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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行动约 17 分钟阅读

社会运动

Social Movements

资源动员政治机会结构框架分析抗争政治集体行动

破除误解

最流行的解释是:人们因为愤怒而上街。哪里有不满,哪里就有运动。

这个直觉经不起检验。不满几乎无处不在,运动却很稀少。1960 年代的美国黑人并不比 1930 年代更受压迫,但民权运动发生在 1960 年代。所以真正需要解释的不是"为什么有人不满",而是为什么不满在某个时刻变成了有组织的行动。

  1.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运动看成"乌合之众"的情绪爆发。

    实情早期的集体行为理论确实这么想,但半个多世纪的研究显示:持续的运动通常高度依赖既有的组织网络、既有的领导者和既有的资金渠道。

麦克亚当 1982 年的《政治过程与黑人抗争的发展,1930–1970》把这条观察写成可检验的模型。民权运动的兴起,不是因为 1960 年代的压迫突然加重,而是政治机会、黑人教会与学院、南方 NAACP 支部这三类内生组织,以及他把"不公且可经集体行动改变"称为认知解放的共享判断,三者叠在一起。申请表、成行与长期追踪如何被拆开核对,见 Freedom Summer 复核。

美国民权运动也是分类政治的现场。谁被算作公民、谁被隔离入学、谁从投票名册上消失,都是种族与族群边界的制度操作。不满早就在,组织把边界争议变成全国性索赔。

资源动员:运动是要花钱的

1977 年,麦卡锡与扎尔德在《美国社会学杂志》发表《资源动员与社会运动:一个局部理论》,把问题从"人们为什么不满"转向"不满如何被组织起来"。

他们的核心观察是:运动需要钱、场地、专职人员、法律支持和媒体渠道。这些资源常常并不来自受害者本身,而来自外部的"良心支持者"和基金会。

这解释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最受压迫的群体往往不是抗议最多的群体,因为他们恰恰最缺乏动员所需的资源。social-capital与既有组织密度在这里是关键变量。

他们区分几类人。信奉目标的是"信从者",真正出钱出力的是"支持者"。不直接受益、却提供资源的,叫"良心支持者"。依赖良心支持者募资、专职人员干活的组织,他们称为专业社会运动组织,以区别于主要动员受益者本人的古典组织。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运动领导人常对外部盟友又爱又怕:白人参与民权、男性参与女权、知识分子参与工会,能带来钱和渠道,也带来忠诚分裂——良心支持者通常同时效忠多个议题。

谁上街,并不随机。有时间、有交通、有被抓后还能回去上班的人,参与成本更低。社会分层不仅决定谁受害最深,也决定谁付得起抗争的时间与风险。

政治机会结构:什么时候出手

第二条主线关注环境。同样的组织,在不同的政治条件下结果完全不同。

研究者通常关注几个维度:政治体制的开放程度、精英联盟是否分裂、是否存在有影响力的盟友、国家镇压的能力与意愿。

精英分裂尤其重要。当统治集团内部出现裂缝,抗争者才有缝隙可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许多运动的爆发时点看起来"突然"——不是不满突然增加,而是机会窗口突然打开。

麦克亚当把机会、内生组织和认知解放写成三条并行条件。机会给的是结构潜力,组织把潜力转成行动,共享的不公判断把行动变成运动。缺少第三条,教堂和学院只是日常制度,不会变成动员机器。

塔罗 1994 年《运动中的权力》把机会写成一组可观察的线索:制度入口是否打开、精英是否分裂、有没有有影响力的盟友、镇压能力是否下降。它不是一台自动生产运动的机器,而是提示何时抗争更可能被启动、并进入与当局的持续互动。

框架分析:把不满讲成一个可行动的故事

第三条主线关注意义。斯诺等人 1986 年提出"框架整合",本福德与斯诺在 2000 年的《社会学年评》综述中把运动的话语工作归纳为三类:

  • 诊断性框架:问题是什么,谁该负责。
  • 预后性框架:该怎么办。
  • 动员性框架: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现在。

三者缺一,运动就动不起来。只说"社会不公"而不说"该做什么",通常只能停在情绪;只说"该做什么"而没有共同的敌人定义,则难以维持团结。

框架还必须与既有文化共鸣。同一套主张,用不同的语言包装,动员效果可能相差很远。

斯诺等人 1986 年把框架工作拆成四种对齐。桥接把相近但未连接的框架接上;放大突出已有价值;延展把框架扩到新议题;改造则改写旧框架。口号只是结果,对齐过程才是动员劳动。

抗争政治:把运动放回更大的图景

蒂利与塔罗提出用"抗争政治"(contentious politics)统一看待运动、革命、罢工与民族主义动员。他们关注"抗争剧目"(repertoires of contention):在特定时代,人们知道怎么抗争——18 世纪是砸粮仓和游行示威,19 世纪以后是集会、罢工、请愿这套现代剧目。

剧目会变,但变得很慢,因为它依赖参与者与当局共享的脚本。今天的线上联署、话题标签、直播,正在成为新剧目的一部分。

蒂利把社会运动写成一套公开表演:展示值得、团结、人数和投入,缩写为 WUNC。四项可以互相补偿——人数少可以用高强度投入补——但总分越高,运动越容易被当成严肃的政治行动者,而不是骚乱。

他把剧目的历史转折写得很硬。十八世纪英国常见的是砸粮仓、羞辱出格者和地方性的"喧闹音乐";十九世纪以后变成集会、罢工、请愿、游行这套可迁移的模块。新剧目之所以能全国化,是因为国家本身变成了索赔对象:人们学会对议会和首都说话,而不只对本地粮商。

塔罗把一场运动放到更长的抗争周期里看。一次机会窗口往往同时抬起许多诉求;后发者借用先发者的剧目和盟友,当局的回应又改变下一轮的机会。单独解释"某个运动为何成功",会漏掉这条互相抬升与耗竭的节奏。

网络与数字时代

社会运动研究长期强调人际网络:参与者往往是被朋友拉进来的,而不是被传单说服的。social-network-analysis因此成为标准工具。

数字平台改变了成本结构。组织一次集会的协调成本大幅下降,这让"没有组织的组织"成为可能。但研究也发现代价:低成本参与容易带来高流失率,缺乏组织的运动在遭遇镇压或需要谈判时更脆弱。

平台算法本身也成了争议对象——可见性由谁分配,直接影响哪些议题能被看见。这把运动研究接到了digital-platform-society与media-and-public-sphere。

新社会运动:诉求变了吗

1970 年代后,欧洲学者注意到一批新型运动:环保、女权、和平、性少数权利。

图海纳与梅鲁奇等人认为,这些运动与传统劳工运动不同——诉求不主要围绕收入分配,而围绕身份、生活方式与文化承认;组织形式更松散,参与者更多来自受过高等教育的新中产。

这一诊断被广泛引用,也被广泛质疑。批评者指出两点:其一,19 世纪的禁酒运动、废奴运动同样以道德与身份为核心,"新"并不新;其二,晚近的运动(如反紧缩、住房权、气候正义)重新把分配问题推回中心。

比较稳妥的读法是:分配诉求与承认诉求一直并存,只是不同时期的可见度不同。这也是弗雷泽提出"再分配与承认"双重框架的出发点。

图海纳观察到的"新中产",很大一部分是高等教育扩张的产物。文凭把人送进可以讨论身份与生活方式的位置,也把运动的语言风格与教育与文凭制度绑在一起。受过大学教育并不自动使人激进,它改变的是谁有时间、词汇和制度熟悉感去把不满写成公共主张。

反运动与镇压

研究常有一个盲区:只看运动,不看对手。

实际上,任何有影响力的运动都会激起反运动。反堕胎与堕胎权、控枪与拥枪、气候行动与化石燃料游说,都是长期对抗的配对。运动的成败因此不取决于自身动员能力的绝对值,而取决于双方力量的相对变化。

国家反应同样关键,而且不是线性的。研究一般发现,全面镇压能压制抗争,完全开放也会降低抗争强度(因为诉求可以通过常规渠道解决),中等程度的压制反而最容易激化对抗——这被称为"倒 U 形"关系,但各国证据并不完全一致。

把抗议贴成骚乱、把占领贴成犯罪,是当局常用的标签工作。越轨与社会控制研究提醒:同一套街头行动,被承认为请愿还是被当成秩序破坏,取决于谁有权命名。镇压不只是警察人数,也包括命名权。

运动留下了什么

评估运动的效果需要区分几个层次。

政策层面最容易观察,也最容易高估或低估:一项法律的通过通常同时受运动、选举周期、精英分裂和国际压力影响,很难做单一归因。

议程层面指议题是否进入公共讨论。有研究发现,即使没有立法产出,持续的抗争也会显著改变媒体报道量和政治人物的表态频率。

组织与人员层面常被忽略:一次运动培养出的活动者、建立的联络网、积累的技能,会在十年、二十年后的另一场运动中被重新启用。麦克亚当对 1964 年"自由之夏"参与者的追踪研究发现,这段经历长期影响了他们的职业选择、婚姻模式与后续参与。

他 1988 年的《自由之夏》把机制写得更细。能成行的志愿者,事先往往已经嵌在民权网络里;密西西比的经历随后改变他们的职业、婚姻与后续参与。运动留下的,不只是法案,还有一批被重新社会化的人。政策归因困难,并不等于人员后果无法观察。

争议

学界至今没有统一模型,主要分歧有三。

其一,资源动员论被批评过度理性化,忽视情感。近二十年"运动中的情感"研究部分修正了这一点。

其二,政治机会结构被批评为事后解释:运动成功了就说机会开了,失败了就说机会关了。如何在事前定义机会,仍是难题。古德温和贾斯珀 1999 年把这称为政治过程理论的结构偏见。麦克亚当原书其实把认知解放放在中心,但后来的应用常把它收成一张事后贴的标签。

其三,"成功"如何测量?政策改变、议程改变、文化改变、组织存活,标准不同结论也不同。有研究发现,许多运动的主要遗产不是当下立法,而是长期的观念转变与后续世代的动员储备。

怎么研究运动

方法上有几条被反复使用的路径,各有代价。

抗争事件分析:从报纸和档案中编码每一次抗议的时间、地点、规模、诉求,构建长时段数据集。优点是可做统计与跨国比较,缺点是媒体报道本身有选择偏倚——小规模、和平、边缘群体的行动更容易被漏报。

参与者调查:在集会现场随机抽样访问参与者。它能回答"谁来了、为什么来",但抽不到没来的人,因而难以解释动员的失败一侧。

参与式观察与访谈:能看到组织内部的决策与冲突,代价是难以推广,也带来研究伦理问题——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关系如何界定,在抗争情境下尤其敏感。

近年数字痕迹数据(社交媒体)提供了新的规模,但也带来新的偏倚:平台用户不等于人口,账号不等于人。

蒂利在英国 1758–1834 年的研究里,把"抗争集会"操作化:十人以上在公共场所聚集,并提出若实现就会影响他人利益的要求。这个定义让报纸档案变成可比较的事件目录,也暴露了媒体偏倚——小规模、边缘、和平的集会更容易从目录里消失。事件分析的力量和它的盲区,来自同一套编码规则。

跨域连接

  • 市场失灵与公共品:集体行动的逻辑指出运动的成果是公共品,因而个体有搭便车的动机——这使"有共同利益就会组织起来"这一直觉不成立。由此产生的核心问题是选择性激励与组织能力,而这正是资源动员理论把研究重心从不满转向组织的原因。
  • 社会网络分析:参与的最强预测因素之一不是态度而是是否认识已经参与的人。这条发现把动员从说服问题改成了网络问题:招募沿既有关系扩散,因而运动的可达范围由社会结构而非议题吸引力决定。
  • 推荐系统:数字平台降低了动员的协调成本,而它同时改变了运动的组织形态:动员快、规模大、组织薄。其可观察后果是运动能迅速上街却难以维持谈判能力——这与依赖长期组织建设的传统运动形成对照,也解释了近十年多起大规模抗议的结局。
  • 政治极化心理学:运动的成功部分取决于能否维持广泛同情,而激进侧翼效应指出:更激进的分支可能使温和分支显得可接受,从而提高整体谈判空间。这一效应与"激进化损害运动"的直觉相反,且两者可以用同一批案例的不同阶段分别检验。
  • 史学方法之争:抗争政治的比较研究依赖事件目录(从报刊构建的抗议事件数据库),而这类数据的偏差是系统性的:媒体报道大规模、暴力、发生在中心城市的事件。因此"抗议增加了"这一结论必须先排除报道倾向的变化——这也是米尔斯所说"把个人困扰放进历史结构"在数据层面的具体要求:没有可比的长时段序列,结构性判断就无从作出。

参考文献

  • McCarthy, John D. and Zald, Mayer N. "Resource Mobilization and Social Movements: A Partial Theory."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82(6), 1977, 1212–1241.
  • Benford, Robert D. and Snow, David A. "Framing Processes and Social Movements: An Overview and Assessment."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26, 2000, 611–639.
  • Snow, David A. et al. "Frame Alignment Processes, Micromobilization, and Movement Participation."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51(4), 1986, 464–481.
  • McAdam, Doug. Political Proces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Black Insurgency, 1930–1970.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2.
  • McAdam, Doug. Freedom Summer.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 Tilly, Charles. From Mobilization to Revolution. Addison-Wesley, 1978.
  • Tilly, Charles. Social Movements, 1768–2004. Paradigm Publishers, 2004.
  • Tarrow, Sidney. Power in Movement: Social Movements and Contentious Polit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 Goodwin, Jeff and Jasper, James M. "Caught in a Winding, Snarling Vine: The Structural Bias of Political Process Theory." Sociological Forum, 14(1), 1999, 27–54.
  • Tilly, Charles and Tarrow, Sidney. Contentious Politics. Paradigm Publishers, 2007.

延伸阅读

  • Tufekci, Zeynep. Twitter and Tear Gas: The Power and Fragility of Networked Protest.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