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vs荣格:无意识的本质
Freud vs. Jung: The Nature of the Unconscious
对话者
无意识仅仅是个人被压抑的经验仓库,还是包含着超越个人的集体智慧?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背景
1907 年,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与卡尔·古斯塔夫·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在维也纳首次会面,连续谈了十三个小时。 弗洛伊德把这位苏黎世的精神病学家看成精神分析进入学院医学的通道,也看成运动的“王储”。 荣格带来布尔霍兹利医院的联想实验,以及他对早发性痴呆的观察;弗洛伊德带来梦、过失和性病因学。 裂缝从一开始就在:荣格从未完全接受神经症——尤其是精神病——都能还原为性冲突。
1911 至 1912 年,荣格发表《力比多的变形与象征》(Wandlungen und Symbole der Libido),第二部分把力比多改写成一般心理能量,并用神话材料讨论乱伦与重生。 弗洛伊德认为分析在这里迷了路。1912 年 11 月慕尼黑会议上弗洛伊德再度昏厥;1913 年 1 月他提议彻底放弃私人关系。同年 9 月慕尼黑大会是两人最后一次同场。 下面的对话压缩 1907 至 1913 年间通信与著作中的立场。弗洛伊德 1920 年以后的死本能、1923 年的结构模型,以及荣格 1916 年之后才完全展开的集体无意识与类型学,只出现在叙述里,不放进对方当时听得到的对白。 这里争论的是无意识是什么,不是一份治疗步骤。
第一幕:无意识是被压抑的个人史,还是物种的记忆
弗洛伊德:卡尔,先把地基说清楚。 无意识不是一个诗意的地下室,而是那些因引起痛苦而被挡在意识门外的观念、记忆和欲望。 它们主要来自一个人自己的生活史,尤其是童年的性与攻击冲突。 被挡在门外并不等于消失。它们走梦、口误、症状和移情这些弯路回来。 精神分析若抽掉这一层,就只剩下描述意识内容。那不是分析,是谈话。
荣格:个人无意识我并不否认。 布尔霍兹利的病人给我看的,往往不是某一次被遗忘的家事那么小。 他们的幻觉和妄想会自动穿上神话的衣服:英雄夜海航行、母亲即深渊、太阳被吞再被吐出。 这些形象出现在从未读过那些神话的人身上。 因此在个人压抑之下,还有一层不是这一生学来的东西:一种超个人的、种系发生上的心理基质。 我在《变形》里处理米勒小姐的幻想,不是为了猎奇,是因为个人材料解释不了那种形式的重复。
弗洛伊德:神话里的重复,不必发明一个种族记忆来承担。 同一套童年愿望——对母亲的占有、对父亲的除去、对阉割的恐惧——会在不同民族的故事里改妆出场。 《图腾与禁忌》里我要说明的正是:集体的仪式可以是个人冲突的放大,而不是反过来。 你所谓超个人的形象,常常是个人性材料被讲得更古老、更庄严了。 庄严不是证据。
荣格:若一切都是童年性史的改妆,精神病里那些非个人的、宇宙尺度的图像就变成了修辞。 早发性痴呆的病人并不是把俄狄浦斯讲大了,他们有时是被一套不属于私人传记的图像淹没。 把所有淹没都写成被压抑的家事,是一种还原,不是一种解释。
第二幕:力比多是性能量,还是一般的心理能量
弗洛伊德:力比多必须保持为性的。 我说的性,不是庸俗的性交,而是从婴儿身体的快感区开始、后来才组织到生殖上的那条驱力。 神经症的路径一再把我们带回这条线上。 一旦把力比多稀释成“一般能量”,性病因学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口味。 那不是扩展分析,那是拆掉分析借以区别于其他心理学的那根柱子。 你在《变形》第二部分所做的,正是这种稀释。
荣格:我看见的是:同一股能量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形式。 在婴儿身上,它表现为营养与生长;后来才表现为性;再后来可以表现为工作、宗教、知识上的执着。 若一开始就把所有形式都叫作性,我们只是把一个词拉长,去覆盖它解释不了的现象。 乱伦主题在神话里极常见,却不必每次都落实为对真实母亲的性愿望。 它可以是心灵试图回到起源、再以新的形式重生。象征在这里不是伪装,是转化。
弗洛伊德:转化说得很漂亮,代价是失去了可被临床抓住的对象。 一个象征若既可以是性,又可以是重生,又可以是精神再生,它就不再能反驳任何一种解释。 分析的纪律在于:先假设性的冲突,看它能否把症状、梦和移情串成一条可检验的链。 你把链上的每一环都改成“能量的变形”,链就消失了。 我并不是道德家。我是拒绝用更模糊的词替换更尖锐的词。
荣格:尖锐不等于普遍。 对神经症,性冲突常常是一把好钥匙。对精神病,对宗教经验,对那些明显超出个人传记的象征,这把钥匙会把锁拧断。 我把力比多写成一般能量,不是为了逃避性,是为了给性一个它真正占得住的位置:诸多转化中的一种,不是唯一的燃料。
第三幕:梦、神话与宗教——伪装,还是形式自己在说话
弗洛伊德:梦是愿望的伪装达成。 审查作用把不能见人的愿望改写成图像。分析的工作是沿这条改写往回走,走到个人的、通常是婴儿式的欲望。 神话和宗教并没有另一套心理规律。它们是同一类伪装的公共版本。 1907 年我写过强迫动作与宗教仪轨的相似:两者都用仪式去管理无法直接承认的冲动。 把宗教写成人类精神的更高器官,等于把症状宣布为启示。
荣格:我并不需要裁定诸神是否存在。 我需要说明:为什么某些形式会一再出现,并且对做梦者具有组织经验的力量。 若每一个十字架、每一次重生、每一次与黑暗对峙,最后都只是恋父或恋母,象征就被用完了。 象征用完之后,病人失去的不是幻想,而是一种让破碎经验重新有形状的语言。 宗教材料对我是心理事实。它可以是健康的整合,也可以是膨胀和瓦解。这要看它如何被自我消化,而不是看它能不能还原成性。
弗洛伊德:整合这个词太快地把价值判断送了进来。 一种观念让人感到完整,并不证明它来自超个人的真实。 受虐的仪式也可以让人感到完整。 科学的任务是指出愿望、恐惧和防御,不是把文化史上的庄严形象登记为心灵的器官。 你越靠近神话学,分析就越像一种有博学外表的灵知。
荣格:你越坚持只准有一种燃料,分析就越像一种有医学外表的偏见。 1909 年去克拉克大学的船上,我们已经在交换梦。那时我就感觉到:有些梦的结构大于做梦者的私人档案。 不是每一个大于私人档案的东西都是神秘主义。种系发生在解剖学里被承认;在心理学里一提出来,就变成异端。
第四幕:精神病、移情,以及谁有权解释谁
弗洛伊德:早发性痴呆和偏执,仍然必须放在力比多的命运里看。 我读施雷伯,是因为一份自述让我们看见:被迫害与被爱可以是同一根力比多的两面。 若精神病被写成“集体形象的入侵”,医生就失去了在移情里工作的对象。 分析运动若要活下去,就不能在最困难的病例上放弃性的线索。 那不是教条,是这条线索已经一次次把神经症说清楚。
荣格:我在医院里看见的病人,并不是都肯、都能把冲突装进俄狄浦斯这一种剧情。 有时力比多从外在对象上撤下来,内在世界就被非个人的图像占领。 用维也纳的家庭罗曼史去套苏黎世的精神病房,会把观察削成你已经知道的形状。 至于移情:你把追随者里的异议太快读成对父亲的反抗。 一种不能被弟子修正的理论,已经不是自然科学,是教会。
弗洛伊德:分析家不必为自己的神经症害羞。这是我们内部的约定。 真正危险的是:一个人行为已经失常,却反复宣布自己完全正常。 科学上的自由,不能建立在拒绝看见自己的阻抗之上。 你说亲密关系妨碍你的科学自由。那很好。自由可以拿走。 私人关系可以结束。分析作为一项共同事业,仍然要求对性病因学的最低诚实。
荣格:最低诚实若等于不得修改力比多定义,那不是诚实,是宣誓。 我没有把友谊强加给任何人。 若我们的私人关系已经成为科学争论的人质,那就结束它。 剩下的应当交给文本:我的《变形》,你的梦的理论和图腾研究。 让读者看哪一种无意识更能覆盖材料,而不是看谁是王储。
第五幕:决裂要保住的东西
弗洛伊德:我要保住的是对象的尖锐。 无意识是个人的、被压抑的、主要由性与攻击构成的。 力比多若不再是性的,精神分析就只剩下一套关于“深处”的修辞。 修辞可以安慰苏黎世,也可以安慰任何想把分析洗得更体面的人。 体面从来不是这门学科的优点。
荣格:我要保住的是对象的宽度。 在个人压抑之下,有形式,有一再出现的形象,有不能被一家一户的秘史耗尽的东西。 把这些形式命名为种系发生的基质,是为了给精神病、神话和宗教一个心理位置,而不是把它们赶出科学。 你担心体面。我担心狭隘。狭隘会让分析在最需要它的地方——心灵的非个人层面——停住。
弗洛伊德:非个人层面一旦不受个人史约束,解释就不再能失败。 一种永远不会被材料顶回来的解释,无论它多么博学,都已经离开了科学。
荣格:只能有一种成功方式的解释,同样不是科学。 我们大概不会再一起把这句话说完。剩下的,交给各自还写得出的书。
当代发展
1913 年之后,两人不再作为合作者说话。弗洛伊德在 1914 年《论自恋》和 1915 年元心理学论文里继续加固个人无意识与驱力理论,1920 年才引入死本能,1923 年才写出自我与本我的结构模型——这些都来不及进入与荣格决裂现场的对白。 荣格在 1916 年前后把超个人层明确称为集体无意识,后来以原型、阴影、阿尼玛与阿尼姆斯、个体化展开分析心理学。心理类型的内倾与外倾,他已在 1913 年慕尼黑大会上提出,系统著作则要等到 1921 年。
当代认知科学里的内隐记忆、启动效应、阈下知觉,支持“有些过程进不了内省”这一宽泛事实。它们支持的是加工的不可达,不是被压抑的欲望,更不是跨文化的原型。把启动效应当成任何一方的胜负证据,是把动力无意识与认知无意识叠成了一个词。 内隐联想测验(Greenwald et al., 1998)测到意识层面拒绝、内隐层面仍在的态度;前瞻记忆与阈下知觉实验则显示,未被觉察的目标仍能引导判断。这些是“新无意识”研究的材料(Hassin et al., 2005),与弗洛伊德的冲突模型、荣格的种系发生基质都只有类比关系。 跨文化象征的相似,也可以由共同的知觉约束、接触传播或分类偏好解释;这些替代假说更省。集体无意识作为经验假说,举证责任仍在提出者一边。神经科学没有给 1913 年的决裂当裁判。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争论没有过期,因为它问的不是谁更有诗人气质,而是:当我们看到梦、症状、宗教象征和无法解释的重复时,我们把它们写成个人冲突的改妆,还是写成更古老形式的激活。 两种回答会把同一份材料带向不同的深度——传记的深度,或形式的深度。 比较这两种深度,比急着把无意识改写成脑区或算法更接近两人当年实际在做的事。 弗洛伊德于 1939 年去世。荣格活到 1961 年,有时间把集体无意识写成一套完整的分析心理学。时间的不对称,不应被读成对任何一方的判决。
跨域连接
- 结构主义:荣格主张象征背后有跨文化共通的形式来源,而列维-斯特劳斯用神话变体的系统比较论证了类似主张。两者的差别在验证方式:一个依赖临床材料与博识的类比,一个依赖可复核的语料比较,而这一方法差别决定了两者在学术地位上的分野。
- 宗教与世俗化:把宗教象征当作心理材料研究,是这场分歧留下的最有生产力的遗产。它使宗教心理学得以在不裁定信仰真伪的前提下展开,代价同样明确:能研究经验的结构,无法回答经验所指的对象是否存在。
- 证伪主义:集体无意识作为经验假说的困难是具体的——跨文化的象征相似可以由共同的知觉约束、传播接触或分类偏好解释,而这些替代假说更简约。因而举证责任在提出者一方,而这一责任至今未被承担。
- 认知心理学:认知无意识与动力无意识不是同一概念——前者指不可内省的自动加工,后者指因冲突而被排除的内容。这场历史争论的双方都属于后者,因而内隐加工的现代证据不能被当作支持任何一方的材料,这一混用在通俗写作中极为常见。
- 大语言模型:模型能给出关于自身输出的解释,而解释未必对应实际的计算路径。这提供了一个有用的对照:"系统能报告的"与"系统实际在做的"之间存在原则性差距,并不需要任何压抑或原型机制,因而这类差距本身不构成对任何一方的支持。
参考文献
- Freud, S. (1917). Introductory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 Norton.
- Freud, S. (1927). The Future of an Illusion. Hogarth Press.
- Freud, S. (1912–1913). Totem and Taboo.
- Jung, C. G. (1912). Wandlungen und Symbole der Libido. Franz Deuticke.
- Jung, C. G. (1959). The Archetypes and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Jung, C. G. (1963). 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 Random House.
- McGuire, W. (Ed.). (1974). The Freud/Jung Letter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Greenwald, A. G., McGhee, D. E., & Schwartz, J. L. K. (1998). Measuring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implicit cognition: The 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4(6), 1464–1480.
- Bargh, J. A. (2017). Before You Know It: The Unconscious Reasons We Do What We Do. Touchstone.
- Dell, G. S. (1986). A spreading-activation theory of retrieval in sentence production. Psychological Review, 93(3), 283-321.
- Fonagy, P. (2001). Attachment Theory and Psychoanalysis. Other Press.
- Hassin, R. R., Uleman, J. S., & Bargh, J. A. (Eds.). (2005). The New Unconsciou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