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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态学:词的内部结构

Morphology: The Structure of Words

第一个误解,是按汉字数判断形态。汉字是书写单位,不是形态单位。“们”和“的”都是黏着形素:我们、孩子们、我的书——单独说“们”不成话。形态学追问的是形式与功能怎样在词内反复对应,不是一个词有几个字。 第二个误解,是把汉语写成“没有形态”。那只是把形态窄义理解成了印欧语那种变格变位。汉语大量利用复合与双音化;“了、过、着…

形态学语素屈折派生

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按汉字数判断形态。汉字是书写单位,不是形态单位。“们”和“的”都是黏着形素:我们、孩子们、我的书——单独说“们”不成话。形态学追问的是形式与功能怎样在词内反复对应,不是一个词有几个字。

第二个误解,是把汉语写成“没有形态”。那只是把形态窄义理解成了印欧语那种变格变位。汉语大量利用复合与双音化;“了、过、着”更接近体与语气,而不是英语那种动词时态变位。没有形态时态标记,不等于语言不能表达时间。

第三个误解,是把孤立、黏着、屈折、多式综合当成四个密封盒子,再排成从原始到先进的等级。这些是倾向维度。一门语言可在不同范畴表现出不同性质;表达复杂性会在形态、句法、词汇、语境之间重新分配,不会因为词较短就缺少思想能力。

词也能继续拆分

有些词看似一个整体,却包含反复出现并承担意义或语法功能的部分。形态学研究这些部分怎样组合、变化和形成新词。

语素常被定义为最小的形式—意义或形式—功能单位。但“最小”不是按字符数判断,“意义”也可能是复数、时态、格等抽象语法功能。

分析时最好把三个层次分开。语素(morpheme)是抽象单位,管的是“这里有一个复数”或“这里有一个领属”。形素(morph)是实际出现的最小形式片段。同一语素因环境换成不同形素,就叫异干或异形(allomorph)。

汉语里,“们”是一个黏着形素,加在代词或部分名词后面表示复数:我们、孩子们。它不是自由词,单独说“们”不成话。“的”是另一个黏着形素,用来标记修饰关系:我的书、红的。两者都提醒我们:汉字是书写单位,不是形态单位。

英语 go 的过去时换成 went,则是同一“过去”功能的异干:两个形素没有共享的语音片段,却仍被分析为同一语素的成员。闪米特语言还可以更远。阿拉伯语词根 k-t-b 与元音模板 CaCaC 交织成 katab(他写了),辅音骨架和元音模式各自都是形素,只是不按“前缀+词根+后缀”的顺序粘接。

语素因此并不总与一段连续声音一一对应。一个功能可能由多个位置共同表达,一个形式也可能同时承担多个功能。形态分析要从成组对比中建立,而不是见到相似字符串就切开。词的边界问题,见words-and-sentences

词根、词干与词缀

词根承载词汇核心,词缀附着其上。前缀、后缀、中缀和环缀描述相对位置,但不同语言还使用重叠、内部元音变化、声调变化和零形式等手段。

词干是某次形态操作所附着的基础。它可能只是词根,也可能已经包含派生成分。词根和词干因此不是永远固定的两类物体,而是分析中的层级角色。

汉语大量利用复合与双音化,词缀边界有时具有渐变性。“桌子、石头”里的“子、头”还带一点后缀味道,却已高度词汇化;“高速公路”则是清楚的复合。南岛语言常见重叠;闪米特语言可把辅音词根与模板结合。跨语言形态远比“单词加前后缀”丰富。把汉语写成“没有形态”,只是把形态窄义理解成了印欧语那种变格变位。

屈折与派生

屈折通常表达句法环境要求或语法范畴,例如数、格、人称、时态和一致,而不创建全新的词汇条目。派生更常改变词义或词类,形成可进入词典的新词。英语 cats 的 -s 是屈折:它满足句法对复数的要求,并不把 cat 变成另一种东西。unhappy 的 un- 是派生:它造出一个可单独收入词库的新形容词。

但两者不是绝对二分。教科书常用一组诊断,而不是一条定义。屈折更常是强制的:该标复数的位置几乎都必须标。派生更常可选。屈折很少改变词类,派生经常改变。屈折的意义更可预测,派生更容易带上词汇化的额外意思。位置上,屈折词缀往往比派生词缀更靠外。不同理论和语言会遇到边界案例:英语 -er 既造 teacher,也出现在比较级 taller 里,同一串声音并不保证同一类操作。

可靠分析应展示证据,而不是把熟悉语言的传统术语直接套用。例如没有形态时态标记不等于语言不能表达时间;它可能使用助词、副词、体或语境。汉语的“了、过、着”更接近体与语气,而不是英语那种动词时态变位。

复合:词与词怎样结合

复合把两个或更多词汇成分组成较大的词。复合词可能有中心成分,决定整体类别和基本意义,也可能没有单一内部中心。

“书店”是一种店,“雪白”却不是一种白的对象。跨语言复合还涉及成分顺序、重音、连音和语义关系。

区分复合词与短语不能只看是否写在一起。正字法是历史规范,语言结构还需音系、形态和句法证据。

一种形式为什么有多个样子

同一语素可能因环境出现不同形式,称为异形。变化可能受语音环境、词法类别或历史残留控制。

英语复数是课堂上最干净的例子:cats、dogs、horses 里的 -s / -z / -ɪz 可由邻近辅音的清浊和嘶音环境预测;oxen、children、sheep 则必须记在词库里。前者是音系条件异形,后者是词汇异形或异干。汉语句末语气词也有可预测的一套:前面是 a 时用“呀”,是 u、ao 时用“哇”,其余常用“啊”。这不是三个不同的语素,而是一个形素随韵尾改写。

若变化能由一般音系规则预测,就不必为每个表面形式建立独立条目;若只出现在少数词中,则可能需要词汇标记。形态音系学研究词结构与声音过程的接口。它提醒我们:语言层次是分析工具,实际形式会跨层相互制约。记音与国际音标的对应,见phonetics-and-ipa

形态类型不是语言等级

语言常被描述为孤立型、黏着型、屈折型或多式综合型。孤立型倾向让每个词包含较少语素;黏着型倾向让语素边界清晰且功能较单一;屈折型常见一个形式融合多个功能;多式综合语言可以在一个复杂词中表达接近整句的信息。

这些是倾向维度,不是四个密封盒子。一门语言可在不同范畴表现出不同性质,也会随历史变化移动。

任何类型都不比另一类型原始或先进。表达复杂性会在形态、句法、词汇、语境之间重新分配,不会因为词较短就缺少思想能力。

怎样发现语素

首先收集范式:同一词在不同语法条件下有哪些形式。然后横向比较多个词,寻找形式与功能之间反复出现的对应。

分析者应测试分割是否稳定、意义是否可预测、规则能否处理新词。单个例子很容易被偶然相似误导。

田野调查中,逐词翻译只是起点。还需要语境化例句、自然话语和说话者判断,因为抽离语境的直译可能掩盖范畴差异。

生产力与阻断

一种模式能够多自由地用于新词,称为生产力。生产力不是有或无的开关,可受词频、语体、音系形状和社会评价影响。已有词还可能阻断一个本来可预测的新形式:英语已有 glory,就很难再让 *gloriosity 落户。儿童把 went 说成 goed,说明规则会先泛化,现成词的压制力是后来才稳住的。

度量生产性、区分类型频率与词例频率、以及用语料库里的一次性新词给规则“测体温”,是另一篇文章的主题。这里只需记住:生产力解释“规则还活着吗”,阻断解释“活着的规则为什么有时仍产不出词”。细节见morphological-productivity

形态与其他层次

形态决定词能否满足句法要求,句法位置也影响形态选择;词缀可能触发音系变化,语义则限制派生和复合的解释。

syntax会研究词形怎样标记论元关系与一致,semantics则处理数、时态、情态等形式如何贡献意义。

计算机进行分词和形态分析时,也会遇到相同问题。只按空格切分会系统性误处理无空格文字和形态复杂语言;训练数据若集中于英语,模型评价就会低估其他结构的难度。

非拼接形态为何重要

若理论只允许把线性语素一块块粘接,就难以处理词干内部元音变化、重叠、声调形态和模板结构。非拼接现象要求模型表示词根、韵律单位和范式之间的关系。

闪米特语言常以辅音骨架与元音模板共同组织词形。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1981 年用自主音段音系学把阿拉伯语分析成三层:词根辅音、元音旋律、以及 CV 骨架。katab、kutib、kitaab 共享 k-t-b,却不是把同一段声音前后粘贴出来的。一些语言用声调差异表达时体或格;重叠可以复制整个词、音节或受韵律限制的部分。表面上“没有额外片段”不等于没有形态操作。

汉语的动结式(吃完、看见)有时会被随手称为“非拼接”。更稳妥的分析是把它们当作复合或连动:两个可识别的词汇成分按顺序组合,而不是词根内部被模板改写。非拼接指的是形式在词内部交织或替换,不是“两个语素挨在一起”。

这也提醒计算系统:字符编辑距离不是形态关系的可靠代理。两个相关词形可能变化很大,不相关形式也可能偶然共享字符串。

范式为何比单个词更有解释力

范式把一个词位在不同语法条件下的形式组织起来。缺格、同形和不规则变化往往只有放入整个范式才看得清。拉丁语 amo、amas、amat 不是三条互不相关的单词,而是同一动词在人称上的一组实现。

1954 年,霍凯特(Charles F. Hockett)把形态描写分成两类模型,并承认还有更老的第三种。项目与配列(Item-and-Arrangement)把词看成语素的线性串:un-happy-ness。项目与过程(Item-and-Process)则把变化写成施加在词基上的操作:元音交替、重叠、减音。词与范式(Word-and-Paradigm)不先把词切成碎块,而问一个完整词形在范式里占据哪一格、由哪些特征实现。霍凯特承认,对拉丁、希腊这类语言,范式模型并不比切块模型更原始。后来的实现形态学多从这里出发:先有词的特征束,再选择用哪个形素或哪条规则把它说出来。

有些形式无法由单一基础词加规则自然生成,研究者会用范式类、实现规则或网络关系建模。不同框架的取舍在于存储多少、计算多少,以及怎样解释新词推广。

高频不规则形式更容易保留,低频形式则可能被规则类推拉平。但频率不是唯一因素,语音相似、语义类别和社会规范都会影响变化。

形态证据中的缺失

语料没有出现某个词形,可能因为它不合语法,也可能因为对应情境少见。诱导任务能主动创造语境,但又可能让说话者受翻译提示影响。

负面证据尤其要谨慎。不能仅凭研究者没找到形式就宣布语言缺少某范畴;应报告搜索范围、说话者判断和可能表达同一功能的其他策略。

跨语言数据库适合发现模式,却会把复杂分析压成离散值。使用者必须回到语法描述和原始例句核对编码依据。

形态与正字法的错位

书写系统可能把多个语素连写,也可能把一个语言单位分开。汉语分词、德语复合词和法语附着形式都说明空格不能直接定义形态边界。

历史拼写还会保留已经消失的变化,使词形关系在文字中显得比口语更规则或更不规则。研究者应分别保存音系转写、语素切分和正字法原文。

教学中的“词根词缀表”可以帮助记忆,却可能把生产性规则、历史残片和偶然相似混在一起。只有成组范式和新词推广证据,才能说明使用者是否真正掌握一个形态模式。

跨域连接

  • 句法:形态处理词内部的组合,句法处理词之间的组合。两者的边界在不同语言里位置不同——汉语靠语序表达的关系,土耳其语可能靠一串词缀完成。「这门语言的句法有多复杂」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形态替它承担了多少工作。
  • 词与句子:形态分析从“这是不是一个词”开始,而词的边界并不由空格或汉字个数给出。把书写单位当成形态单位,会系统误判汉语的语素和英语的附着形式。
  • 形态生产性:生产力与阻断解释规则何时还能造新词,以及现成词如何挡住规则输出。本文只给出诊断位置,度量与实验见专文,以免把 P* 与阻塞机制再写一遍。
  • 计算语言学自然语言处理:形态丰富的语言让「词」这个单位在工程上极不稳定——芬兰语一个名词有十几种格形式,若按词形建词表,词表会爆炸而每个词形的出现次数又太少。现代模型的做法是子词切分(把词拆成统计上高频的片段),这在工程上绕开了形态学,代价是切出的单元常常不是语素:模型可能把 unhappiness 切成与 un-happy-ness 毫无对应关系的片段。它学到了可用的规律,却没有学到形态结构本身。
  • 心理语言学加工:一个屈折形式在脑中是整体存储,还是每次在线由词根加词缀组合出来?反应时实验给出的答案是两条路并存——高频形式倾向整存,低频形式倾向组合,这与「生产力」在形态学内部的表现互为印证。
  • 信息论:形态标记是一种冗余。格标记重复了语序已经提供的信息,看似浪费,却让句子在噪声中、在语序被打乱时仍可解析。语序自由的语言几乎总有丰富的格系统,两者像是在同一个信道预算下的不同分配方案。
  • Unicode 与数字书写:形态与正字法的错位在数字处理中会变成实际故障——阿拉伯语的词根内部元音变化、越南语的声调符号组合,都让「按字符切分」与「按语素切分」得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参考文献

  • Hockett, Charles F. “Two Models of Grammatical Description.” Word 10 (1954): 210–234.
  • McCarthy, John J. “A Prosodic Theory of Nonconcatenative Morphology.” Linguistic Inquiry 12, no. 3 (1981): 373–418.
  • Haspelmath, Martin, and Andrea D. Sims. Understanding Morphology. 2nd ed., Routledge, 2010.
  • Booij, Geert. The Grammar of Words. 3rd e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 Aronoff, Mark, and Kirsten Fudeman. What Is Morphology? 2nd ed., Wiley-Blackwell, 2011.
  • Haspelmath, Martin. “The Morph as a Minimal Linguistic Form.” Morphology 30 (2020): 117–134.
  • Dryer, Matthew S., and Martin Haspelmath, eds. WALS Online.

延伸阅读

  • Matthews, P. H. Morphology. 2nd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 Aronoff, Mark. Word Formation in Generative Grammar. MIT Press, 19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