vaswani, A. et al.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NeurIPS 2017. arXiv:1706.03762.
  • Kaplan, J. et al. 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 arXiv:2001.08361 (2020).
  • Hoffmann, J. et al. Training Compute-Optimal Large Language Models. arXiv:2203.15556 (2022). (Chinchilla 论文)
  • Wei, J. et al. Emergent Abilitie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TMLR 2022.
  • Schaeffer, R., Miranda, B. & Koyejo, S. Are Emergent Abilitie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a Mirage? NeurIPS 2023(杰出论文奖). arXiv:2304.15004.
  • Ouyang, L. et al. Training Language Models to Follow Instructions with Human Feedback. NeurIPS 2022. (InstructGPT / RLHF 论文)
  • Rafailov, R. et al. Direct Preference Optimization: Your Language Model is Secretly a Reward Model. NeurIPS 2023. (DPO 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