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金纳vs乔姆斯基:语言是学习的吗
Skinner vs. Chomsky: Is Language Learned?
对话者
语言是通过操作性条件反射习得的行为习惯,还是人类天生具有语言习得装置?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背景
1957 年,伯勒斯·弗雷德里克·斯金纳(B. F. Skinner,1904–1990)出版《言语行为》(Verbal Behavior),把人类说话写成操作性条件作用的一种:反应的形式由前因与后果的历史塑造,而不是由内在观念推动。 同年,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出版《句法结构》(Syntactic Structures),把语言写成能生成无限合格句子的规则系统。 1959 年,乔姆斯基在《语言》杂志上发表三十余页书评,攻击的不只是一本书,而是把实验室词汇直接铺到人类语言上的那种经验主义。
斯金纳本人几乎没有公开对这篇书评作对等篇幅的答复。行为分析内部后来由麦科克代尔(MacCorquodale, 1970)等人辩护,斯金纳则在《关于行为主义》(About Behaviorism,1974)里继续坚持:被攻击的往往是他并未写过的刺激—反应心理学。 下面的对话设定在 1974 年之后、斯金纳 1990 年去世之前。双方的主要专著都已出版;统计学习实验、尼加拉瓜手语的后续报道和大语言模型是后话,不进入两人的对白。 这里争论的是解释单元,不是一份教儿童说话的操作清单。
第一幕:说话是行为,还是内部语法的外显
斯金纳:诺姆,先把对象说清楚。 我在 1957 年要解释的,不是“语言”这个集合名词,而是说话者在听众在场时做出的、由听众的中介后果所维持的行为。 说“水”可以是要求:它由缺水之类的动机条件发动,并由得到水来强化。 同一声“水”也可以是命名:它由非言语刺激控制,并由泛化的社会强化维持。 还可以是回声、组内言语、读出文本。 这些不是词汇分类,是功能分类。 形式相同,控制变量可以完全不同。 把它们一律叫作“词的意义”,等于把有待解释的东西又写进了原因里。
乔姆斯基:伯勒斯,你的分类在实验室里也许清楚。 问题是:一旦离开鸽子啄键的情境,刺激、反应、强化这些词就变成了同音异义词。 我在 1959 年的书评里写过这个两难:若按技术定义来读,你的书几乎覆盖不了真实的言语;若按隐喻来读,它并不比传统常识更科学,只是换了一套听起来客观的行话。 你用动物实验的严格性给这本书镀金,再用类比把那套词汇铺到人类谈话上。 镀金的是方法,铺开的是猜测。
斯金纳:你攻击的是华生式的反射弧,不是操作性行为。 操作因不是前面那一下刺激把它撞出来,而是后果改变它再次出现的概率。 三项相依——辨别刺激、反应、强化——比你说的“刺激引出反应”多出整整一截历史。 《言语行为》里大部分章节都在处理多重控制:一句话同时被场景、听众、刚说过的话和说话者自己的其他行为拉着走。 那不是简单反射。
乔姆斯基:多重控制并没有把术语救回来。 你所谓的“概率”和“反应强度”,读下来往往只是在转写兴趣、意图、信念这类你拒绝使用的词。 科学外表来自实验室里的操作定义;用到日常谈话时,定义已经被掏空了。 我要问的不是鸽子,是人为什么能对从未听过的句子作出判断。
第二幕:看见画,为何能说“荷兰的”——刺激控制还是刺激自由
斯金纳:命名就是一个被非言语世界控制、又被社会强化维持的操作因。 看见某类对象时说“桌子”,是因为过去在类似对象出现时这样说得到了听众的认可。 控制可以很细:一幅画可以控制“荷兰的”,一段音乐可以控制“莫扎特”。 细并不等于神秘。 听众共同体把某些性质标成值得一说的性质,说话者的历史里装满了这些列联。
乔姆斯基:就用你的画。 一个人站在同一幅画前,也可以说“跟墙纸冲突”“难看”“仿品”“我想回家”。 若任何可能说出口的话都能事后找到一个“控制性的性质”,刺激就不再属于外部世界,而被推回有机体内部。 我们是先听见反应,再发明刺激。 这不是功能分析,这是把心灵主义偷偷送回来,只是不肯用心灵主义的词。 更关键的是:大量话语根本不由当前环境发动。我们可以谈缺席的事物、过去、未来、反事实。 这种相对的刺激自由,不是边缘现象,是语言的日常状态。
斯金纳:缺席并不等于没有控制变量。 组内言语由其他言语刺激控制,不必与当前实物点对点对应。 自伴随行为——“我认为”“也许”“不是”——修饰的是说话者自己的其他言语行为,让听众知道这句话该打几分。 私有事件我并不否认存在;我否认的是:把它们写成起始原因,解释就结束了。 能公开的是列联的历史,不是一个内部的句子生成器。
乔姆斯基:把“荷兰的”和“跟墙纸冲突”都叫作被细微性质控制的命名,等于承认你无法在反应出现之前指出刺激。 一种不能预测、只能事后贴标签的控制,已经失去了你在实验室里声称的那种效力。 你还说过,这种分析将允许对言语行为进行实际控制。 若连当下刺激是什么都要等他说完才知道,控制从何谈起?
第三幕:强化能否给出语法,以及儿童为何能说出新句子
斯金纳:语法不必先作为一个内部机关存在,再向外喷出句子。 许多你称为语法的东西,在我这里是自伴随框架:排序、连接、否定、量化,都是对已有的要求、命名、组内言语所做的二次行为,因为它们改善了听众的反应。 新句子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创造性器官。 旧有的操作因在新的多重控制下重新组合,就会出现说话者自己也没有完整说过的话。 诗人“拥有”一首诗,并不比一棵树拥有它的苹果更神秘。
乔姆斯基:照顾者强化的,通常是话语的真假或顺从,极少是句法合格性。 孩子说“那是一只狗”,大人说“对,那是狗”,即使句子缺了屈折或词序乱了,也常被放过。 可是儿童还是长出了语法。 他们还系统性地过度规则化,说出从未被强化过的形式。 若学习就是被强化的反应史,这种创造性就没有着落。 我在《句法结构》里用过那句无意义却合格的句子:无色的绿色想法狂怒地睡觉。 合格性不是由强化过的情景意义给的,而是由结构给的。
斯金纳:你把“没有人专门强化词序”写成“没有任何选择压力作用在言语形式上”。 听众是否听得懂、是否继续交谈、是否提供所要之物,都是后果。 儿童的言语共同体密集、即时、且对可懂度极其敏感。 过度规则化可以是类推的操作因在新项目上的扩展,随后被不一致的后果修剪。 你把修剪之前的那一段叫作“内部规则”,我把它叫作尚未被分化的控制。
乔姆斯基:类推若没有结构约束,会生成大量人类语言里从不出现的错误。 把助动词前移做成疑问句时,儿童并不采用“移动句子里第一个 be”这种更简单的线性规则。 他们像是一开始就只在结构上操作。 初级语言材料既有限,又充满口误、中断和不合语法的片段。 从这样的样本里归纳出递归的、结构依赖的语法,若没有关于可能语法的先验限制,任务在计算上并不诚实。
第四幕:贫乏的刺激,还是被低估的列联
乔姆斯基:这就是我后来在《句法理论要略》(Aspects of the Theory of Syntax,1965)里写清楚的习得问题。 儿童接触到的是运用,不是合格句子的清单,更不是关于非句子的明确纠正。 他们却在很短时间内内化了一套能判定无限多新句子的语法。 要解释这件事,语言理论必须足够丰富,使人能够从初级材料中选出正确的语法,又不能丰富到与语言之间已知的差异相矛盾。 我把那种先验限制称作普遍语法;把儿童用来从材料中构造语法的装置,称作语言习得装置。 这不是神秘学。这是把“学习如何可能”写成一个有限制的选择问题。
斯金纳:你所谓材料贫乏,常常是观察者没有看见列联。 言语行为的强化不必是实验者手里的食物丸,也可以是听众的继续听、继续答、把盐递过来。 一个儿童生活在密集的社会后果里,不是生活在一本残缺的语料库旁边。 你把“没有人上课讲解关系从句”当成“没有任何环境史能够建立对复杂形式的控制”。 那是把教学和强化混为一谈。 我并不需要一个先天的语法选择器,来解释人能对陌生句子作出分化。
乔姆斯基:即使把所有社交后果都算进去,材料仍然在一个关键意义上贫乏:它并不展示那些被排除的假设。 无数与同一批句子相容的语法,不会在日常谈话里被成对拿出来证伪。 儿童却并不在那个假设空间里游荡。 能力与运用必须分开。运用受记忆、注意、疲劳干扰;能力是说话者关于自己语言的内在知识。 你记录的是运用的频率。我要说明的是能力从何而来。 把频率当成知识,会把口误和合格性搅在同一张表里。
斯金纳:能力这个词,把有待解释的规则系统又放回了脑袋里。 规则支配的行为我承认:人可以先说出规则,再让规则控制其他行为。 那仍然是行为,而且往往后于、并依赖于由列联塑造出来的行为。 你把最终的流畅误写成一开始就装好的装置。 装置解释了为什么人人都学会,却把真正的历史——哪一种听众、哪一种后果、哪一种分化——一起抹掉了。
第五幕:什么算解释,以及这场争论在争什么
乔姆斯基:我 1959 年要做的,并不只是批评你的语言学猜测。 《言语行为》是经验主义关于高级心理过程的最认真、最彻底的表述。 若连它都站不住,行为主义就不是差一点实验,而是一套关于心智的神话。 解释必须说明:有限的手段何以产生离散的无限;表面极不相同的语言何以仍落在狭窄的可能语法里。 实验室里的强化律再可靠,也不自动成为语言的理论。
斯金纳:我接受强化律在鸽子和老鼠身上被证明过。 我不接受因此就不能把同一套选择过程用于人的言语。 你的普遍语法把问题提前结束了:凡是环境史显得不够的地方,就写进天赋。 天赋也许存在——人显然不是任意的学习机器——但把句法写成一种特殊器官,并没有告诉我们说话者在具体场合为什么说这一句而不是那一句。 功能分析问的是控制变量。生成语法问的是可能句子的形式。 两者被你写成了胜负,其实首先是题目不同。
乔姆斯基:题目不同,是因为你的题目把内部结构当成了禁忌。 若不允许有结构,刺激控制就只能事后膨胀,去覆盖每一次出人意料的话语。 那不是另一种正当的科学,那是拒绝进入现象。
斯金纳:而你的结构一旦变成不可观察的能力,任何失败都可以被说成“那只是运用”。 那同样可以拒绝进入现象。 我们至少应承认:我拒绝把观念当成原因;你拒绝把后果史当成句法的来源。 其余的,交给还没有做完的观察。
当代发展
这场争论被后来的教科书写成认知革命的胜负手。书评的影响很大,时机也重要:1950 年代末,严格行为主义作为心理学正统已经开始松动。 它并不是一次由新实验直接判决的对决。乔姆斯基的批评主要是概念性的:术语在外推时失去了技术含义。
1996 年,塞弗兰、阿斯林与纽波特报告,八个月的婴儿能从无意义音节流里抽出统计边界。 用法论取向(如 Tomasello, 2003)主张:构式与使用频率足以支撑大部分习得,不必设定内容丰富的普遍语法。 这些工作说明环境信息比 1959 年书评所假定的更丰富,并不能倒过来证明儿童就是一只大型的言语操作因。 尼加拉瓜手语的后续研究(Senghas & Coppola, 2001)表明,新的空间语法可以在一代儿童中被规则化;先天论与学习论对此各有读法,都超出了斯金纳能回答的范围。
平克与布卢姆 1990 年主张语言是自然选择下的适应。乔姆斯基长期对渐进的交际适应叙事持保留态度。FOXP2 与语言相关,却远不是“语法基因”。 大语言模型证明了统计学习能走得很远。它没有证明儿童是这样学的,也没有让 1959 年的概念批评自动失效。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争论没有过期,因为它问的不是口号化的先天或后天,而是:解释语言时,最小的正当单元是什么——列联史里的操作因,还是受普遍语法约束的内部规则系统。 两种回答会把同一份材料写成不同的故事。儿童的新句子,在一边是多重控制下的重组,在另一边是规则的第一次公开运用。 把这份分歧映射到教室方法或干预方案之前,应当先承认:两人当年争的是理论对象,不是一份操作手册。
在人工智能里,问题以新的尺度回来:没有先天句法的统计机器能走多远?能走得很远,并不等于儿童的学习条件已经被复制。 若语言知识是天赋的,它如何进入基因组仍没有决定性证据。这不是加冕,而是这场争论为什么还没有变成文物。
跨域连接
- 大语言模型:这场争论的核心是可学习性——从有限且有噪声的输入中习得无限的生成能力,纯统计机制是否足够。语言模型使这一问题重新变得经验化,而诚实的表述是:它证明了统计学习能走多远,没有证明儿童就是这样学的——两者的数据量与学习条件相差几个数量级。
- 形式文法与乔姆斯基层级:乔姆斯基一方的论证力量来自形式化——把"什么样的机制能生成什么样的语言"变成了可证明的数学问题。这一工具的最大遗产落在了计算机科学,而这段迁移本身说明:形式化的收益未必落在提出它的领域。
- 强化学习:斯金纳一方的经验规律至今可靠,而计算版本补上了他拒绝处理的部分:内部表征与价值函数。这一后续发展对争论有实际含义:行为主义的失败不在其数据,而在其词汇不足以表达学习中发生的事。
- 证伪主义:这场争论常被讲成实验数据的胜负,而重读乔姆斯基的评论会发现它主要是概念性的——指出行为主义术语(刺激、反应、强化)在用于语言时失去了明确含义。范式转移未必由新数据推动,也可以由指出旧词汇的表达力不足推动。
- 语言演化:争论的一个未解余绪是语言能力若是天赋的,它如何演化而来。平克与布卢姆主张它可以是自然选择的产物,乔姆斯基则长期对渐进的适应叙事持保留态度。这一分歧至今没有决定性证据,也是这场争论仍然活跃的原因。
参考文献
- Skinner, B. F. (1957). Verbal Behavior. Appleton-Century-Crofts.
- Chomsky, N. (1959). A review of B. F. Skinner's Verbal Behavior. Language, 35(1), 26-58.
- Chomsky, N. (1957). Syntactic Structures. Mouton.
- Chomsky, N. (1965). Aspects of the Theory of Syntax. MIT Press.
- Skinner, B. F. (1974). About Behaviorism. Knopf.
- Skinner, B. F. (1984). The evolution of verbal behavior. Journal of the Experimental Analysis of Behavior, 41(1), 205-210.
- MacCorquodale, K. (1970). On Chomsky's review of Skinner's Verbal Behavior. Journal of the Experimental Analysis of Behavior, 13(1), 83-99.
- Saffran, J. R., Aslin, R. N., & Newport, E. L. (1996). Statistical learning by 8-month-old infants. Science, 274(5294), 1926-1928.
- Tomasello, M. (2003). Constructing a Language: A Usage-Based Theory of Language Acquisit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Pinker, S. (1994). The Language Instinct. William Morrow.
- Senghas, A., & Coppola, M. (2001). Children creating language: How Nicaraguan Sign Language acquired a spatial grammar. Psychological Science, 12(4), 323-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