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与客位
Emic and Etic
1954 年，肯尼思·派克在格伦代尔的暑期语言学院出版《语言与人类行为结构的统一理论》。他当时的本业是语音：为墨西哥的米斯特克语这类声调语言做描写。书里把一对语言学旧词改造成人类学后来甩不掉的标签——从 phonemic 抽出 emic（主位），从 phonetic 抽出 etic（客位）。
派克面对的不是“要不要尊重当地人”这种道德口号。他面对的是一段连续的声音或动作：哪些差别对说这种语言的人构成对立，哪些只是声学上的波动。主位单位像音位，是系统内部会改变意义的差别；客位网格像国际音标，是观察者为了跨系统记录而准备的标尺。同一条语流，两种切法。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主位当成主观，把客位当成客观。实情音位不是心情，它是可以在最小对立里核对的差别：在英语里 /p/ 与 /b/ 能分开 pin 和 bin，送气强弱在许多位置并不构成新词。客位转写也不是“更科学的真理”，它是另一套约定，方便把不同语言放进同一张表。对错要看你问的是哪一种问题，不是看哪一套天然更高贵。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主位当成伦理正确、把客位当成殖民余孽。实情这种道德化让讨论立刻结束。忽略当地范畴，会把别人的分类压成观察者自己的格子，这是坏的客位。把当地某一次谈话当成唯一证据，又会把理想规范写成实际行为，或把一位长者的说法写成全体的心声。派克原初的区分不颁发许可证。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以为必须二选一：要么完全用本地词，要么只用热量、工时和基因频率。实情许多扎实的研究两者都要。婚礼上人们使用的亲属称呼是主位材料；礼金数额、谁出庭、谁缺席，是可以按观察者标准清点的客位记录。缺一边，解释就会偷运另一边的结论。
核心：两种切法，不是两种道德
派克的原意更接近视角，而不是两种互不来往的数据集。主位描写问：对生活在这套规则里的人，哪些对比是有后果的。客位描写问：用一套跨案例的标尺，这段行为可以怎样被记录，以便将来和别处并置。两者可以转换：先用客位网格把材料稳住，再找出对本地人而言成系统的对立；也可以从本地对立出发，再翻译成比较用语。他后来在 1967 年穆东出版社的修订本里把这套方案写得更完整，但 1954 年的第一版已经把方向定死：统一理论要能同时处理语言和广义的行为。
马文·哈里斯把这对词拖进文化唯物论，用法就变了。1964 年的《文化事物的性质》要求给可观察的行为建立操作定义，避免把当地人的说法直接当成科学单位。1976 年他在《人类学年度评论》上回顾主位/客位之争，明确主张：主位是参与者自己认为有意义的范畴，客位是观察者按可重复手续测量的行为与环境。科学要想比较，就不能停在主位句子里。他举过许多制度例子，其中最常被转述的是南亚的牛：主位叙述强调神圣与禁忌，客位账本则清点牵引、粪便燃料和种群更替。这是解释策略，必须归给哈里斯，不能写成“当地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世界事实。
沃德·古迪纳夫走的是第三条、更靠近派克语言学的路。1956 年他在《语言》杂志发表《成分分析与意义研究》，用区别特征去分解亲属称谓，像音位学家分解辅音。一个称呼在世代、性别、直系/旁系等维度上与邻项对立，意义就是这组对立，而不是一份情感散文。他随后把文化说成：一个人必须知道或相信什么，才能以该社会成员可接受的方式行事。这是主位能力模型——文化是一套需要被掌握的区别，不是血液，也不是观察者从飞机上看到的屋顶形状。
三者不要被收成一句话。派克关心同一材料的两种切法。哈里斯关心科学比较所需要的操作化，并愿意让客位纠正主位叙述。古迪纳夫关心本地范畴的内部结构，像语法。说“我们做的是主位研究”，却不说明自己站在哪一条谱系上，只是在用行话挡问题。
更要紧的纪律是证据分层。当地人怎么称呼一次交换、怎么解释一场病、怎么划分可吃与不可吃，必须被记录为他们的范畴，而不是被观察者先译成“宗教”“经济”“卫生”再当作成品。与此同时，谈话不是唯一证据。人们会给出规范而不是实践，会在不同听众面前改口，会记错数量。客位记录——谁到场、何物流向何方、时间表怎样安排——不是为了羞辱主位，而是为了让两种陈述能够互相校对。既不把本地分类当成噪音，也不把本地谈话当成封闭的真理，这才是这对术语还值得保留的理由。
翻译在这里是方法，不是透明玻璃。把某个亲属词直接写成英语的 uncle，或把某种供奉直接写成 religion，已经做了一次未经论证的客位归类。罗塞塔石碑之所以能被讨论，是因为同一块石头上并置了不同文字系统，对照是物质事实。主位/客位的对照很少有这么干净的石头，因此每一步翻译都要能被读者看见：原词、场合、对立项，然后才是分析者的格子。
争议
争议的第一线，是哈里斯有没有改写派克。1990 年，海德兰、派克与哈里斯合编的《主位与客位：局内人/局外人辩论》把分歧摊开。派克一系指责文化唯物论把客位抬成唯一科学，等于把语言学家的标尺误当成世界本身。哈里斯一系则指责：若科学不能建立独立于当地解说的测量，比较就会变成各说各话的译文比赛。两边都不是在争要不要礼貌，而是在争哪一类陈述可以进入跨案例的证明。
第二线是“本地人”是谁。主位常被说成单数：the native point of view。性别、辈分、种姓、职业和是否识字，都会给出不同的对立系统。把一位祭司的分类写成全村的主位，和把人口普查的格子写成全村的客位，是对称的错误。主位材料必须标出发言人的位置，客位材料必须标出测量手续。位置性在这里不是附录里的忏悔，而是范畴有效范围的一部分。
第三线是：成分分析把意义切得太像音系，会不会把生活切成特征表。批评者认为，称谓在争吵、玩笑和财产纠纷里的用法，不能还原成世代×性别的矩阵。古迪纳夫可以回答：矩阵是为了抓住对立，不是为了穷尽所有修辞。双方其实可以同时成立，只要作者不把特征表写成文化的本质。主位结构是模型，模型有盲区，盲区要靠同一批材料里的反例来显形。
跨域连接
- 语言田野：主位/客位直接从音位与语音的分工长出来。语言田野要决定：哪些音高差别对说话人构成对立，哪些只对仪器构成波形。人类学借用这对词，若忘掉它的语言学出身，就会把“主位”说成心情，把“客位”说成仪器崇拜，两头都错。
- 儿童如何学语言：儿童不是先背一份客位音标，再决定哪些差别算数。他们在互动里长出对本语言有后果的对立。古迪纳夫把文化比作必须掌握的知识，和语言习得共享同一类问题：可接受的行为有结构，而结构对参与者是有效的，对新生儿却不是天生表格。
- 民族志：社会学民族志同样要区分人们怎么说自己在做、以及他们在制度现场实际做了什么。派克的主位不是自动站在“说法”一边，哈里斯的客位也不是自动站在“统计”一边。两边都需要把观察与解释分开写，否则医院里的“我们很扁平”就会被写成组织结构的事实。
- 罗塞塔石碑史料剖析：并置本身就是方法。石碑提供可核对的对照，主位/客位却常常没有第三种文字来当裁判。因此人类学更需要明示：哪一句是本地范畴，哪一句是分析者的比较网格，哪一步已经在翻译中改写了对立。
- 亲属称谓：成分分析的经典材料就是称谓。一个词在本地系统里与谁对立，不能从英语亲属词表倒推。比较若跳过这一步，就会把英国遗嘱法里的 uncle 当成世界单位，再宣布发现了普遍结构。
参考文献
- Pike, Kenneth L. Language in Relation to a Unified Theory of the Structure of Human Behavior. Glendale, CA: Summer Institute of Linguistics, 1954.
- Pike, Kenneth L. Language in Relation to a Unified Theory of the Structure of Human Behavior. 2nd ed. The Hague: Mouton, 1967.
- Harris, Marvin. The Nature of Cultural Things.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64.
- Harris, Marvin. "History and Significance of the Emic/Etic Distinction."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5 (1976): 329–350.
- Goodenough, Ward H. "Componential Analysis and the Study of Meaning." Language 32, no. 1 (1956): 195–216.
- Headland, Thomas N., Kenneth L. Pike, and Marvin Harris, eds. Emics and Etics: The Insider/Outsider Debate. Newbury Park, CA: Sage, 1990.
延伸阅读
- Goodenough, Ward H. Description and Comparison in Cultural Anthropology. Chicago: Aldine, 1970.
- Harris, Marvin. Cultural Materialism: The Struggle for a Science of Culture.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79.
- Harris, Marvin. "The Cultural Ecology of India's Sacred Cattle." Current Anthropology 7, no. 1 (1966): 5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