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艺术与纪念碑:谁被记住,由谁决定
Public Art and Monuments: Who Is Remembered, and Who Decides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以为纪念碑记录历史。实情纪念碑记录的是竖立它的那一代人希望被记住的历史——它的年代属于建造者,不属于被纪念的事件。这一点有极强的经验证据:美国南方的邦联纪念雕像,绝大多数并非建于内战结束之后,而是集中在两个时期——1900 年到 1920 年代(各州确立种族隔离法、三 K 党复兴的年代),以及 1950 年代中期到 1960 年代末(民权运动引发抵制的年代);1954 年校园种族隔离被判违宪之后,立在学校门口的纪念物明显增多。这些雕像的建造时间表,与其说记录着 1860 年代,不如说记录着 1910 年代与 1960 年代的政治斗争。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拆除雕像"等同于"抹去历史"。实情历史保存在档案、研究与教科书里;广场上的雕像是一种荣誉的授予。 撤回荣誉与销毁记录是两回事。不过这条反驳也不该被当成全部答案——反对移除的一方有一个不容易反驳的论点:雕像是公共讨论的物质锚点,一旦消失,关于它所代表的历史的争论也容易随之消散,变成一场只发生过一次的胜利。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公共艺术定义成"放在户外的艺术"。实情公共性不在位置,而在产生条件:谁委托、谁出资、谁被咨询、谁有权否决。一件放在广场中央却由私人捐赠者独自决定的作品,公共性可能远低于一件在社区反复讨论后放进走廊的作品。公共性是程序问题,不是坐标问题:没有听证、没有否决权、没有事后修改条款,户外雕塑仍可能只是私人品味的放大版。把"公共"简化成"大家看得见",等于把可见性误当成共治。
一、纪念的两种时间
艺术史家阿洛伊斯·里格尔在 1903 年区分了纪念物的两类价值:有意的纪念价值——建造者刻意要传递的信息;以及年代价值——时间在物体上留下的痕迹本身引发的感动。
这个区分至今锋利,因为两者会随时间彼此背离。一座为宣示帝国荣耀而建的凯旋门,两百年后可能主要因其斑驳与陈旧而被珍视;建造者的政治意图早已失效,而风化的石头获得了新的、与原意无关的感染力。纪念碑一旦落成,就开始脱离它的初衷独自旅行——这正是关于旧纪念碑的争论如此难解的深层原因:争论各方谈论的往往不是同一种价值。有意的纪念价值可以写进铭文和揭幕词;年代价值却靠风雨与使用痕迹慢慢长出来,无法被同一代人预订。保护政策若只抢救"原意",会把后来长出的痕迹当成污损删掉;若只崇拜包浆,又可能把压迫性的铭文一起供起来。
二、形式即立场
比较两种形式,能看清纪念的政治如何被编码进材料与尺度:
| 传统纪念碑 | 反纪念碑 |
|---|---|
| 向上、居中、可远观 | 下沉、分散、需要走近 |
| 单一叙事,有明确的英雄 | 拒绝叙事,常只留名字或空缺 |
| 材料坚固,宣称永恒 | 有的刻意会消失、会被覆盖 |
| 观众抬头仰望 | 观众低头、俯身,甚至踩到才发现 |
林璎 1982 年的越战阵亡将士纪念碑是这场转变的分水岭:一道嵌入地面的黑色花岗岩墙,没有英雄,没有胜负,只有按阵亡时间排列的姓名与磨光石面上观者自己的倒影。它当年遭到激烈反对,被批评为耻辱的黑色伤口,最终以在附近增设一组写实雕像作为政治妥协。今天它是全美最被珍视的纪念空间之一,参观者留下的信物需要定期收集入库。
林璎的墙于 1982 年 11 月 13 日正式揭幕。黑色花岗岩按阵亡与失踪时间刻名,到墙的最深处名字最密,参观者要走下去才能读完。反对者当时要求"真正的纪念碑",于是附近加了弗雷德里克·哈特的写实士兵铜像作为政治补偿。两套形式现在并置:一个要你看见自己,一个要你看见他们。信物被定期收走、编目入库,说明这面墙已经从雕塑变成了持续发生的仪式现场。
理查德·塞拉的《倾斜的弧》1981 年立在纽约联邦广场,一道长约三十七米、高三点八米的微锈钢板把广场斜切开。上班族抱怨它挡路、藏人、把午餐的空地变成死角。总务署 1985 年举行听证会,1989 年 3 月 15 日连夜拆走。塞拉的论点是:这件作品是为这块地做的,挪走等于销毁。公共艺术的"场域特定"第一次在美国联邦场地上被行政程序检验,艺术家输了。输的不只是一块钢板,还有"谁有权代表白天使用这块地的人"这个问题。
更激进的是德国的实践。京特·德姆尼希自 1990 年代起在受害者最后自主居住的住所门前铺设"绊脚石"——嵌入路面的黄铜块,刻着姓名、生年与遇害信息,如今已在欧洲多国铺设超过十万块。它的设计逻辑与巨型纪念碑完全相反:不集中而是分散,不要求专程前往而是嵌进日常路线,不让人仰望而是让人低头。 你必须弯腰才能读清一个人的名字——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设计的一部分。
德姆尼希坚持每块石头手工敲打,拒绝批量铸造,也拒绝把石头集中到纪念馆里"保护起来"。反对者说它们会被踩脏、会被偷;支持者说被踩正是点:纳粹的罪行不该被请到专用场地里参观完毕。约亨·格尔茨与埃斯特尔·沙莱夫-格尔茨在汉堡做的反法西斯纪念碑更极端——一根铅柱逐渐沉入地里,最后只剩一块铭牌,上面写着:我们起先反对的东西,最后只剩地下的东西。会消失的纪念物逼问的是:没有物体之后,记忆还靠什么。
美国南方邦联雕像的建造高峰与私刑和种族隔离立法同步,不是内战刚结束的那几年。把它们读成"1860 年代的文物",等于接受了 1910 年代建造者的自我陈述。拆除之后的空座基有时比雕像更吵:缺席本身变成新的标记。广场中心只有一个,这是稀缺,不是命运。绊脚石的分散策略,正是为了绕开这座只能站一个人的台子。里格尔说的年代价值会跟有意的纪念价值打架:一座凯旋门两百年后主要因其斑驳被珍惜,建造者的帝国修辞已经失效。争论拆除的人,有时争的是铭文,有时争的是石头上的时间。把两者当成同一种东西,公共讨论会各说各话。解说牌几乎无人阅读,不是因为文字写得差,是因为走路的人没有把广场当成教室。改变语境比改变物体更有效,前提是新语境真的有人停留。
三、谁委托,谁被咨询
公共艺术的资金机制深刻影响它的样貌。"百分比公共艺术"条例(把公共建设预算的固定比例用于艺术)自二十世纪中叶起在许多城市推行,为公共艺术提供了稳定财源,也制造了一类特有的失败——被称作"广场上的落地雕塑"(plop art)的作品:与场地无关、与社区无关,只是被放置在那里以满足条例要求。
费城 1959 年的百分比艺术条例常被算作美国城市里最早的成文法之一:公共建设预算切出固定比例买艺术。稳定的钱带来稳定的平庸风险——作品被放到广场上以满足条款,与风、人流、历史都无关。后来的对策是把社区听证会写进委托合同。到场的人很少是最没有闲暇的人,于是"参与"本身需要被审计:谁被请来发言,谁请不起假。
克里斯托与珍妮-克洛德 1995 年把柏林国会大厦用银色织物包起来,许可谈了二十多年,展出只有两周。临时性在这里不是缺点,是方法:它迫使人们在拆除之前去看,也让"谁批准、谁反对"的行政过程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永久纪念碑宣称自己会一直站着;包裹则承认公共注意力是有期限的。临时作品逼出另一种记账方式:许可谈判、警察路线、拆除日程都写进作品史,而不只是落成那天的剪彩。纪念若只能靠石头永生,就无法容纳会改口的当代公共讨论;会消失的形式,反而留下可复查的行政痕迹。
对此的回应是场域特定与社区参与的转向:作品从委托阶段就与地点的历史、使用者的需求绑定。这条路线同样有它的困难——"社区"很少是同质的,参与程序往往由最有闲暇与话语能力的一部分人主导,而最需要被听见的人可能根本不出席公听会。
四、当雕像倒下
2015 年南非开普敦大学的塞西尔·罗兹雕像在学生抗议后被移走,"罗兹必须倒下"随后成为一场跨国的运动名称;2020 年前后,多国的殖民者与奴隶贩子雕像被推倒、涂改或移除。
开普敦大学的塞西尔·罗兹像在 2015 年 3 月被起重机吊走,运动的名字比那座像走得更远。2020 年夏季,英美多座奴隶贩子与殖民官员的像被推入河里或连夜移除。南方贫困法律中心把美国邦联符号的建造高峰画在 1900–1920 与民权运动年代,用来反对"这些像只是在纪念 1865 年"的说法。时间表本身就是证据。毁像与审查 讨论的是图像被禁的制度;这里讨论的是荣誉被撤回的制度。两者常被混为一谈,但档案还在、教科书还在,广场上少的是敬礼的对象。
把拆下的像送进 博物馆,看起来像折中,其实是换了一种权力:展示标签由谁写、观众从哪条路线走近、要不要保留喷漆痕迹,全是新的决定。匈牙利布达佩斯郊外的雕塑公园把社会主义时期的纪念像集中起来,游客可以拍照,也可以把那段历史读成主题公园。语境一变,物体还在,荣誉不一定还在。
处理方案实际上是一个光谱,而公共讨论常常只呈现两端:
| 方案 | 逻辑 | 风险 |
|---|---|---|
| 原地保留 | 保存历史现场 | 荣誉继续被授予 |
| 原地加解说牌 | 保留物证并改变语境 | 解说牌几乎无人阅读 |
| 加入对抗性新作品 | 让空间容纳多种声音 | 成本高,且可能被读作各打五十大板 |
| 移入博物馆 | 从荣誉转为研究对象 | 展示空间与阐释成本 |
| 集中到雕塑公园 | 匈牙利与波罗的海国家的做法 | 可能变成怀旧主题公园 |
| 完全销毁 | 彻底的象征清算 | 不可逆,且丧失讨论的物质证据 |
把问题简化成"拆还是不拆",会直接错过中间四种答案。 而这四种的共同思路是同一个——改变语境比改变物体更有效:一座被重新阐释、被新的作品包围、被搬进能提问的空间里的雕像,比一座消失的雕像能承载更多的公共思考。
五、代价与争议
谁代表"公众"。任何纪念决定都要回答"我们是谁",而这个"我们"从来不是现成的。移除与保留的每一次投票都在划定这个边界,这就是为什么纪念碑之争的强度几乎总是超出艺术评价本身的分量——争的不是雕塑好不好,是谁的历史算作共同的历史。投票门槛、公听时段与翻译是否提供,都会悄悄改写"我们"的边界:能到场的人更容易被算进公众,倒班的人更容易被算成缺席。纪念程序的设计,本身就是在预演一种共同体。
新纪念碑的同样问题。为被忽视的群体新建纪念物是必要的纠正,但它复制了同一套逻辑:单一形象、官方委托、永久材料。一些实践者因此转向临时性与参与性的形式——每年重演、可被更新、允许被质疑的纪念,其代价是不易积累、依赖持续投入。
破坏与保存的伦理。被涂写、被推倒的雕像本身成了新的历史文物。将其带着涂鸦痕迹展出,是当前博物馆界一个真实的争论:这样做是诚实地保存了争议的全过程,还是把一次政治行动转成了可供观赏的展品。涂鸦一旦被玻璃罩保护,抗议的时间性就被冻结成风格。策展人若不同时展示拆除前后的地图、投票记录与反对声浪,展柜里的喷漆就只剩视觉趣味,争执的公共过程会被洗成安静的展签。
跨域连接
- 民族与民族主义:民族被想象出来需要可见的物证——纪念碑、国家博物馆与仪式空间共同提供了"我们一直在这里"的物质证据,而这些物证的建造时间几乎总是集中在民族建构最激烈的时期;因此读纪念碑的建造年表,往往比读它的铭文更能看出一个共同体在焦虑什么。
- 虚假记忆:集体记忆与个体记忆共享一条性质——它是每次回忆时被重新建构的,而不是被读取的;纪念物、纪念日与教科书正是这种重建的外部脚手架,它们通过反复呈现某些形象而使其感觉起来像亲历;这解释了为什么改变纪念景观会引发如此强烈的情绪反应——被改变的确实是人们记忆的一部分。
- 社会认同:群体认同依赖可共享的象征,而象征的稀缺使它成为零和的争夺对象——广场只有一个中心,日历只有那么多日子;纪念之争之所以难以调解,部分正因为空间与注意力的有限性把本可并存的多种历史变成了互相排斥的选项,而分散式纪念(如绊脚石)的价值恰在于它绕开了这种稀缺。
- 去殖民的全球史:殖民者雕像的去留是全球史书写权的具体化——当被纪念者的功业以另一批人的代价换来,"他也做过好事"这类辩护实际上是在问按谁的账本计算;把这场争论理解为史学问题而非情绪问题,才能看清它与档案开放、教科书修订、文物返还是同一场争论的不同战线。
- 城市化:公共艺术的可见度取决于城市的组织方式——广场、林荫道与轴线是纪念碑得以成立的空间前提,而汽车尺度的城市让雕像沦为环岛中央的模糊物体;当城市从步行尺度转向车行尺度,纪念的形式也必须改变,这是当代公共艺术转向地面、转向可穿行、转向数字层的一条实际动因。
参考文献
- Riegl, Alois. Der moderne Denkmalkultus: Sein Wesen und seine Entstehung. Wien, 1903.
- Young, James E. The Texture of Memory: Holocaust Memorials and Meaning.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3.
- Southern Poverty Law Center. Whose Heritage? Public Symbols of the Confederacy. SPLC, 2016(及后续更新版).
- Nora, Pierre. "Between Memory and History: Les Lieux de Mémoire." Representations, no. 26, 1989, pp. 7–24.
- Senie, Harriet F., and Sally Webster, eds. Critical Issues in Public Art: Content, Context, and Controversy.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Press, 1992.
- Weyergraf-Serra, Clara, and Martha Buskirk, eds. The Destruction of Tilted Arc: Documents. MIT Press, 1991.
延伸阅读
- Lin, Maya. Boundaries. Simon & Schuster, 2000.
- Kwon, Miwon. One Place after Another: Site-Specific Art and Locational Identity. MIT Press, 2002.
- Rowlands, Michael, and Christopher Tilley. "Monuments and Memorials." In Handbook of Material Culture, edited by Christopher Tilley et al., SAGE,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