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的不是有没有结构
说话者能理解从未听过的新句子,也能辨认词序相近却解释不同的表达。任何语法理论都必须解释这种生产性、层级结构、长距离关系、歧义和跨语言差异。真正的争论是:结构由什么构成,它怎样被习得、加工和使用,又有多少限制属于语言专门机制。
这场争论有一个清晰的现代起点。1957 年,斯金纳出版《言语行为》(Verbal Behavior),试图用刺激—反应—强化的 行为主义 框架解释语言;同年乔姆斯基出版《句法结构》,两年后他在《语言》(Language)期刊上发表了对斯金纳的著名书评,论证强化学习无法解释新句子的产生与理解。这篇书评常被视为语言学认知转向的标志。但这一段历史也有另一面:行为分析学派的 MacCorquodale 1970 年发表长篇回应,批评乔姆斯基误解了行为主义的技术概念。教科书常把 1959 年写成一方"获胜"的年份,而当事人的争论至今没有以那种干净的方式结束——这本身就是阅读理论争论时应有的警觉。
把理论分成“有规则”和“没有规则”会制造假对立。生成理论承认词汇与使用,构式和用法理论也承认抽象概括;差异在于哪些表示是基本单位、抽象从何而来,以及证据不足时允许模型加入多少先验结构。
生成进路把能力写成形式系统
生成语法把有限知识产生无限表达视为核心问题。短语结构、特征、移位或合并等机制用于表示句子之间的系统联系,并区分说话者的语言能力与记忆、注意、场景造成的表现限制。
这种进路的优势是要求分析明确:一个结构是否生成、一个依存受什么局部条件约束、两种表面语序是否共享推导。形式化能暴露预测,也方便研究反事实语言系统为何未被观察到。
困难在于,同一判断有时可由不同结构解释;理论修订又可能让原本反例被新机制吸收。若只展示分析后的英语句子,便无法判断所谓普遍限制是人类语言设计、加工成本,还是样本历史造成的偏差。皮拉罕语(Pirahã)之争是这种困难最戏剧化的呈现:Hauser、Chomsky 与 Fitch 2002 年在《科学》上把递归提出为人类狭义语言能力的核心成分,Everett 2005 年随即在《当代人类学》主张亚马逊的皮拉罕语缺少递归、缺少数词和抽象颜色词,直接挑战这一主张;Nevins、Pesetsky 与 Rodrigues 2009 年在《语言》上逐条复核其数据与先例,认为证据不足以支持这些缺失。双方都自称在做经验科学,分歧却落在"谁的语料、谁的分析可信"上——形式理论的真正考验不在期刊论文的内部一致性,而在这种跨田野、跨实验室的对抗中。
构式语法把形式与功能共同储存
构式进路把词、固定搭配、半固定框架和抽象句式都视为形式—意义或形式—功能配对。“越 X 越 Y”不仅是词项填入一般树,也可作为有自身解释限制的构式储存。英语的双及物构式(“She baked him a cake”)同样如此:Goldberg 的分析指出,这个句式自身携带"致使领受"的意义,能接纳本身不含给予义的动词——"bake"不是三价动词,意义差值来自构式而非词库条目。规则与词库因此不是两只完全分开的盒子,而是一张不同抽象程度的网络。
这一进路擅长解释熟语、搭配偏好、频率和渐变可接受度,也能把语言习得连接到分布学习。但“把观察到的模式收入构式”本身不是解释。理论仍需预测学习者何时合并实例、何时保持局部框架,以及为什么某些可能的概括长期不出现。
用法模型把频率当成机制线索
用法模型强调记忆痕迹、范畴化、类比和重复使用。高频形式可能更快识别、更容易缩减,也可能因整体储存而保留不规则;低频新形式则更依赖抽象模式。语料频率、儿童输入和在线加工因此不只是外部表现,而是语法形成的证据。
这一立场与规则进路的正面对抗,曾在"过去时之争"中完整上演过一次。1986 年 Rumelhart 与 McClelland 的联结主义模型声称不内置任何规则、只靠模式联想就能学会英语过去时,包括儿童的过度规则化错误;Pinker 与 Prince 1988 年在《认知》(Cognition)上发表长文反驳,指出模型在音系表示与泛化模式上的系统性缺陷。这场争论没有终结任何一方,却立下了此后几十年的对抗标准:声称"不需要规则"的模型必须解释具体的不规则形式与泛化细节,声称"需要规则"的理论必须说明规则如何从输入中被找到。
然而频率与结构常纠缠。常见形式更短、更早习得,也出现在更可预测场景;相关不能单独决定因果方向。可靠检验要比较同频但结构不同的材料,或用训练实验操纵分布,再检查概括能否迁移到新项目。
功能与类型学追问结构为何这样分布
功能进路把信息结构、话语可及性、加工压力和交流需要带入语法解释。例如已知信息与新信息的排序、论元可恢复程度、依存距离和形态标记之间可能存在跨语言倾向。
类型学样本可以显示某种语序组合常见或罕见,却不能直接证明认知普遍原则。语言之间有亲缘和区域接触,数据库变量也依赖分析传统。需要控制系谱与地理,并区分绝对不可能、统计少见和尚未记录。Evans 与 Levinson 2009 年在《行为与脑科学》上的目标文章把这一谨慎推到激进端:在严格控制谱系与区域之后,"所有语言共有"的绝对共性近乎不存在,共性大多是统计倾向。这篇文章引来数十篇同行评议,反对者指出生成语法谈的"共性"多是抽象的设计特征而非表面清单。双方的分歧至今未弥合,但争论迫使"普遍语法"的每一个具体主张都必须说明它在哪种采样下可检验。
依存与成分是不同观察坐标
成分分析把词组合成嵌套短语,依存分析直接连接中心词与依存词。两者对许多句子可相互转换,但对功能词、并列、省略和非连续结构会作不同承诺。Universal Dependencies 采用跨语言一致的依存框架,已汇集一百五十多种语言的两百多个树库、六百多名贡献者,是可复核的注释基础设施,不等于已经证明某一心理语法。
树库能检验覆盖率、解析误差和结构分布;它同时把指南选择写进数据。模型在 UD 上准确,只表示接近该注释方案,不自动说明儿童脑中也储存同一棵树。
可接受度判断必须被测量
理论句法常使用母语者判断。判断提供细粒度对比,但会受词汇自然度、语境、任务、教育和重复暴露影响。“我觉得怪”不是无效证据,也不是无需抽样的直接窗口。
判断数据的可靠性本身也已被当作经验问题检验。Sprouse 与 Almeida 2012 年用正式实验复测了一本主流句法教材中的判断,随后又从 2001—2010 年的《语言学探索》(Linguistic Inquiry)中随机抽取数百个判断重做,结论是绝大多数核心对比在独立抽样下得到复现——这个结果同时教育了两边:批评者不能再说理论句法建立在随手感官上,支持者也不能再把个别未检验的星号当作定论。实验语言学由此把理论内部最私人的证据变成了公共可复测的证据。
实验可随机化项目、加入填充句、收集等级评分,并用混合模型区分参与者和材料差异。跨语言研究还要确认译文触发相同结构,而不是把英语对比套到另一语言。语料中没有某形式也不等于不可生成,可能只是场景稀少。
儿童证据检验先验与学习
儿童较早掌握输入中稀少的限制,常被用来支持先天结构;儿童错误紧贴高频框架和动词分布,则支持逐步抽象。两类观察都可能真实,因为“输入”不只是成人句子计数,还包括互动意图、共同注意、语义可推断性和儿童已有认知。
结构依存之争是这个领域被检验得最彻底的案例。Crain 与 Nakayama 1987 年让三到六岁的儿童向玩偶提问,发现儿童从不犯"把关系从句里的助动词提前"这类不符合结构依存的错误,被引为先天限制的证据。批评随后沿三条路展开:Pullum 与 Scholz 2002 年检索语料库,指出相关的正面证据在真实输入中并非如声称的那样缺席;Lewis 与 Elman、Reali 与 Christiansen 先后用简单循环网络表明,仅凭输入的表面分布也能避开那类错误;Ambridge 等人 2008 年的新实验则显示儿童的相关表现可以用输入统计而非先天句法约束解释。第一语言习得的每个"经典论证"都经历过这样的多轮拆解,贫乏刺激论证因此必须逐项写清:学习目标是什么、输入缺哪种证据、一般学习机制能否补足、儿童在何时达到何种知识。只说儿童“学得太快”无法区分理论;只训练一个神经网络成功,也不能证明儿童使用相同资源和样本效率。
加工困难不能直接等同语法禁令
长依存、中心嵌套和多重歧义会压垮工作记忆。一个句子难理解,可能是语法不许可,也可能是许可但资源成本极高。脑损伤、眼动和反应时有助于区分结构预期与一般负担,却很少给出一对一的理论标签。
好的理论需同时说明表示和过程接口:哪些结构被计算,信息何时可用,错误为何呈现特定模式。把所有困难都归给语法会过度限制系统,把所有限制都归给加工又可能失去可检验结构。
神经与计算模型提供约束而非裁判
脑电、神经影像和失语症显示语言加工有时间和网络组织,但一个 N400 或某脑区激活不能判定“生成语法胜出”。不同理论可能预测相似任务效应,同一理论也需要跨层桥接才能映射到神经信号。
语言模型能从大量数据学习结构敏感行为,说明某些能力不必由人工编码规则直接写入;但训练量、目标函数和架构与儿童不同——模型的训练数据比一个人一生的语言经验大出多个数量级,且没有人际互动中的意图与共同注意。模型成功反驳的是某个明确“不可能学习”主张,而不是一举解决语言知识来源。
理论比较需要共同现象与风险预测
公平比较先选共同数据:长距离依存、论元省略、形态一致、熟语、手语空间结构或自由语序;再要求每个理论给出表示、习得路径、在线预测和跨语言边界。只比较术语会让理论永远擦肩而过。
风险预测指理论在看到结果前排除什么。若每种结果都可在事后改写参数解释,证据力很低。开放材料、预注册关键对比、跨实验室复现和非英语样本能减少只挑有利现象。
不需要等待唯一大一统理论
语法可能同时包含抽象限制、储存构式、频率塑形与功能压力。承认多机制不等于把理论混成清单;每个机制仍须说明作用层级和可区分预测。
成熟判断不是问“哪派正确”,而是问:哪项主张被什么证据支持,替代解释是什么,预测能否跨语言、跨任务和跨发展阶段保持。语法理论的价值正在于把“人会说话”拆成能够失败、能够修订的解释。
因此,理论进步依赖公开的分歧、共享的数据和真正有风险的预测。
跨域连接
- 形式文法与乔姆斯基层级:生成进路把语言能力写成形式系统,而这套形式化反过来成为计算机科学的基础设施——正则文法与上下文无关文法今天主要用于编译器与协议解析,而非自然语言。这段迁移史值得注意:一个语言学理论的最大遗产落在了另一个学科。
- 自动机与形式语言:层级中的每一级对应一类识别机器,「自然语言在层级中的位置」因此成为一个可以论证的问题(瑞士德语的交叉依存被用来论证超出上下文无关)。把语法问题转化为可计算性问题,是形式化带来的最实在的收获。
- 乔姆斯基:能力与运用的区分是生成语法的方法论核心——它让理论可以忽略口误与记忆限制,但代价是「加工困难不能直接等同语法禁令」这条界线必须始终守住,否则理论就不可证伪了。
- 语料库语言学:用法模型把频率当成机制线索,这与生成进路的分歧不在数据而在本体论——频率是语法的一部分,还是运用的痕迹?两派用同一批语料能得出相反解释,说明争议点在理论承诺而非证据。
- 大语言模型:神经与计算模型提供约束而非裁判。模型能生成合语法的句子,不能据此判定哪种语法理论为真——它至多说明「不显式表示结构也能达到某种表现」,而这本身就是需要解释的现象。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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