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帕森斯常被当成"共识理论家"的代名词,仿佛他的全部工作就是把社会粉饰成和谐整体,替现存秩序辩护。这个印象把结论当成了出发点。帕森斯真正的问题意识不是"社会多么和谐",而是一个尖锐得多的疑问:如果人都是自利的,社会为什么没有散架?他给秩序找解释,恰恰因为他认为秩序在逻辑上并不自动存在。
第二个误解来自他的文体。帕森斯的句子冗长、术语层叠,读起来像天书,这是学界反复出现的批评,不是讹传。米尔斯甚至把帕森斯的一段原文逐句"翻译"成白话,以此嘲讽其晦涩。但文体批评不等于内容判决:晦涩使他的理论容易被误读,却不证明理论本身是空洞的。
第三个误解是"帕森斯已被淘汰"。1970 年代以后,功能主义确实从教科书的主角变成了靶子,"谁还读帕森斯"一度几乎成了定论。但秩序问题并没有随他过时。今天讨论制度信任、价值分化、平台治理时,社会学仍在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只是不再用他的答案。
从生物学学生到哈佛的理论建筑师
帕森斯 1902 年出生于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父亲是公理会牧师,后来当过俄亥俄州玛丽埃塔学院的校长。他在阿默斯特学院主修生物学,1924 年毕业,原本打算学医。这段生物学训练影响了他一生:他后来总把社会理解成一个要维持自身存续的"系统",这套语言与有机体生理学一脉相承。
毕业后他先到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待了一年,在那里第一次系统接触社会科学,随后赴德国海德堡大学,1927 年获社会学与经济学博士学位。海德堡是韦伯的城市——韦伯已于 1920 年去世,但帕森斯受教于韦伯的弟弟阿尔弗雷德·韦伯,并由此进入韦伯的著作世界。1930 年,他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译成英文,这是韦伯这部著作的第一个英文全译本,直接改变了美国社会学的理论版图。
1927 年帕森斯进入哈佛大学,先在经济系任教,1931 年转入新建的社会学系。1946 年他牵头组建跨学科的社会关系系,把社会学、社会人类学与心理学合在一起;1949 年当选美国社会学会主席。他培养的学生名单几乎就是战后美国社会学的目录:默顿、斯梅尔瑟、贝拉、加芬克尔。1979 年 5 月 8 日,他在赴德国讲学途中于慕尼黑去世——五十年前他理论旅程开始的地方。
《社会行动的结构》:重新打开秩序问题
1937 年的《社会行动的结构》是帕森斯的奠基之作。全书开篇借历史学家克兰·布林顿的话问:"现在谁还读斯宾塞?"答案是没有人。帕森斯用这个问句宣告:旧式实证主义—功利主义传统已经走到尽头,社会学需要新的理论起点。
他攻击的靶子是功利主义的行动模型。在这种模型里,行动者是理性的、自利的,各自计算目的与手段。帕森斯指出,这个模型无法回答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提出的问题:如果人人只为私利算计,欺骗和强制在有把握不被惩罚时总是划算的选择,那么秩序只能靠无处不在的强制维持,而强制机器本身又由会算计的人组成——它凭什么守规矩?功利主义在这个逻辑缺口面前没有答案。帕森斯称之为"霍布斯式的秩序问题"。
帕森斯的建设性论证同样引人注目。他考察了马歇尔、帕累托、涂尔干、韦伯四位背景迥异的经典作家,宣称他们的成熟理论"趋同"于同一个框架:行动包含行动者、目的、情境(手段与条件)以及规范取向四个要素。关键在第四项——行动从来不只是计算,它被行动者共享的价值规范所引导。这就是他的"意志主义行动理论":人既不是被环境决定的木偶,也不是孤立计算的原子,而是在规范框架内做选择的行动者。
这个框架给出的秩序答案朴素而深刻:人们守规则,主要不是因为怕被抓住,而是因为规则在社会化过程中被内化为人格的一部分。违背内化规范会引发内疚,旁人的评价构成日常制裁,而这些机制比警察和法庭便宜得多,也无处不在得多。涂尔干的"集体意识"由此被改写成一个可操作的理论概念:共同价值规范。
社会系统与模式变量
1951 年的《社会系统》把这个行动框架扩展成系统理论。帕森斯主张,一般行动系统可以分成三个相互渗透的子系统:人格系统(动机与需要)、社会系统(制度化了的互动)、文化系统(共享的意义与价值符号),后来又加上行为有机体。社会系统是他定义的严格对象:不是"社会"这个整体,而是行动者之间被制度化了的角色期待网络——"制度"就是一套稳定的、被共同认可的期待。
为了描述不同制度期待人们怎样行动,帕森斯提出著名的模式变量:五组二元选择,任何行动者在任何情境中都必须做出取向。情感性还是情感中立——这段关系允许投入感情吗?自我取向还是集体取向——先考虑自己还是群体?普遍主义还是特殊主义——按一般规则办事,还是看对方是谁?自致还是先赋——按一个人的表现评价他,还是按他的身份?专一还是扩散——这段关系限定在特定事务上,还是包罗一切?
帕森斯自己钟爱的例子是医患关系:医生对病人应当情感中立、集体取向(以病人利益为重)、普遍主义、按成就评价、关系专一;而母亲对孩子的关系几乎在每一点上取另一端。模式变量的用处不在分类本身,而在于它把"传统与现代""乡村与城市"这类笼统对比,转写成五组可逐项比较的取向差异。
《社会系统》还贡献了"病人角色"概念:生病在帕森斯看来不只是生物事件,也是一种被社会定义的角色。病人被暂时免除日常责任、不因患病受责怪,但承担求医、配合治疗、努力康复的义务。医学因此是一种社会控制机制——把潜在的越轨(装病逃避责任)导入制度化处理。这个分析开创了医学社会学的理论传统。
AGIL:一切系统必须做的四件事
帕森斯理论成熟期的标志,是与斯梅尔瑟合著的《经济与社会》(1956)中定型的 AGIL 四功能范式。他主张,任何系统——一个社会、一个组织、一个小群体——要维持自身存续,都必须持续完成四项功能。
A 是适应:从环境中获取并分配资源,在社会层面主要由经济制度承担。G 是目标达成:设定集体目标并调动资源去实现,主要由政治制度承担。I 是整合:协调系统各部分的关系、处理冲突、维持团结,主要由法律与社会共同体承担。L 是潜在模式维持:保存并传递系统的核心价值与动机模式,主要由家庭、学校、宗教等"受托"制度承担。
AGIL 背后的深层判断是社会分化:现代社会不是各部分彼此相似,而是每项功能逐渐分化出专门制度,制度之间再通过一般化媒介交换——经济用货币,政治用权力,整合用影响,模式维持用价值承诺。这套语言听起来抽象,但它抓住了一个真实现象:现代社会里,赚钱、决策、守法、养孩子发生在不同的制度空间里,靠不同的"通货"运转。
对 AGIL 的评价必须诚实。它是一份分析清单,不是因果理论;批评者指出,任何社会都可以事后被说成"完成了四项功能",因此这套范式难以被证伪。但作为追问工具它仍然有效:当制度失能时,AGIL 提供了一张排查表——是资源出问题,目标出问题,整合出问题,还是价值传承出问题。
衰落:冲突时代的靶子
帕森斯的理论在 1940 至 1950 年代的美国社会学中近乎霸权,衰落来得同样迅猛。1959 年,米尔斯在《社会学的想象力》中给了他命名性的一击:帕森斯的体系是"宏大理论",把概念的组合与拆分当成中心事业,与可观察的经验问题、与历史和权力的现实脱了节。米尔斯还当场把帕森斯一段关于秩序的密集文字译成白话,证明其内容可以用很短的篇幅说完——文体由此成为实质批评的一部分。
1960 年代的社会动荡完成了其余的工作。达伦多夫、科塞等冲突论者指出,帕森斯把秩序当成常态、把冲突当成病理,系统性地低估了强制、利益对立与权力不平等——对许多社会而言,"秩序"本身就是被强加的,问题不是秩序如何可能,而是谁的秩序。1970 年,古尔德纳在《西方社会学面临的危机》中进一步指控功能主义隐含保守意识形态:把现存制度描述成"功能必需",就是为它们自然化辩护。女性主义者则指出,帕森斯把 1950 年代美国中产核心家庭当作功能上必要的模式,实际上固化了性别分工。到 1979 年帕森斯去世时,"谁还读帕森斯"的调侃听起来像盖棺定论。
复兴与重估
然而帕森斯没有安息在思想史里。1980 年代出现了被称为"新功能主义"的复兴:亚历山大在《古典思想的现代重建:塔尔科特·帕森斯》(1983)和主编的《新功能主义》(1985)中系统重估其遗产,试图保留功能分析的问题意识,同时吸收冲突论与微观社会学的批评。在德国,卢曼把系统理论推向更激进的形态,哈贝马斯与明希也认真与帕森斯对话——帕森斯在德语学界的待遇始终好于英语学界。
重估的理由并不复杂。其一,秩序问题依然无解地摆在面前:理性选择模型重返社会科学中心后,帕森斯当年的批评——纯粹自利模型无法解释秩序——需要被再讲一遍。其二,他坚持行动同时是规范取向与利益计算,这个多维立场是对一切单因素模型的持久纠正。其三,功能分化、一般化媒介、病人角色这些具体概念,仍在组织研究、货币研究、医学社会学中被日常使用。
公允的结论介于褒贬之间。帕森斯的系统模型整体——均衡假设、AGIL 的完备性主张、对美国社会的温和画像——并未被今天的学界普遍接受,他被批评的地方大多成立。但他提出的问题没有失效:社会如何把规范装进人格,制度如何在不断分化的同时维持整合,价值如何成为行动的独立力量。社会学可以反驳帕森斯的答案,却很难绕过他的问题——这正是他仍是理论必修课的原因。
跨域连接
- 马克斯·韦伯:帕森斯 1930 年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译成英文,亲手把韦伯引入美国社会学;但他的继承是有选择的——他把韦伯的行动理论收编进"意志主义行动理论",却淡化了韦伯对支配、利益与冲突的敏感。后来冲突论者反攻帕森斯时,常常正是回到被帕森斯略去的那一半韦伯。
- 涂尔干:帕森斯对秩序问题的答案直接来自涂尔干:人们守规则不是因为怕惩罚,而是因为规范在社会化中被内化为人格的一部分,违背它会引发内疚。涂尔干的"集体意识"在帕森斯这里被改写成"共同价值规范",功能分析也从描述社会团结升级为诊断一切系统存续的通用框架。
- 霍布斯:帕森斯把《利维坦》里的老问题重新打开:如果人人只按自利计算,强制与欺诈有利可图,社会为什么没有散架?霍布斯的答案是主权者的强制,帕森斯指出这在逻辑上不完整——强制机器本身也靠执行者守规则运转。这个缺口把政治哲学问题改造成了社会学的核心议程。
- 社会分层:帕森斯的学生戴维斯与摩尔 1945 年把功能主义用于分层:关键职位需要稀缺人才,报酬与声望差异就是吸引人才的机制。这一命题后来成为功能主义最受攻击的靶子——它难以说明一个位置的"重要性"和回报在多大程度上由既有权力而非功能需要决定,冲突论正是从这一缺口切入的。
- 哈贝马斯:帕森斯在德国的命运好于英语世界:哈贝马斯在《交往行动理论》中用大量篇幅与他对话,承认系统理论捕捉到了现代社会的真实运作机制,但批评他把"系统"与"生活世界"混为一谈,无法说明系统命令如何反过来压制交往理性。帕森斯由此成为批判理论重建自身时绕不开的阶梯。
参考文献
- Parsons, Talcott. The Structure of Social Action (McGraw-Hill, 1937).
- Parsons, Talcott. The Social System (Free Press, 1951).
- Parsons, Talcott, and Edward A. Shils (eds.). Toward a General Theory of Act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1).
- Parsons, Talcott, and Neil J. Smelser. Economy and Society (Free Press, 1956).
- Alexander, Jeffrey C. The Modern Reconstruction of Classical Thought: Talcott Parson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
延伸阅读
- Mills, C. Wright. 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9).
- Gouldner, Alvin W. The Coming Crisis of Western Sociology (Basic Books, 1970).
- Alexander, Jeffrey C. (ed.). Neofunctionalism (SAGE, 1985).
- Habermas, Jürgen.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Beacon Press, 1984–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