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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约 17 分钟阅读

科胡特与科恩伯格论自恋

Kohut vs. Kernberg: The Nature of Narcissism

对话者

Heinz KohutOtto Kernberg

自恋是病理性还是发展性的?

精神分析争论自恋自体心理学边缘人格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背景

20 世纪 70 年代,自恋成为精神分析里最容易把人分成两派的题目。 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1913–1981)在芝加哥精神分析研究所,把自恋从「应当被对象爱取代的残渣」改写成一条独立的发展线路,并在《自体的分析》(The Analysis of the Self,1971)与《自体的恢复》(The Restoration of the Self,1977)里把它收成自体心理学。 奥托·科恩伯格(Otto Kernberg,1928–)当时在纽约,把克莱因式的客体关系与自我心理学接在一起,用《边缘状态与病理性自恋》(Borderline Conditions and Pathological Narcissism,1975)坚持:临床上被称为自恋人格的那种结构,不是停在半路的儿童自恋,而是一种病理性的重组。

两人几乎同时在写,读的是相近的病人,得出的却是两张地图。 下面的对话设定在 1977 年之后、科胡特 1981 年去世之前:双方的主要专著都已出版,恶性自恋作为命名综合征则要等到科恩伯格 1984 年的《严重人格障碍》。 这里争论的是理论对象,不是一份给读者的诊断清单,也不是治疗操作手册。

第一幕:自恋是一条路,还是一次失败

科胡特:奥托,先把对象说清楚。 我在 1966 年那篇《自恋的形式与转化》里写过:分析师一进诊室,就急着把病人的自恋换成对象爱,这往往不是临床判断,而是一种道德口味闯进来了。 自恋作为对自体的力比多投注,本身既不卑鄙,也不必然病态。 它有自己的成熟路线。 夸大—表现欲这一极,经过合适的回应,可以变成抱负和乐趣;理想化的父母意象这一极,可以变成价值观和理想。 健康的终点不是「不再自恋」,而是创造力、幽默感、共情,以及对自身有限性的承认。

科恩伯格:海因茨,你把「自尊」和「自恋人格」叠在同一个词下,争论就会永远错位。 我在 1970 年那篇《自恋人格的精神分析治疗中的若干因素》里要保留的,是一群相当特殊的病人:他们的自我评价出了特定的乱,对象关系也出了特定的乱,几乎是病理性自恋的纯培养。 正常成人自恋是整合过的自尊。 婴儿式自恋是发展中的夸大,还没有被现实修剪。 临床上的自恋人格是第三种东西。 它不是停在婴儿自恋上,而是把理想自体、理想客体和实际自体表征熔进一个病理性的夸大自体,再把贬低、依赖、仇恨的部分扔到外面去。 结构不同,不是程度不同。

科胡特:你一说「熔合」,就像在指控这些人用防御把世界骗过去。 我看见的是另一幅图:照料者没有把孩子的活力镜像回来,或者没有提供一个可以仰慕的稳定形象,自体就无法凝聚。 夸大不是面具,是还没有被转化的自体碎片还在找一个能接住它的人。

科恩伯格:我并不否认早期环境。 我否认的是:你把病理写成「缺了一课,补上就好」。 这些病人可以在社交上发光,却在亲密关系里把别人用完即弃。 那不是「还没被看见」,那是一个已经建成的内部系统,靠贬低他人来维持自己的高度。

第二幕:自体客体,还是病理性夸大自体

科胡特:我需要一个词来标明那种他人:他不是「对象」那么简单,他执行的是自体还做不到的功能。 我称之为自体客体(selfobject)。 孩子需要至少两种——后来我把孪生/另我也算进来,1971 年我仍把它放在镜像移情的谱系里。

镜像自体客体:把孩子的夸大和喜悦接住,让他自己觉得是实的。 理想化自体客体:一个可仰慕的力量与镇静的来源,孩子可以靠上去,慢慢把调节功能变成自己的。 这些功能会一辈子以更成熟的形式被需要。 病理起于创伤性的失败,而不是起于太多攻击。

科恩伯格:你的自体客体把「需要他人」说得很慈悲。 问题是:自恋人格在分析室里要的,常常不是功能,是供奉。 他要求你完美地理解他,又不能真的依赖你——依赖会暴露他需要别人。 我看到的夸大自体,是理想化意象的病理性融合,用来挡住无法忍受的嫉妒、空虚和攻击。 表面的自足越完整,内部的贬低就越必须被投射出去。 所以这些病人的客体关系不是「不够好」,而是被系统性地清空了。

科胡特:你把理想化一律读成防御。 若理想化只是防御,分析师就该尽快揭穿它。 我的观察相反:过早揭穿,病人的自体就碎。 理想化移情是在重新激活一条没走完的发展,不是在向分析师献祭。

科恩伯格:揭穿和解释不是同一件事。 我不需要羞辱任何人。 我需要指出:此刻你把我放进全好的位置,是为了让另一部分——无用的、可恨的、被抛弃的——不要出现在你我之间。 若不说出分裂,夸大自体会把分析变成一面永远报喜的镜子。

第三幕:攻击性是根,还是碎片掉下来的声音

科胡特:1972 年我写过自恋暴怒(narcissistic rage)。 那不是克莱因式的原发性死本能在找出口。 自体客体的期待落空时,自体的凝聚受到威胁,暴怒才爆出来。 它针对的是那个让我感到无助、羞耻、不再完整的人。 攻击在这里是继发的。 你若先去「处理攻击」,等于在火灾现场先训斥火焰,而不去看房子哪一面塌了。

科恩伯格:我接受暴怒可以因羞耻被点燃。 我不接受因此就把攻击降成附属品。 边缘人格组织里,分裂、投射性认同、原始理想化与贬低,都在处理没有被整合的攻击。 自恋人格是这一谱系里的一个特殊解:用夸大自体把攻击封进结构,再让外界去承担被贬低的角色。 早期攻击过强——无论来自气质、挫折还是两者交织——会毁掉正常的理想化过程。 没有这个,你解释不了为什么有的人只是脆弱,有的人却能在礼貌的外表下持续地剥削。

科胡特:你所谓「过强的攻击」,我常常看成是已经碎过一次的自体在尖叫。 先假定有一个完整的自体在恨,再去解释恨——这把顺序弄反了。

科恩伯格:而你所谓「碎了的自体」,有时是一个组织得很好的恨在要求不被命名。 若分析师只提供理解,不触及嫉妒和贬低,治疗就会被病人的夸大自体征用。

第四幕:共情沉浸,还是解释分裂

这一幕争的是理论承诺,不是步骤清单。 两人都认为自己在做分析,不认为自己在发明一种可以按周执行的程序。

科胡特:我主张的是共情沉浸(empathic immersion),或者我更早说的替代性内省。 分析师持续地从病人的内在世界看,他需要被镜像的是什么,需要理想化的是什么。 治疗的核心不是把防御翻译成冲动,而是让一条中断的自体线路重新开始转化。 转化性内化(transmuting internalization)靠的是可忍受的、非创伤性的挫折,不是靠一次正确的解释把结构砸开。

科恩伯格:共情若变成原则,就会选择性失明。 这些病人确实需要被理解;他们更需要有人在移情里指出:你此刻把我分成了偶像或废物,而这两种形象都不能同时属于同一个人。 我的技术核心是在此时此地解释分裂和投射性认同,让理想化和贬低被体验为针对同一个人的两种状态。 只有整合发生,夸大自体才不再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房子。 后来有人把这条路写成移情焦点治疗,那是后话。 1975 年我要争的,是对象:你修的是自体的缺失,我面对的是已经建成的病理性结构。

科胡特:你一解释「分裂」,病人听到的往往是:你不站在我这边。 自体一失掉镜子,暴怒或空洞就会上来,然后你把这当成「攻击被证实了」。 这是循环。

科恩伯格:你一提供镜子,病人听到的往往是:我的夸大被批准了。 嫉妒和贬低被推迟到下一次,然后你把这当成「自体还需要更多时间」。 这也是循环。 我们甚至可能不是在看同一种人。 你的典型病人还能建立自恋移情,自体是脆弱的、可碎的。 我的典型病人可以在边缘水平上运作,夸大自体更硬、更空、更会剥削。 同一名称底下,也许是两张临床照片。

第五幕:夸大、暴怒与共情——两种描述语言

两人争的不是「如何在生活里认出自恋者」,而是:同一种惹眼的现象,究竟该被写成发展停滞,还是结构畸变。

科胡特:夸大在我这里首先是信号。 它说的是:有一块表现欲从来没有被恰当地接住,于是它还停在古老的尺度上。 暴怒同样是信号:不是「这个人本质是攻击性的」,而是凝聚受到了威胁。 共情能力可以随着自体的稳固而出现;一个长期得不到镜像的人,未必是「不能共情」,他可能先在为自己的碎裂求救。

科恩伯格:夸大在我这里首先是结构。 它把理想的自己和理想的他人焊死,好让真实的依赖与仇恨不要进来。 可以有正常的成人自尊,也可以有病理性的自恋人格;后者还要和更严重的一端区分——自恋与反社会特征、自我和谐的攻击结合在一起的那种形态,我后来称之为恶性自恋。 共情的缺失在这里不是暂时的求救,而是客体被清空之后的结果:他人主要作为供奉或障碍存在。 用同一套「未被看见」去覆盖这两种情况,会把剥削写成委屈。

科胡特:那我们至少同意:词不能只用一个。 健康的自恋需求——被承认、被珍视——不是病。 病在于调节完全无法离开外部的、即时的、必须是赞美的回应。 至于文化要不要把这个叫作流行病,那是另一本书的事。

科恩伯格:同意词不能只用一个。 不同意因此把病理溶解成「人人都有一点」。 人人都有自尊调节;并非人人都建成了那个靠贬低他人才能运转的夸大自体。

当代发展

科胡特 1981 年去世后,自体心理学主要在北美继续生长,强调共情与自体客体移情。 客体关系取向在欧洲和南美更强,强调内部客体关系的动力学解释。 科恩伯格与克拉克因、尤曼斯等人后来把解释分裂的技术操作化,形成移情焦点治疗(TFP),并进入随机对照试验;科胡特路径被手册化、被同样标准检验的程度低得多。 这不一定等于对错已经判决,它首先说明:写得更可检验的疗法,更容易进入疗效研究。

福纳吉的心智化概念常被用来做桥:既重视早期关系环境,也重视内部表征能否被当成「心智」来反思。 它并没有取消 1970 年代的分歧,只是换了一套更可观察的语言。

神经影像(如 Schulze 等人 2013 年关于自恋人格障碍灰质差异的报道)至多提供相关线索,不能给「缺失」或「攻击」当裁判。 Twenge 与 Campbell 2009 年所谓「自恋流行病」在测量上一直有争议;浮夸与脆弱两种成分和自尊、抑郁的相关方向相反,用一个总分讨论「这一代更自恋」,会把两种相反的人压进同一个数字。 两位临床家当年各执一词,也许正因为他们面前本来就不是同一种结构。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争论没有过期,因为它问的不是时髦诊断,而是:当我们看到夸大、暴怒和共情困难时,我们把它们当成未完成的发展,还是当成已经建成的防御组织。 两种回答会把同一份临床材料写成不同的故事,也会让「改善」指向不同的方向——自体更连贯,或是分裂被整合。 比较这两种故事,比急着给当代文化开药方更接近两人当年实际在做的事。

领导研究里常见一种错配:自信在选拔阶段被读成能力,在维持绩效阶段却不占便宜,有时有害。 科胡特会把它读成理想化与镜像在公共舞台上的放大;科恩伯格会把它读成夸大自体被制度选中。 两种读法都比「某人有毒」这种句子更接近理论,也更难被当成识别手册来用。

跨域连接

  • 循证医学:这场分歧最终由可检验性而非说服力部分裁决——克恩伯格的操作化工作(结构标准、手册化的移情焦点治疗)使其取向进入了随机对照试验,而科胡特的路径较少被如此检验。这印证一条规律:可被检验的疗法,往往是先被写清楚的疗法。
  • 社交媒体与青少年心理健康:自体客体的概念指出自尊调节部分依赖外部回应而非完全内部生成,这为理解平台上的即时反馈提供了具体框架:问题不是"被喜欢"这一需求本身,而是回应来源变得高频、可量化且不稳定,从而使调节功能外包给了一个波动的系统。
  • 测量等价与公平比较:自恋在测量上包含方向相反的两个成分——浮夸型与脆弱型,两者与自尊、抑郁的相关方向不同。用单一总分讨论自恋会把两类相反的人混在同一个数字里,这也是这一领域文献结论不一致的主要来源,而两位临床家描述的可能本就是不同的亚型。
  • 权威:自恋型领导与组织绩效呈现稳定的错配——在获得职位的阶段有优势(自信被读作能力),在维持绩效的阶段无优势甚至有害。这说明"看起来像领导者"的特质会被制度系统性地筛选出来,而这一选拔机制本身比个体人格更值得干预。
  • 临床诊断:两种取向对同一患者会作出方向相反的干预(面质 vs 共情性补足),而这使疗效比较研究格外困难:不同取向对"改善"的定义本就不同。这一困难在整个心理治疗研究中普遍存在,也是"渡渡鸟裁决"难以被解读的深层原因。

参考文献

  • Kohut, H. (1966). Forms and transformations of narcissism.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sychoanalytic Association, 14(2), 243–272.
  • Kohut, H. (1971). The Analysis of the Self. International Universities Press.
  • Kohut, H. (1972). Thoughts on narcissism and narcissistic rage. The Psychoanalytic Study of the Child, 27, 360–400.
  • Kohut, H. (1977). The Restoration of the Self. International Universities Press.
  • Kernberg, O. F. (1967). Borderline personality organization.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sychoanalytic Association, 15(3), 641–685.
  • Kernberg, O. F. (1970). Factors in the psychoanalytic treatment of narcissistic personalitie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sychoanalytic Association, 18(1), 51–85.
  • Kernberg, O. F. (1975). Borderline Conditions and Pathological Narcissism. Jason Aronson.
  • Kernberg, O. F. (1984). Severe Personality Disorders. Yale University Press.
  • Fonagy, P. (2001). Attachment Theory and Psychoanalysis. Other Press.
  • Twenge, J. M., & Campbell, W. K. (2009). The Narcissism Epidemic. Free Press.
  • Schulze, L., et al. (2013). Gray matter abnormalities in patients with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Journal of Psychiatric Research, 47(10), 1363–1369.
  • Caligor, E., Levy, K. N., & Yeomans, F. E. (2015).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Diagnostic and clinical challenges.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72(5), 415–422.
  • Ronningstam, E. (2005). Identifying and Understanding the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Diamond, D., et al. (2013). Transference-focused psychotherapy for patients with comorbid narcissistic and 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Psychoanalytic Inquiry, 33(6), 556–5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