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社会学家
古典社会学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约 13 分钟阅读

埃米尔·涂尔干

Emile Durkheim

社会事实社会团结失范宗教社会学

破除误解

涂尔干常被简化成"把社会当成东西来研究"的冷峻实证主义者,仿佛他只关心统计表,不关心人的痛苦。这个印象不准确。他真正关心的是一个现代问题:当传统共同体瓦解、宗教权威削弱、市场分工扩大,人们怎样仍然生活在一个有秩序、有意义、可互相信任的社会里?

  1.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他看成保守主义者,因为他强调秩序、规范和集体意识。

    实情涂尔干确实警惕无规范状态,但他不是简单怀旧。他认为现代社会不能靠回到村庄、教会或家族来维持团结,而要发展出适合复杂分工的新道德、新职业组织和公共教育。

  2.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社会事实"理解成神秘实体。

    实情涂尔干说社会事实是"外在于个人、并对个人具有强制力的行动方式、思维方式和感觉方式",意思不是社会漂浮在个人之外,而是语言、法律、货币、学校制度、礼仪和职业规范都先于个体存在,个体出生后必须学会它们,才能进入社会生活。

失范(anomie)也常被读成"没有道德"的日常说法。它指规范缺失或规范互相冲突,以致欲望失去可预期的边界。繁荣可以制造失范,萧条也可以。把失范读成个人堕落,正好把社会事实还原回他要反对的心理学。

时代背景

涂尔干生活在第三共和国法国。普法战争失败、巴黎公社、共和制与天主教势力冲突、工业化和城市化,都让法国社会面临深刻断裂。旧秩序已经难以恢复,新秩序又还没有稳定。社会学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它不是书斋里的分类学,而是对现代社会危机的诊断工具。

涂尔干的学术事业也带有制度建设性质。他在波尔多大学开设社会科学课程,后来任教于巴黎大学,创办《社会学年鉴》,培养一批研究宗教、法、道德、分类和经济生活的学者。他想证明,社会学不是哲学的附庸,也不是历史材料的堆积,而是一门有对象、有方法、有解释力的科学。

他 1858 年生于孚日省埃皮纳尔的一个犹太拉比家庭,1887 年起在波尔多大学讲授社会科学,1898 年创办《社会学年鉴》,1902 年转入巴黎大学。1916 年儿子安德烈在前线阵亡,他本人于 1917 年去世。制度建设与私人丧痛叠在同一段历史里:共和国需要一门科学来理解自己,他也需要一套方法来把个人痛苦写成社会事实。

《社会学年鉴》不只是杂志。它把宗教、法、道德分类、经济生活收进同一套比较计划,培养莫斯等人把礼物、分类和身体技术写成可研究的对象。涂尔干要的学科,是一群人共用方法,而不是一位天才的体系。

社会事实:社会学的对象

涂尔干在《社会学方法的规则》中提出,社会学应把社会事实当作"物"来研究。这句话容易被误解为把人当物。其实他的意思是:研究者不能只凭内省和常识解释社会现象,而要把制度、规范和统计模式当作可观察对象,寻找它们之间的关系。

例如,婚姻制度不是某对夫妻的私人选择总和;它有法律、宗教、亲属、财产、性别角色和社会期待。语言也不是个人发明的,每个人使用语言时都在接受一种先在的集体规则。正因为社会事实有外在性和强制性,社会学才能解释为什么许多个人行为呈现稳定模式。

这个思想把社会学从心理学中区分出来。个人动机当然重要,但若只从动机出发,就解释不了为什么同一个人处在不同制度中会采取不同选择,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某些社会整体上自杀率、犯罪率、婚育模式长期稳定。

1895 年《社会学方法的规则》要求把社会事实当"物"来处理:先从外部观察其强制力,再寻找它与其他社会事实的关系,而不是用行动者的动机去解释。把它们当物,不是把人当物,而是禁止只用常识代替证据。

对越轨的推论尤其刺耳。他写:犯罪是正常社会事实,任何健全社会都有它;完全没有犯罪,意味着集体情感铁板一块,那在经验上不可能。边界是:存在是正常的,过高才是病态。详见越轨与社会控制。

分工与团结

《社会分工论》讨论现代社会最核心的问题:分工会让人彼此依赖,还是让人彼此疏离?

涂尔干区分两种团结。传统社会以"机械团结"为主,成员相似,信仰和生活方式高度重合,集体意识强,偏离规范会受到严厉惩罚。现代社会以"有机团结"为主,成员差异增大,职业分工精细,人们不再因为相同而团结,而是因为互补和依赖而结合。

这不是简单的进步叙事。涂尔干看到,分工若缺少公平规则和道德约束,会走向"失范分工"或"强制分工"。前者是市场和职业生活缺少规范,个人欲望没有边界;后者是社会位置由出身、阶级或权力锁死,分工不再反映能力与贡献。现代社会的任务,就是让复杂分工产生真实的互赖,而不是伪装成自由的压迫。

他用法律类型当指标。机械团结对应压制法:惩罚要报复集体情感受到的伤害。有机团结对应恢复法:目的是把被打乱的关系修好,而不是泄愤。刑法比重下降、民法与商法上升,被他读成分工改变团结形式的证据。

失范分工出现在器官之间缺少足够接触、规则来不及生长的地方:商业危机、资本与劳动的持久冲突,都是功能彼此脱节的症状。强制分工则是位置被出身锁死。现代不平等若封闭了流动,在他看来就不是有机团结,而是病态。这也把 1893 年的《社会分工论》接到社会分层。

他用物质密度与道德密度解释分工为何加深:人口集中、城市与交通让人更频繁接触,竞争迫使分化,分化又产生互赖。这不是颂扬工业,而是给"为何不是永远停留在机械团结"一个形态学答案。

《自杀论》:私人痛苦中的社会模式

《自杀论》是社会学史上最有名的实证研究之一。自杀看似最私人、最心理化的行为,涂尔干却通过不同国家、宗教、婚姻状态和历史时期的统计材料说明,自杀率具有稳定社会模式。

他提出几种类型。利己型自杀来自社会整合不足,个人与共同体联系薄弱;利他型自杀来自整合过强,个体完全服从集体;失范型自杀来自规范崩溃,尤其在经济繁荣或危机中,人们欲望和期待失去边界;宿命型自杀来自规范压迫过强,未来被封死。

这套类型不应被当作临床诊断,而是社会解释框架。涂尔干不是说自杀者没有心理痛苦,而是说心理痛苦为何在某些社会环境中更容易累积为自杀风险,需要社会学解释。

他用来自官方统计的组间比较说话。天主教国家(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自杀率低,新教国家(普鲁士、萨克森、丹麦)高;同一国家内部,新教徒也高于天主教徒。两种宗教同样禁止自杀,差别在整合:新教给个人判断的空间更大,教会作为共同体更松。未婚者高于已婚者,和平时期高于战争时期。

四种类型沿两条轴排列。整合过低是利己型,过高是利他型——军人、以身殉集体的义务。规范过弱是失范型,经济繁荣与经济崩溃都可以松开欲望的边界;规范过强是宿命型,未来被封死,他举的是奴隶与被过度管制的人。

他并不否认忧郁。他否认的是:用个体病理加总能够解释为何自杀率按宗教、婚姻和经济周期稳定排列。组间差异才是社会事实的指纹。后来的批评指出生态学谬误和教派间死因登记差异,这两点没有取消问题,只是要求更干净的数据。

宗教:社会如何崇拜自身

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涂尔干研究澳大利亚原住民图腾制度,试图找到宗教最基本的社会功能。他的关键区分是"神圣"与"世俗":宗教不是关于超自然信念的杂乱集合,而是一套把某些对象、地点、仪式和时间划为神圣的实践。

涂尔干的著名论断是:宗教中被崇拜的神圣力量,其实是社会自身的力量。集体仪式让人感到一种超越个人的能量,个体把这种能量投射到图腾、神灵或象征物上。国旗、纪念碑、毕业典礼、体育赛事和政治集会,也都延续了类似机制:人们通过共同仪式感到自己属于一个更大的整体。

这并不是粗暴地说宗教"只是社会幻觉"。相反,涂尔干解释了为什么宗教能真实地产生道德约束、共同身份和情感能量。

1912 年这本书的田野材料来自斯宾塞与吉兰等人对澳大利亚图腾制度的民族志,不是他自己的旅行。他要找的是最简单的宗教,以便看见神圣与世俗划分如何运作。集体欢腾把人抬出日常,那种能量被投射到图腾上。后来的国旗与毕业典礼,是同一机制的现代版本。

把神圣力量读成社会自身,容易被听成"宗教是假的"。他的意思相反:集体确实能产生约束与勇气,宗教把这种真实力量写成神的语言。取消神学内容之后,比较研究才做得到。

局限与遗产

涂尔干的功能主义倾向容易低估冲突、权力和支配。他关心社会如何整合,却有时不够敏感于谁定义规范、谁从秩序中获益、谁被排除在集体意识之外。后来的冲突理论、女性主义社会学和后殖民社会学都对这一点提出批评。

但他的遗产仍然巨大。他让社会学拥有了自己的对象和方法;他把个人困境放回社会结构;他说明现代社会的问题不是只有"个人道德败坏"或"国家管制不足",还包括规范、整合、分工和意义的制度性失衡。

涂尔干也留下了一种公共社会学的气质。对他来说,社会学不是旁观者的智力游戏,而是共和国自我理解的工具。学校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把儿童从家庭伦理带入公共道德。职业团体为什么重要?因为市场不能只靠合同和价格运行,还需要职业伦理约束。统计为什么重要?因为它能让社会看见自身的规律,而不是把一切失败都推给个体。

他给现代社会开的药方不是回到村庄,而是职业团体。市场合同不够,国家法律也太远,中间需要有职业伦理的法人团体来约束分工。失范不是世风日下的感叹,而是规范生产跟不上分工速度。

与韦伯的对照也在这里。韦伯问的是理性化如何变成支配,涂尔干问的是分工如何变成团结。两条问题都还在。见韦伯的社会学。

今天讨论平台劳动、青少年心理危机、社区衰败、公共信任下降时,涂尔干的问题仍然存在:现代社会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却也削弱了共同规范;它把人从传统束缚中解放出来,却没有自动提供新的归属。社会学若只谈个人选择,就会漏掉这种自由背后的孤立成本。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涂尔干的作品常被重新阅读。每当社会经历快速转型,人们都会重新遇到他的主题:旧规则失效,新规则还未成形,个体既自由又不安。所谓"失范"不是道德家抱怨世风日下,而是制度节奏跟不上社会变化时出现的真实状态。

跨域连接

  • 统计建模:《自杀论》的方法论贡献大于它的结论——它用官方统计的组间比较论证了一个不能由个体心理解释的规律:自杀率随宗教、婚姻状态、经济动荡稳定变化。这是"社会事实"这一概念的操作化:把不可直接观察的整合程度,转成可比较的群体差异。其缺陷同样被后世反复引用(生态学谬误、教派间的死因登记差异),而这两点恰恰是它成为方法论教材的原因。
  • 抑郁症:涂尔干的核心主张是自杀率是社会整合的函数,而非心理病理的加总,这与当代把自杀主要理解为精神障碍后果的取向直接冲突。两者并非互斥:整合程度可以通过改变风险暴露与求助渠道起作用,而这一中介路径正是当代自杀预防研究试图测量的。
  • 亚当·斯密:涂尔干对分工的评价与斯密相反——他关心的不是效率而是它产生何种团结。"强制分工"(位置由出身而非能力决定)与"失范分工"(规范未跟上结构变化)是两类病态,而这一区分给"增长是否自动带来社会稳定"提供了一个否定性的答案。
  • 宗教与世俗化:把宗教定义为围绕神圣与世俗之分组织起来的集体实践,使它可以在不预设神学内容的前提下被比较研究。这一定义的代价与收益同样清楚:能容纳没有神的宗教(因而能覆盖更多社会),却难以与其他集体仪式(国庆、球赛)划界。
  • 涌现:社会事实"外在于个人且具强制力"这一命题,是社会科学中方法论整体主义最明确的表述。它的可检验版本是:存在只能在群体层面定义、且能预测个体行为的变量——自杀率、犯罪率、失业率都是候选,而争论至今在于它们是解释还是仅仅是汇总。

参考文献

  • Durkheim, Emile. The Division of Labor in Society (1893).
  • Durkheim, Emile. The Rules of Sociological Method (1895).
  • Durkheim, Emile. Suicide: A Study in Sociology (1897).
  • Durkheim, Emile. The Elementary Forms of Religious Life (1912).
  • Lukes, Steven. Emile Durkheim: His Life and Work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3).

延伸阅读

  • Giddens, Anthony. Capitalism and Modern Social Theory.
  • Randall Collins. Four Sociological Tradi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