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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与视觉文化L311 分钟阅读

公共艺术与纪念碑:谁被记住,由谁决定

Public Art and Monuments: Who Is Remembered, and Who Decides

第一个误解,是以为纪念碑记录历史。纪念碑记录的是竖立它的那一代人希望被记住的历史——它的年代属于建造者,不属于被纪念的事件。这一点有极强的经验证据:美国南方的邦联纪念雕像,绝大多数并非建于内战结束之后,而是集中在两个时期——1900 年到 1920 年代(各州确立种族隔离法、三 K 党复兴的年代),以及 1950 年代…

公共艺术纪念碑反纪念碑集体记忆雕像争议城市空间

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以为纪念碑记录历史。纪念碑记录的是竖立它的那一代人希望被记住的历史——它的年代属于建造者,不属于被纪念的事件。这一点有极强的经验证据:美国南方的邦联纪念雕像,绝大多数并非建于内战结束之后,而是集中在两个时期——1900 年到 1920 年代(各州确立种族隔离法、三 K 党复兴的年代),以及 1950 年代中期到 1960 年代末(民权运动引发抵制的年代);1954 年校园种族隔离被判违宪之后,立在学校门口的纪念物明显增多。这些雕像的建造时间表,与其说记录着 1860 年代,不如说记录着 1910 年代与 1960 年代的政治斗争。

第二个误解,是把"拆除雕像"等同于"抹去历史"。历史保存在档案、研究与教科书里;广场上的雕像是一种荣誉的授予。 撤回荣誉与销毁记录是两回事。不过这条反驳也不该被当成全部答案——反对移除的一方有一个不容易反驳的论点:雕像是公共讨论的物质锚点,一旦消失,关于它所代表的历史的争论也容易随之消散,变成一场只发生过一次的胜利。

第三个误解,是把公共艺术定义成"放在户外的艺术"。公共性不在位置,而在产生条件:谁委托、谁出资、谁被咨询、谁有权否决。一件放在广场中央却由私人捐赠者独自决定的作品,公共性可能远低于一件在社区反复讨论后放进走廊的作品。

一、纪念的两种时间

艺术史家阿洛伊斯·里格尔在 1903 年区分了纪念物的两类价值:有意的纪念价值——建造者刻意要传递的信息;以及年代价值——时间在物体上留下的痕迹本身引发的感动。

这个区分至今锋利,因为两者会随时间彼此背离。一座为宣示帝国荣耀而建的凯旋门,两百年后可能主要因其斑驳与陈旧而被珍视;建造者的政治意图早已失效,而风化的石头获得了新的、与原意无关的感染力。纪念碑一旦落成,就开始脱离它的初衷独自旅行——这正是关于旧纪念碑的争论如此难解的深层原因:争论各方谈论的往往不是同一种价值。

二、形式即立场

比较两种形式,能看清纪念的政治如何被编码进材料与尺度:

传统纪念碑反纪念碑
向上、居中、可远观下沉、分散、需要走近
单一叙事,有明确的英雄拒绝叙事,常只留名字或空缺
材料坚固,宣称永恒有的刻意会消失、会被覆盖
观众抬头仰望观众低头、俯身,甚至踩到才发现

林璎 1982 年的越战阵亡将士纪念碑是这场转变的分水岭:一道嵌入地面的黑色花岗岩墙,没有英雄,没有胜负,只有按阵亡时间排列的姓名与磨光石面上观者自己的倒影。它当年遭到激烈反对,被批评为耻辱的黑色伤口,最终以在附近增设一组写实雕像作为政治妥协。今天它是全美最被珍视的纪念空间之一,参观者留下的信物需要定期收集入库。

更激进的是德国的实践。京特·德姆尼希自 1990 年代起在受害者最后自主居住的住所门前铺设"绊脚石"——嵌入路面的黄铜块,刻着姓名、生年与遇害信息,如今已在欧洲多国铺设超过十万块。它的设计逻辑与巨型纪念碑完全相反:不集中而是分散,不要求专程前往而是嵌进日常路线,不让人仰望而是让人低头。 你必须弯腰才能读清一个人的名字——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设计的一部分。

三、谁委托,谁被咨询

公共艺术的资金机制深刻影响它的样貌。"百分比公共艺术"条例(把公共建设预算的固定比例用于艺术)自二十世纪中叶起在许多城市推行,为公共艺术提供了稳定财源,也制造了一类特有的失败——被称作"广场上的落地雕塑"(plop art)的作品:与场地无关、与社区无关,只是被放置在那里以满足条例要求。

对此的回应是场域特定与社区参与的转向:作品从委托阶段就与地点的历史、使用者的需求绑定。这条路线同样有它的困难——"社区"很少是同质的,参与程序往往由最有闲暇与话语能力的一部分人主导,而最需要被听见的人可能根本不出席公听会。

四、当雕像倒下

2015 年南非开普敦大学的塞西尔·罗兹雕像在学生抗议后被移走,"罗兹必须倒下"随后成为一场跨国的运动名称;2020 年前后,多国的殖民者与奴隶贩子雕像被推倒、涂改或移除。

处理方案实际上是一个光谱,而公共讨论常常只呈现两端:

方案逻辑风险
原地保留保存历史现场荣誉继续被授予
原地加解说牌保留物证并改变语境解说牌几乎无人阅读
加入对抗性新作品让空间容纳多种声音成本高,且可能被读作各打五十大板
移入博物馆从荣誉转为研究对象展示空间与阐释成本
集中到雕塑公园匈牙利与波罗的海国家的做法可能变成怀旧主题公园
完全销毁彻底的象征清算不可逆,且丧失讨论的物质证据

把问题简化成"拆还是不拆",会直接错过中间四种答案。 而这四种的共同思路是同一个——改变语境比改变物体更有效:一座被重新阐释、被新的作品包围、被搬进能提问的空间里的雕像,比一座消失的雕像能承载更多的公共思考。

五、代价与争议

谁代表"公众"。任何纪念决定都要回答"我们是谁",而这个"我们"从来不是现成的。移除与保留的每一次投票都在划定这个边界,这就是为什么纪念碑之争的强度几乎总是超出艺术评价本身的分量——争的不是雕塑好不好,是谁的历史算作共同的历史。

新纪念碑的同样问题。为被忽视的群体新建纪念物是必要的纠正,但它复制了同一套逻辑:单一形象、官方委托、永久材料。一些实践者因此转向临时性与参与性的形式——每年重演、可被更新、允许被质疑的纪念,其代价是不易积累、依赖持续投入。

破坏与保存的伦理。被涂写、被推倒的雕像本身成了新的历史文物。将其带着涂鸦痕迹展出,是当前博物馆界一个真实的争论:这样做是诚实地保存了争议的全过程,还是把一次政治行动转成了可供观赏的展品。

跨域连接

  • 民族与民族主义:民族被想象出来需要可见的物证——纪念碑、国家博物馆与仪式空间共同提供了"我们一直在这里"的物质证据,而这些物证的建造时间几乎总是集中在民族建构最激烈的时期;因此读纪念碑的建造年表,往往比读它的铭文更能看出一个共同体在焦虑什么
  • 虚假记忆:集体记忆与个体记忆共享一条性质——它是每次回忆时被重新建构的,而不是被读取的;纪念物、纪念日与教科书正是这种重建的外部脚手架,它们通过反复呈现某些形象而使其感觉起来像亲历;这解释了为什么改变纪念景观会引发如此强烈的情绪反应——被改变的确实是人们记忆的一部分
  • 社会认同:群体认同依赖可共享的象征,而象征的稀缺使它成为零和的争夺对象——广场只有一个中心,日历只有那么多日子;纪念之争之所以难以调解,部分正因为空间与注意力的有限性把本可并存的多种历史变成了互相排斥的选项,而分散式纪念(如绊脚石)的价值恰在于它绕开了这种稀缺
  • 去殖民的全球史:殖民者雕像的去留是全球史书写权的具体化——当被纪念者的功业以另一批人的代价换来,"他也做过好事"这类辩护实际上是在问按谁的账本计算;把这场争论理解为史学问题而非情绪问题,才能看清它与档案开放、教科书修订、文物返还是同一场争论的不同战线
  • 城市化:公共艺术的可见度取决于城市的组织方式——广场、林荫道与轴线是纪念碑得以成立的空间前提,而汽车尺度的城市让雕像沦为环岛中央的模糊物体;当城市从步行尺度转向车行尺度,纪念的形式也必须改变,这是当代公共艺术转向地面、转向可穿行、转向数字层的一条实际动因

参考文献

  • Riegl, Alois. Der moderne Denkmalkultus: Sein Wesen und seine Entstehung. Wien, 1903.
  • Young, James E. The Texture of Memory: Holocaust Memorials and Meaning.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3.
  • Southern Poverty Law Center. Whose Heritage? Public Symbols of the Confederacy. SPLC, 2016(及后续更新版).
  • Nora, Pierre. "Between Memory and History: Les Lieux de Mémoire." Representations, no. 26, 1989, pp. 7–24.
  • Senie, Harriet F., and Sally Webster, eds. Critical Issues in Public Art: Content, Context, and Controversy.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Press, 1992.

延伸阅读

  • Lin, Maya. Boundaries. Simon & Schuster, 2000.
  • Kwon, Miwon. One Place after Another: Site-Specific Art and Locational Identity. MIT Press, 2002.
  • Rowlands, Michael, and Christopher Tilley. "Monuments and Memorials." In Handbook of Material Culture, edited by Christopher Tilley et al., SAGE,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