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与世俗化
Religion and Secularization
破除误解
宗教社会学不是证明宗教真或假。它研究的是:宗教如何组织共同体,如何提供意义,如何合法化权力,如何安顿痛苦,如何塑造经济伦理和政治身份。信仰问题属于神学和哲学,社会学关注宗教作为社会事实的作用。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现代化必然让宗教消失。实情很多社会确实经历了教会权威下降、宗教实践私人化、科学解释扩张和国家制度世俗化,但宗教并没有简单退出历史。它可能转入民族主义、身份政治、慈善网络、消费文化、心理疗愈和新兴灵性运动。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宗教只看成落后或迷信。实情宗教可以压迫,也可以保护弱者;可以维护等级,也可以动员改革;可以制造边界,也可以提供互助。社会学需要分析具体制度和历史情境,而不是预设单一评价。
更精确的说法是:现代社会最稳定的变化,往往不是信仰消失,而是宗教与国家、法律、学校、医院之间的职权被拆开。社会学把这一过程叫制度分化。教会不再任命法官或编写公立课纲,不等于人们不再祈祷,也不等于宗教语言退出了对生死的解释。
涂尔干:神圣与共同体
涂尔干认为,宗教的核心不是神灵观念,而是神圣与世俗的区分。神圣之物被群体赋予特殊意义,围绕它形成仪式、禁忌和共同情感。宗教仪式让人感到自己属于比个人更大的整体。
他 1912 年出版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依据的是当时关于澳大利亚原住民图腾制度的民族志,尤其是阿兰达人(Arunta)的材料。他要回答的问题很硬:最简单的宗教里,被崇拜的究竟是什么?结论不是某位人格神,而是群体在仪式中体验到、又投射到图腾上的集体力量。
他用集体亢奋描述仪式高潮:人们同步歌唱、舞蹈、禁食,感觉到一股超出个人的能量。这股能量事后被解释成神圣,日常则被重新划进世俗。禁忌因此不只是迷信,而是社会控制的早期形式——谁碰了不可碰的东西,谁就越出了群体边界。
这个洞见可以扩展到现代社会。国旗、纪念碑、烈士、运动队、品牌发布会、演唱会和政治集会,都可能产生类似集体亢奋。现代人未必没有神圣,只是神圣对象变得多元。
韦伯:宗教伦理与现代资本主义
韦伯关注宗教如何塑造行动伦理。他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分析,某些新教传统中的天职观、禁欲、理性计算和自我纪律,如何与现代资本主义精神形成亲和关系。
这部书最初分两期发表于 1904 至 1905 年。韦伯自己用的是亲和性,不是单线因果。加尔文宗的预定论带来救赎焦虑,天职观把世俗劳动变成得救迹象的证明,节制消费又把利润推向再投资。
这条机制是一个需要检验的命题,不是已经完成的历史事实。韦伯要解释的是观念如何获得经济后果,而不是给资本主义找一个宗教起源。详见max-weber-sociology。
后续研究恰恰是在检验它。有人指出时序问题:意大利城邦与低地国家的商业资本主义,早于加尔文主义的全面传播。贝克尔与韦斯曼 2009 年提出替代解释:新教地区更高的识字率——路德要求信徒自己读圣经——才是经济表现差异的更直接通道。强版本因此被削弱;弱版本仍然成立:宗教观念可以独立地改变人如何理解劳动、时间和正当收益。
韦伯还研究世界宗教,比较儒教、印度教、佛教、犹太教和基督教对经济、法律和支配形式的影响。他提醒我们,现代化路径不只有一条,宗教传统会塑造不同社会的理性化方式。
世俗化的多重含义
世俗化至少有三层含义。第一,制度分化:政治、法律、教育、科学和经济逐渐脱离宗教机构控制。第二,信仰下降:参加宗教活动和相信宗教教义的人减少。第三,私人化:宗教从公共权威转为个人选择。
卡萨诺瓦 1994 年在《现代世界中的公共宗教》里把这三层拆开检验。他认为经得起证据的主要是第一层:世俗领域与宗教机构的职权分离。后两层既不是现代化的必然结果,也不该被写成进步指标。这一拆分后来成为争论的标准语法,专文见secularization-thesis。
这些过程不一定同步。有些国家教会权威很弱,但个人灵性实践旺盛;有些国家制度上世俗,却有强烈宗教民族主义;有些社会科学高度发展,但宗教慈善和社区网络仍很重要。
彼得·伯格 1967 年的《神圣的帷幕》把宗教理解为给混乱世界盖上一层意义的华盖。它提供一套似真结构:日常对话、仪式和制度互相证明,人就不容易觉得自己的信仰只是众多选项之一。他当时认为,多元会拆掉这层帷幕,因为人一旦看见别的华盖同样成立,自己的就不再不证自明。
1999 年他主编《世界的去世俗化》,公开修正:多元削弱的是垄断,不是宗教本身;西欧的低参与是特例,不是全球模板。世俗化若还要作为一个有用概念,就应被收窄为分化,而不是写成宗教消失定律。
人口账本会把制度分化和个人无信仰混在一起。皮尤研究中心 2015 年报告《世界宗教的未来:2010–2050 年人口预测》给出一组可核对的数字:无宗教归属人口预计从 2010 年约 11 亿增至峰值后仍约 12 亿量级,但占世界人口的份额从约 16% 降至约 13%,因为无归属群体更年长、生育率更低。全球宗教版图的变化,很大一部分是人口结构,而不是一场统一的信仰退潮。
要比较各国的宗教实践,不能只看教会成员数。国际社会调查项目(ISSP)自 1991 年起专设宗教模块,并在 1998、2008、2018 年重复,询问出席、祈祷、信仰内容和宗教对公共事务的态度。同一份问卷里,机构归属、超自然信念和仪式频率经常不同步。测量工具本身就在提醒:世俗化不是一个开关。
宗教与权力
宗教常与权力纠缠。统治者可以借宗教合法化权威,宗教机构也可以通过教育、慈善、婚姻、道德规范和节日组织社会生活。宗教边界还可能与民族、阶级、性别和国家认同重叠。
卡萨诺瓦所说的去私人化,指的是宗教拒绝继续待在个人良心里,重新进入公共争论。他比较了西班牙、波兰、巴西和美国的天主教与新教案例:波兰教会在反对威权中成为公共行动者,巴西解放神学把贫困写成结构问题,美国福音派则把家庭与学校议题带进选举。公共宗教不一定等于神权政治,它首先是宗教组织作为公民社会行动者重新出场。
但宗教也能成为反抗资源。废奴运动、民权运动、拉美解放神学、反殖民运动和许多互助组织,都曾动员宗教语言来反对压迫。宗教提供的不只是教义,还有组织网络、道德词汇和牺牲意义。
宗教与民族的重叠尤其危险,也尤其常见。国旗、烈士、圣地和选民动员都可以借用神圣语言。宗教民族主义把可协商的政策分歧包装成亵渎与忠诚的问题,于是妥协本身变成背叛。理解这一点,是把宗教冲突从教义辩论拉回制度分析的前提。
因此,宗教不能被简单归为保守或进步。它的社会效果取决于谁解释教义、与什么制度结合、为哪些群体提供资源。
仪式与日常
宗教通过仪式进入身体。祈祷、斋戒、礼拜、朝圣、忏悔、节庆、禁食、丧葬和婚礼,不只是表达信仰,也训练时间感、身体纪律、共同记忆和情感节奏。
现代世俗生活也有仪式。毕业典礼、升旗、颁奖、生日、纪念日、公司团建、体育开幕式,都在制造归属和秩序。宗教社会学因此帮助我们理解一个更广泛的问题:人类为什么需要超出功利交换的共同象征?
当传统宗教仪式衰弱,社会未必变得完全理性。人们可能转向心理疗愈、消费仪式、民族符号、个人成长课程或数字社群,寻找意义与归属。
贝拉 1967 年讨论美国的公民宗教:总统就职、阵亡将士纪念日和开国文献中的上帝修辞,构成一套不依附特定教派、却仍调用神圣的国家仪式。它说明现代政治并未清空神圣,而是把一部分神圣迁到民族符号上。涂尔干若活在当代,大概会从这里继续写,而不是宣布宗教已经结束。
当代议题
当代宗教面临全球迁移、互联网传播和身份政治的重组。移民把宗教带入新城市,宗教社区成为语言、就业、婚姻和互助网络。互联网则让宗教权威分散:讲道、辩经、灵修课程和宗教争论都可以在线发生。
宗教与性别、教育、科学和国家法律的冲突也更复杂。围绕堕胎、婚姻、服饰、学校课程、医疗伦理和言论自由的争议,往往不只是信仰冲突,也是现代社会如何处理多元价值的问题。
学校是分化最敏感的前线之一。现代国家通常把识字、科学和公民教育从教会课程里抽出来,但宗教团体仍大量办学,文凭社会又把这些学校变成阶层筛选的通道。围绕创世论、性别教育、校服和祈祷的争执,往往同时是教育资格之争和公共权威之争:谁有权定义孩子必须知道什么。
成熟的公共秩序需要区分两件事:保护信仰自由,不等于让任何宗教权威免于批评;坚持世俗国家,也不等于把宗教公民排除出公共讨论。
宗教市场与个人灵性
在许多现代城市中,宗教越来越像一个多元市场。人们可以在传统教会、寺庙、灵修课程、心理疗愈、瑜伽、冥想、塔罗、身心灵社群之间移动,选择适合自己的意义资源。这并不等于宗教消失,而是宗教权威变得更分散。
个人灵性的兴起说明,现代人仍需要解释痛苦、死亡、失败和孤独。只是他们未必通过固定机构获得答案,而是把不同传统拼接成个人生活方案。
社会学需要同时保持两种警惕:不要傲慢地把所有灵性实践都视为愚昧,也不要忽视其中可能存在的商业操控、反科学叙事和心理依赖。
宗教、慈善与社会服务
许多宗教组织长期承担慈善和社会服务。救济穷人、照护病人、兴办学校、收留孤儿、灾害救援和临终陪伴,都曾由宗教共同体提供。即使在现代福利国家中,宗教组织仍可能是社区支持网络的一部分。
这带来一个现实问题:公共服务能否与宗教组织合作,同时保护受助者的信仰自由和尊严?如果宗教组织提供帮助时附加强制改宗或道德羞辱,就会产生排除;如果国家完全忽视宗教组织的社区能力,也会浪费社会资源。宗教社会学因此关心的不只是信仰,也关心组织、福利和公共伦理:谁提供服务、以什么条件提供、受助者能否拒绝宗教附加条款。
宗教冲突的社会根源
宗教冲突常被描述成教义冲突,但很多时候它还包含土地、阶级、殖民记忆、国家建构和政治动员。宗教身份之所以变得尖锐,常因为它与安全、资源和尊严绑定在一起。
因此,缓和宗教冲突不能只做神学辩论,也要处理歧视、贫困、代表性和法治问题。教义分歧往往是已经存在的分配冲突被翻译成神圣语言之后的结果,而不是起点。
当宗教身份被政治企业家动员时,原本可协商的生活差异会被包装成生死边界。理解这种过程,是防止冲突升级的前提。
跨域连接
- 韦伯:新教伦理命题的因果主张常被简化——韦伯论证的是特定宗教心态提供了资本积累所需的动机与正当性,而非宗教"导致"资本主义。后续检验(识字率的替代解释、时序问题)削弱了强版本,而弱版本——观念可以是独立的因果力量——仍是社会学的核心立场之一。
- 伊斯兰社会思想:世俗化理论预测现代化带来宗教退场,而这一预测在多个地区未被证实,促使理论从单一路径修正为多重现代性。修正的实质是承认西欧路径是特例而非通则,这一让步改变了整个理论的地位。
- 涂尔干:把宗教定义为围绕神圣与世俗之分组织的集体实践,使它可以在不预设神学内容的前提下被比较研究。其代价与收益同样清楚:能容纳没有神的宗教,却难以与其他集体仪式划界——这一模糊性至今是宗教社会学定义争论的焦点。
- 社会资本:宗教组织是发达社会中最大的志愿组织网络之一,而其社会资本效应有明确的方向性差异:内部联结型资本(成员间的信任与互助)通常很强,跨群体的桥接型资本则视教派而定。这解释了为何宗教参与既与社区互助相关,也可能与群体间距离相关。
- 市场失灵与公共品:宗教市场论的供给侧理论主张宗教多元与低管制提高整体宗教参与(竞争提升"产品"质量),这与经典世俗化理论的预测相反。两者可用管制程度与参与率的跨国数据分辨,而实证结果是混合的——这本身说明单一机制不足以解释宗教变迁。
- 民族与民族主义:公民宗教与宗教民族主义表明,世俗国家并未清空神圣,而是把一部分神圣迁到民族符号与动员语言上。一旦政策分歧被写成亵渎,妥协就会变成背叛。这是宗教冲突常常比教义争论更难化解的制度原因。
- 世俗化理论:把分化、信仰下降与私人化拆开之后,经得起检验的主要是制度分化。其余两条在西欧较明显,在全球多数地区并不随现代化同步发生。这篇制度文章处理宗教如何组织生活,那篇概念文章处理这条预测如何被证伪。
参考文献
- Durkheim, Emile. The Elementary Forms of Religious Life. 1912.
- Weber, Max. 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 1904–1905; English trans. 1930.
- Berger, Peter L. The Sacred Canopy: Elements of a Sociological Theory of Religion. Doubleday, 1967.
- Berger, Peter L., ed. The Desecularization of the World: Resurgent Religion and World Politics. Ethics and Public Policy Center / Eerdmans, 1999.
- Casanova, Jose. Public Religions in the Modern World.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4.
- Asad, Talal. Formations of the Secular: Christianity, Islam, Modernity.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 Becker, Sascha O., and Ludger Woessmann. "Was Weber Wrong? A Human Capital Theory of Protestant Economic History."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4(2), 2009, 531–596.
-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Future of World Religions: Population Growth Projections, 2010–2050. 2015.
- ISSP Research Group. International Social Survey Programme: Religion I–IV Cumulation. GESIS, ZA8792.
延伸阅读
- Taylor, Charles. A Secular 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 Bellah, Robert N. "Civil Religion in America." Daedalus, 96(1), 1967, 1–21.
- Bellah, Robert N. Religion in Human Evolut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