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先交代本篇的边界。本平台另有哈贝马斯的哲学条目与政治学条目:哲学篇处理交往理性的先验论证与后形而上学问题,政治学篇处理商谈民主、宪政爱国主义与欧洲一体化。
本篇只取一个切面——哈贝马斯作为社会理论家的那一面:他的对话者是涂尔干、韦伯、米德与帕森斯,他的问题是社会学最古老的秩序问题。
第一个误解是把他当成书斋里的理想主义者:据说他相信人们坐下来好好讲道理,就能解决一切社会冲突。
这是对"理想言谈情境"的误读。它不是一张社会蓝图,而是一个反事实的标尺——任何严肃的论辩都预设了参与者平等、只服从更好论据的力量;正因为现实不断背离它,这个预设才成为批判现实的立足点。
第二个误解是认为他看不见权力。批评者常把他与福柯对立:一个讲共识,一个讲支配。但哈贝马斯成熟期的整个理论架构——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恰恰是为回答"权力如何不经过同意而运作"而建的;他拒绝的不是权力的主题,而是"一切都只是权力"的结论。
第三个误解是把《交往行为理论》读成语言哲学专著,与社会学无关。
这本书上下两卷近一千二百页,其中大量篇幅是对涂尔干、韦伯、米德、帕森斯与马克思的逐章重读。哈贝马斯的路径是经由社会学经典的重写来重建社会理论,而不是绕过它们。
从施塔恩贝格回望:生平与著作线索
哈贝马斯 1929 年 6 月 18 日生于杜塞尔多夫,在北莱茵小城古默斯巴赫长大。他天生腭裂,幼年经历多次矫正手术。
他晚年自述,这段经历让他对人的脆弱性与相互依赖有切身的体会——"人的社会本性"由此成为他全部思考的起点。
1945 年是决定性的一年。十六岁的他在收音机里听到纽伦堡审判,一夜之间,他曾经觉得"大体正常"的社会被揭露为病态与犯罪。他后来反复说,与纳粹遗产的对抗是他成年政治生活的根本主题。
他先后在哥廷根、苏黎世、波恩求学,1954 年在波恩大学以关于谢林的论文获哲学博士学位,随后做了几年自由记者。
1956 年他进入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成为阿多诺的助手,但他的文字引起了所长霍克海默的不满。他转往马尔堡大学,在阿本德罗特门下完成教授资格论文——这篇论文就是 1962 年出版的《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他时年三十三岁。
1961 至 1964 年他在海德堡大学任教,1964 年回到法兰克福,接任霍克海默留下的哲学与社会学教席。同年,他与霍克海默的关系也已修复。
1960 年代的德国社会学正经历"实证主义论战":1961 年图宾根的德国社会学大会上波普尔与阿多诺开场,随后哈贝马斯与汉斯·阿尔贝特交锋,争论社会科学的方法论基础;1969 年论战文集出版,成为德国社会学方法自觉的地标。
1968 年的《认识与兴趣》把批判理论奠基于三种知识型构兴趣的区分。而面对学生运动的激进化,他公开警告"左翼法西斯主义"的危险,与左翼阵营日渐疏远。
1971 年他离开法兰克福,出任施塔恩贝格的马克斯·普朗克"科学技术世界的生活条件"研究所所长。施塔恩贝格的十年是他理论创造的巅峰:1973 年《晚期资本主义的合法性问题》,1981 年两卷本《交往行为理论》。
1980 年他在法兰克福市阿多诺奖的领奖演说《现代性——一项未竟的事业》中,正面迎战法国后现代思潮。1981 年他回到法兰克福大学任教,直至 1994 年荣休。
1992 年《在事实与规范之间》把商谈理论推进到法与民主的领域。2019 年,九十岁的他出版两卷本《也是一部哲学史》。2026 年 3 月 14 日,他在施塔恩贝格去世,享年九十六岁。
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一个社会学范畴的诞生
1962 年的《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是哈贝马斯影响最深远的早期著作,而它首先是一项历史社会学研究。
他的论点是:18 世纪的西欧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社会空间——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在伦敦的咖啡馆、巴黎的沙龙、德国的读书会里,私人以"公众"的身份聚集,就文学乃至政治展开理性批判的讨论。
报刊把这种讨论扩展到印刷空间。公共领域的革命性在于一条原则:公共权力必须接受公众理性批判的监督——讨论的权威来自更好的论据,而非发言者的身份。
然后是"结构转型"。19 世纪后期以来,福利国家与垄断资本侵蚀了国家与社会的分界,大众传媒把批判的公众改造成消费的公众,公共关系与广告把讨论改造成展示。
理性的批判让位于意见管理。公共领域没有消失,而是被"再封建化"——它重新变成权贵展示声望的舞台。
这本书在德语世界引发的讨论有限,真正的爆发是 1989 年英译本出版之后:英语学术界突然发现,这个范畴恰好接住了他们自己关于媒体、民主与公民社会的焦虑。1992 年克雷格·卡尔霍恩主编的《哈贝马斯与公共领域》汇集了历史学与传播学的回应,公共领域研究由此成为一条横跨社会学、传播学与史学的产业线。
交往行为理论:重写社会学的基本词汇
1981 年的两卷本是哈贝马斯社会理论的拱顶石。它的第一步是对"行动"重新分类。
策略行为以成功为取向——说话只是操纵他人的手段。交往行为以理解为取向——说话者真诚地提出主张,听者可以接受也可以质疑,双方在论辩中协调彼此的行动。
哈贝马斯的关键主张是:理解取向在逻辑上先于策略取向。说谎、操纵、欺骗都是对交往行为的寄生性使用——如果谎言是语言的常态,谎言本身就无法成立。
每一次认真的发言都同时提出三种有效性主张:命题的真实性、规范语境的正当性、表达者的真诚性。三种主张对应三个世界:客观世界、社会世界与主观世界——规范由此不再是习俗的化石,而是原则上可以被论辩、辩护或放弃的东西。
第二步是重建社会的两层次模型。社会一方面是生活世界:文化传统的储备、社会团结的网络、人格的养成,三者靠日常的交往行为不断再生产。
另一方面是系统:经济与行政国家。现代性的分化在于,这两个子系统从生活世界中脱嵌,改用金钱与权力两种"操纵媒介"来协调行动——市场交换不需要商量,行政命令不需要说服。
由此得到哈贝马斯对社会学传统一对基本区分的重写:社会整合回答"我们如何认同彼此",系统整合回答"物资与决策如何在无人商量的情况下被协调"。韦伯的理性化命题被重新表述:问题不在于系统理性化本身——没有人想回到用商量来安排每一笔交易的时代——而在于系统的命令越过了它该停的边界。
殖民化、合法性危机与未竟的现代性
"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是《交往行为理论》下卷的核心诊断。当金钱与权力的媒介侵入那些只能靠交往来再生产的领域,病理就出现了:行政系统把公民改写成当事人,福利机构的照护变成档案管理;经济系统把教育改写成人力资本投资,把休闲改写成消费。
殖民化不是"市场太坏"的道德控诉,而是一个机制判断:意义的传承、团结的维系、自我的形成在结构上无法被媒介化,强行媒介化的结果是意义丧失、失范与自我认同的撕裂。
1973 年的《晚期资本主义的合法性问题》提前演练了这套分析。战后福利国家把经济危机收编进行政系统,代价是危机向上转移为合法性问题:国家干预越多,越需要大众提供忠诚,而行政扩张恰恰侵蚀着生产忠诚的文化与家庭土壤——合理性危机、合法性危机与动机危机层层传导。
1980 年的阿多诺奖演说《现代性——一项未竟的事业》是这份诊断的规范出口。面对利奥塔的"后现代状况"与法国理论对启蒙的清算,哈贝马斯拒绝宣判现代性死刑。
现代性的错误不在于理性太多,而在于理性的形态太窄:工具理性僭越了它应有的领地,而交往理性——那种在日常语言使用中就已经运作的理性——的资源远未耗尽。启蒙是一项未竟的事业,不是一具待埋的尸体。
商谈伦理是同一立场的伦理学展开。他与卡尔-奥托·阿佩尔共同发展了这一纲领:一条规范是有效的,当且仅当它的普遍遵行对每个相关者造成的后果,能够得到所有相关者作为实践商谈参与者的接受——道德的法庭不在孤独良知的密室,而在原则上向所有人开放的商谈共同体。
影响:四条产业线
第一条是公共领域研究。卡尔霍恩 1992 年的文集之后,历史社会学家用"公共领域"重写法国大革命与 19 世纪社会运动史,传播学者用它分析媒体系统,政治社会学家用它研究公民社会的兴衰。
第二条是商议民主的经验转向。1980 年代起,商谈理论从规范哲学变成经验研究纲领:协商民意测验、微型公众、公民大会大量涌现,"商议质量"成为可测量的变量。
第三条是媒介与平台研究。从报纸时代的舆论形成到社交媒体的公共性危机,"结构转型"的分析格式——一个交往空间的兴起、商品化与再组织——被一再套用。
第四条是法律社会学。《在事实与规范之间》把法律读作生活世界与系统之间的转换器:正当的法律把商谈中形成的公共意志转译成行政系统可执行的命令。
争议与边界
最有分量的批评来自公共领域的被排除者。南希·弗雷泽 1990 年的著名论文指出,所谓资产阶级公共领域从来不是向所有人开放的:女性、劳工、底层被结构性地排除在外,而"身份中立的讨论"恰恰是把支配性群体的风格伪装成普遍理性。
她主张用"对抗性反公共领域"(subaltern counterpublics)来修正哈贝马斯的单一公共领域图景。哈贝马斯本人后来部分接受了这类批评,承认多重公众的存在。
与福柯的对峙是另一道没有愈合的裂缝。在福柯一派看来,"理想言谈情境"本身就是一种规范化装置——它预先规定了什么是理性的发言;在哈贝马斯一派看来,福柯的权力批判无法说明自己的规范立足点。两位思想家生前始终未能正面交锋——1980 年代中期的会面计划因福柯 1984 年去世而落空。
还有可操作性的老问题。"无支配的商谈"是一个反事实预设,经验研究者如何测量一场真实讨论离它有多远?商议民主的实验研究给出了部分答案,但批评者认为,大规模民主中的公民永远不会像实验室里的微型公众那样 deliberating。
最后是欧洲中心的质疑。公共领域史取材于英法德,交往理性的普遍性主张是否能在其他文明传统中成立,是后殖民理论持续追问的问题。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哈贝马斯晚年给出了自己的回答。2022 年,九十三岁的他出版《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与商议政治》,把目光转向数字平台。
他的诊断延续 1962 年的格式:平台不是新的咖啡馆,它们按注意力经济的逻辑组织可见性,制造的是半私人的回音室而非公共的论坛——公众的包容前所未有地扩大,公众的整合却前所未有地瓦解。公共领域从来不是技术的副产品,它需要制度去养护。
对今天的社会学,哈贝马斯留下的最硬遗产是社会整合与系统整合的区分。平台算法的调节、行政系统的数字化,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哪些社会过程可以被媒介接管而不付病理代价,哪些不能。这个问题没有过时,只是换了战场。
跨域连接
- 哈贝马斯(哲学篇):同一套理论的两层地基——哲学篇处理交往理性的先验地位:为什么理解取向的语言使用不可替代;社会学读法则追问这套预设的社会载体:咖啡馆、报刊、公民大会如何历史地兴起与瓦解。商谈在哲学里是有效性主张的兑现程序,在社会学里则是有制度条件、有脆弱性的公共空间。
- 媒体与公共领域:1962 年的结构转型分析是该议题的起点文献——公共领域不是媒体的同义词,而是经由媒体组织起来的、以理性批判为规范的交往空间;当媒体逻辑从批判转向展示与消费,公共领域便发生再封建化。平台时代的注意力经济是这一诊断的最新一轮检验。
- 合法性:政治学处理合法性的规范标准,哈贝马斯补充的是它的社会学生成机制——忠诚不是国家可以随意订购的商品,它在生活世界的文化与家庭土壤中生产;行政系统干预越深、汲取越多,就越侵蚀自己的合法性供给。合法性危机由此是一个结构过程,而非单纯的态度滑坡。
- 福柯(社会学篇):两人构成 20 世纪批判社会理论最富张力的一对参照——福柯追问制度如何不经同意地生产主体,哈贝马斯追问同意如何可能不是骗局。殖民化命题是哈贝马斯对福柯式问题的回答:系统确实不经商谈地支配,但正因为它压制的是交往再生产,病理会以意义丧失的形式显形。
- 帕森斯:哈贝马斯的系统—生活世界模型是对帕森斯的一次批判性继承——操纵媒介(金钱、权力)的概念直接改写自帕森斯的交换媒介理论,但哈贝马斯拒绝帕森斯把系统命令当作功能必需而无条件接受,坚持追问媒介扩张的边界。师从与超越的这条线索,是理解 20 世纪社会理论谱系的一把钥匙。
- 舆论与宣传:公共关系与宣传正是哈贝马斯笔下"再封建化"的运作机制——它把公众从讨论的参与者改造成展示的观众,用管理出来的同意替代商谈出来的同意。这条连接提醒我们:公共领域的敌人从来不只是审查,还有制造掌声的产业。
参考文献
- Habermas, Jürgen. Strukturwandel der Öffentlichkeit: Untersuchungen zu einer Kategorie der bürgerlichen Gesellschaft. Luchterhand, 1962(英译 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 MIT Press, 1989).
- Habermas, Jürgen. Erkenntnis und Interesse. Suhrkamp, 1968(英译 Knowledge and Human Interests, Beacon Press, 1971).
- Habermas, Jürgen. Legitimationsprobleme im Spätkapitalismus. Suhrkamp, 1973(英译 Legitimation Crisis, Beacon Press, 1975).
- Habermas, Jürgen. 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 (2 Bände). Suhrkamp, 1981(英译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Beacon Press, 1984/1987).
- Habermas, Jürgen. Moralbewußtsein und kommunikatives Handeln. Suhrkamp, 1983(英译 Moral Consciousness and Communicative Action, MIT Press, 1990).
- Habermas, Jürgen. Der philosophische Diskurs der Moderne. Suhrkamp, 1985(英译 The Philosophical Discourse of Modernity, MIT Press, 1987).
- Habermas, Jürgen. Faktizität und Geltung. Suhrkamp, 1992(英译 Between Facts and Norms, MIT Press, 1996).
- Habermas, Jürgen. Ein neuer Strukturwandel der Öffentlichkeit und die deliberative Politik. Suhrkamp, 2022(英译 A New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 and Deliberative Politics, Polity, 2023).
延伸阅读
- Habermas, Jürgen. Auch eine 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 (2 Bände). Suhrkamp, 2019.
- Calhoun, Craig (ed.). Habermas and the Public Sphere. MIT Press, 1992.
- Fraser, Nancy. "Rethinking the Public Sphere: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Actually Existing Democracy". Social Text, No. 25/26, 1990.
- Outhwaite, William. Habermas: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Polity Press, 1994.
- McCarthy, Thomas. The Critical Theory of Jürgen Habermas. Hutchinson, 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