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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与方法弗朗茨·博厄斯、杜波依斯、理查德·勒沃廷约 11 分钟阅读

文化不是种族

Culture Is Not Race

种族博厄斯教科文组织勒沃廷文化本质论

1911 年,麦克米伦公司出版弗朗茨·博厄斯的《原始人的心灵》。同一年,美国移民委员会刊行他主持的移民后裔体型报告。两份公共文本对着同一套当时仍被当作科学的种族类型学:头指数、国民性格、文明等级被绑在一起,用来解释谁适合入境、谁的孩子适合进哪一类学校。

博厄斯要切开的就是这根绳子。头型在一代人里可以随生长环境改变,这是测量上的声称,有表格和样本说明,属于可对质的事实层。把各地的技术与信仰差写成种族心灵的等级,则是他明确反对的解释。书名里的 Primitive 仍是时代用语。读者要盯住的是论证结构:习得的差异不能被改写成血统的说明书。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也是最难清除的,是把“文化”当成种族的礼貌说法:不说“他们的血”,改说“他们的文化”,句子的语法却不变——边界清晰、代代传递、决定行为、难以改变。

    实情礼貌替换不是反种族主义。它只是把本质从皮肤挪到了习俗。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以为只要证明种族不是好的生物学分类,剩下的差异就都可以用文化一次性解释。

    实情住房、法律、学校经费和警察拦查,并不因为头指数被推翻就自动变成“文化选择”。把结构不平等收成“文化差异”,是另一种偷换。社会学把种族写成被建构、后果却真实的分类,正是为了挡住这步偷换。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博厄斯的头型研究读成一句口号:环境改变头骨,所以种族是假的。

    实情他的论点更窄、也更硬:被种族类型学当成稳定标记的头指数,在移民儿童身上并不稳定;因此不能用这类标记给人群的“心灵”或“文明程度”排队。后来的复分析对变化幅度有过争论,但争论的是幅度与统计,不是把类型学请回科学王座。

核心:两套分类,不能互相冒充

博厄斯的移民研究针对的是当时美国公共争论里的硬材料。迪林厄姆委员会要为限制移民提供“科学”依据;头指数曾被用来暗示南欧与东欧来的人在体质上固定、在心智上低人一等。博厄斯测量纽约一带移民及其在美国出生的子女,报告于 1911 年作为委员会文件出版,相关讨论也进入人类学界。结论方向是:生长环境会进入所谓种族标记。这并不能单独“消灭种族”这个社会分类——证件、婚姻法和私刑并不等待头指数表更新——但它切断了“习俗差 = 血统差”的捷径。

《原始人的心灵》把同一刀切向心理学与文化。博厄斯主张:被归因于种族的心智差异并未得到证明;语言、技术和信仰是历史中习得和传播的。单线进化把当代的非欧洲社会写成欧洲的过去,是解释,不是世界年表。他并不需要把所有群体写成相同,他需要的是停止用血统解释习俗。文化若要作为分析词活下来,就必须拒绝为种族等级做翻译。

1950 年 7 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发表《关于种族的声明》。文本大量出自社会科学家之手,阿什利·蒙塔古参与起草,措辞把种族更多写成社会神话。遗传学家随即批评它在生物学上过满。1951 年的修订讨论形成更谨慎的第二份声明,1952 年以《种族概念:一次调查的结果》印出:承认人体有可测量的差异,同时拒绝把这些差异写成文明或道德的阶梯。两份文件都是制度事件,不是实验室里的新发现。它们的公共功能,是在二战种族灭绝之后,给学校和政府提供一套可以说出口的替代语言。替代语言里出现了“文化”。这既是进步的入口,也是误用的入口。

理查德·勒沃廷 1972 年的论文《人类多样性的分配》发表于《进化生物学》。他把当时可用的蛋白质变异数据按层级切开,得出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格局:绝大部分遗传变异存在于地方人群内部,所谓“种族”之间只占一小部分。这是遗传学内部的定量论证,不是民族志。它不能推出“所以文化都一样”,也不能推出“所以种族作为社会分类不发生作用”。它能推出的是:用十九世纪那种离散种族类型去装人类遗传差异,与数据不合。2003 年,A. W. F. 爱德华兹指出:即使组间差异占总方差的比例不大,组合多个位点仍可能恢复人群结构。这条批评被俗称为“勒沃廷谬误”。即便接受统计上的这一层,也恢复不了头指数类型学,更授权不了用基因去给文化打分。遗传结构、社会种族分类、文化实践,是三套必须分开写的东西。

杜波依斯把第三套里的“社会种族”写得比许多人类学家更早、也更硬。1903 年的《黑人的灵魂》把二十世纪的问题写成色线:谁可以投票、入学、通婚、被当人看。色线是法律、习俗和凝视划出来的,不是头骨的光学事实。他可以谈非洲与美国黑人的历史与表达,那是历史与政治,不是把“文化”做成血统的软垫。把杜波依斯读成文化本质论者,和把博厄斯读成“否认一切差异”,都会走错房间。

真正要防的,是文化被重写成礼貌的种族。二十世纪后期,公开的血统等级在许多国家的官方话语里破产,改口却可以继续:某一群人“文化上不适合”民主、学校或邻里。这种讲法不需要头指数,它需要的是一个边界清楚、内部均质、几乎不能学习或改变的“文化”。泰勒当年强调“获得”,博厄斯切断阶梯,正是为了让文化意味着可习得、可争议、可内部破裂。若公共讨论把文化用成不可进入的命运,这个词就已经被种族概念寄生。

汉语世界里的“民族”与“文化”同样不能自动免疫。人口识别、教科书章节和旅游表演都会生产可展览的整体。它们有档案和年份,属于制度事实。它们不是基因聚类,也不是对在世人群的生物学鉴定。把行政民族写成种族科学,或把习俗差写成基因差,是同一类越界,只是所用的表格不同。

争议

争议的第一线,是博厄斯头型数据的幅度。斯帕克斯与詹茨 2002 年在《美国科学院院刊》重访材料,认为变化很小;格拉夫利、伯纳德与伦纳德 2003 年再次分析,认为博厄斯的方向站得住。这是关于测量与统计的争论,应当读论文,而不是用其中一方去完成全部政治结论。即便幅度被下修,类型学仍必须单独证明自己;它没有被自动恢复。

第二线是遗传结构与社会分类。勒沃廷与爱德华兹的对质表明:方差比例和分类可能性不是同一个数学问题。两边都可以被种族主义引用,也可以被反种族主义引用。描述性写作的任务是分开三句话:遗传变异如何分布;国家如何给人分类;人们如何谈论习俗与归属。任何一句都不能代替另外两句。

第三线是遗产与身体。把某群人的遗骸、细胞或神圣物品当成可任意展示的材料,是种族时代留下的制度习惯。归还立法与知情同意把争论从“科学需要”拖回权利与来源社区。文化若仍被用来表示“这些身体属于知识,不属于人”,那它只是博物馆标签,不是人类学概念。

跨域连接

  • 种族与族群:社会学把种族写成政治过程不断制造的分类,把族群写成可维持的边界而非文化清单。人类学若用“文化”去填这两套分类留下的空,就会把建构论又做成新本质。色线、一滴血原则和人口普查格子,都是可核对的制度,不是习俗的自然外壳。
  • 社会达尔文主义与优生学:用血统解释社会位置的那套安排,曾经拥有大学、档案局和最高法院判决。文化概念在博厄斯之后被用来切断这套安排与民族志材料的连接。若“文化差”重新承担“谁该被绝育、谁适合入境”的论证,只是优生学换了衣服。
  • 杜波依斯:色线、双重意识和关于美国黑人生活的写作,把种族当作必须处理的社会事实,而不是头骨表上的类型。他与博厄斯可以对照:一个从法律与文学切开色线,一个从测量与文化习得切开类型学。两者都不支持把文化写成礼貌种族。
  • 海拉细胞:身体被取样、细胞被永生化、家庭长期不知情,说明“科学材料”可以在种族化的医疗结构里把人写成可无限使用的资源。这与把在世群体写成无历史标本是同一类伦理失败。文化一词若不能把来源社区写回句子,它就已经站到了类型学一边。
  • NAGPRA 与返还:1990 年的美国《原住民坟墓保护与归还法》把遗骸和某些神圣物品的归属写成可诉讼的程序,而不是博物馆的自然权利。返还争论里若把“科学研究价值”说成高于来源主张,文化又会被用作提取的许可证。制度年份必须写进句子,主张才能被对质。

参考文献

  • Boas, Franz. The Mind of Primitive Man. New York: Macmillan, 1911.
  • Boas, Franz. Changes in Bodily Form of Descendants of Immigrants. Washington, DC: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11.
  • UNESCO. The Race Concept: Results of an Inquiry. Paris: UNESCO, 1952.
  • Lewontin, Richard C. "The Apportionment of Human Diversity." Evolutionary Biology 6 (1972): 381–398.
  • Du Bois, W. E. B. The Souls of Black Folk. Chicago: A. C. McClurg, 1903.
  • Edwards, A. W. F. "Human Genetic Diversity: Lewontin's Fallacy." BioEssays 25, no. 8 (2003): 798–801.

延伸阅读

  • UNESCO. "Statement on Race." Paris: UNESCO, 1950.
  • Gravlee, Clarence C., H. Russell Bernard, and William R. Leonard. "Heredity, Environment, and Cranial Form: A Reanalysis of Boas's Immigrant Data."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105, no. 1 (2003): 125–138.
  • Sparks, Corey S., and Richard L. Jantz. "A Reassessment of Human Cranial Plasticity: Boas Revisited."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99, no. 23 (2002): 14636–14639.
  • Stolcke, Verena. "Talking Culture: New Boundaries, New Rhetorics of Exclusion in Europe." Current Anthropology 36, no. 1 (1995): 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