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破坏圣像当作愚昧群众的野蛮发作——一群不懂艺术的暴徒砸毁珍宝。历史上的图像破坏几乎从来不是这样:拜占庭的圣像破坏运动是皇帝颁旨、主教会议立法的国家神学大政;宗教改革中的拆像常常由市议会组织、按清单执行;塔利班炸毁巴米扬大佛前经过了正式的政治宣示。破坏圣像通常不是文明的失控,而是政治与神学意志的精密执行——正因为它如此"理性",才值得认真对待。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反对图像就是反对艺术。破坏圣像者往往比任何人都更严肃地对待图像的力量:他们砸毁圣像,恰恰因为相信图像真的"在做某件事"——摄取崇拜、僭越神位、操纵心灵。在这场争论里,反而是"不过是一幅画而已"的现代人把图像看轻了。理解破坏圣像运动的第一课是:只有承认图像有力量,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要消灭它。
第三个误解,是把审查等同于前现代,以为出版自由之后图像就安全了。二十世纪的"堕落艺术"没收、二十一世纪的社交媒体图像战表明,审查只是换了机制:从砸毁物理对象,转向控制展示、流通与可见性。锤子的时代结束了,算法的时代开始了——而争论的底层结构几乎没变。
历史脉络:从君士坦丁堡的城门到巴米扬的崖壁
第一场席卷帝国的图像战争爆发在拜占庭。图像之争的种子其实埋得更早:教皇格里高利一世在六世纪末就留下名言——图像是不识字者的圣经,为西方教会保留了图像的合法位置;而大马士革的约翰则在八世纪为东方教会写下了系统的护像神学,巴西尔大主教早已论证"对圣像的敬重归于原型"。换句话说,在皇帝动手之前,神学家们已经把双方的弹药都造好了。726 年(一说 730 年),皇帝利奥三世下令清除圣像,皇宫大门上著名的基督像被拆除时引发骚乱;其子君士坦丁五世在 754 年的希埃里亚会议把反像立场立为教义。反像派的理由是双重的:十诫第二诫禁止偶像,而只画基督的人性、画不出其神性,等于割裂了基督的神人二性。护像派则以大马士革的约翰与斯图狄乌斯的狄奥多尔的论证回击:道成肉身意味着上帝主动进入了可描绘的形体,敬重(veneration)圣像指向原型,与拜偶像(worship)不是一回事。787 年,伊琳妮皇后主持第二次尼西亚公会议(第七次大公会议)恢复圣像;815 年利奥五世重启破坏,直到 843 年狄奥多拉皇后最终复位圣像——东正教至今在大斋期首个主日庆祝"正统的胜利"。这场持续一百多年的神学大辩论塑造了东西方教会的分野,也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史实:并无证据表明利奥三世是受了伊斯兰反像观念的影响——图像焦虑是基督教内部自己长出来的。劫后幸存的最著名证物,是西奈半岛圣凯瑟琳修道院那幅六世纪的蜡彩基督像:它因地处偏远而躲过帝国全境的清洗。
第二次浪潮来自宗教改革。路德对图像相对宽容,而慈运理与加尔文视之为迷信;1522 年维滕贝格的卡尔斯塔特率先鼓动砸像,此后德语区与低地国家的教堂被系统"净化"——1566 年尼德兰的"破坏圣像风暴"(Beeldenstorm)中,数百座教堂的雕像与祭坛画在数周内被拆毁,许多教堂从此以白灰覆盖的墙面示人。英国内战时期(1643—1644),清教检查官威廉·道辛持议会授权,逐村拆毁"迷信图像",留下一份冷峻的破坏清单。法国大革命则把破坏转向王权符号:1789 年后王室雕像成批倒地,正是为描述这种破坏,格雷瓜尔神父在 1794 年造出了"vandalisme"(汪达尔主义)一词——最初它指的是革命者自己干的事。
二十世纪以后,破坏与审查深度国家化。1937 年 7 月,纳粹在慕尼黑举办"堕落艺术展",把没收来的现代主义杰作(逾一万六千件被登记充公)挂上歪斜的标签示众羞辱,同一条街的对面是鼓吹"健康艺术"的大德意志艺术展——两场展览的观众人数对比,至今仍是宣传与趣味关系的著名数据点。苏联以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为唯一合法风格,把先锋派赶入"地下"。1966 年开始的"破四旧"中,中国各地的寺观造像与宗族器物遭到大规模破坏。2001 年 3 月,塔利班在两尊建于六世纪的巴米扬立佛(分别高约五十五米与三十八米)的佛龛里装满炸药,将其炸毁;2015 年,"伊斯兰国"在帕尔米拉炸毁贝尔神庙。当代的图像冲突也在美术馆内继续:1989 年塞拉诺的《尿浸基督》引发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资助之争;1990 年辛辛那提当代艺术中心因展出梅普尔索普摄影而被告上法庭(最终无罪);2017 年惠特尼双年展上,达娜·舒茨描绘黑人少年提尔遗容的画作引来要求其撤下乃至销毁的抗议;2020 年,从布里斯托尔的科尔斯顿雕像开始,全球范围的"推倒雕像"浪潮把破坏圣像的逻辑直接接上了反种族主义运动。
核心机制:图像权力的四种罪名
纵览两千年的图像冲突,指控图像的罪名反复出现四种。其一,神学罪名——僭越:图像窃取了只属于神或原型的敬重,观者对着颜料而非原型下拜。其二,政治罪名——篡权:领袖与王朝的像是权力的分身,毁掉它等于执行象征性的弑君;法国大革命与 2020 年的倒像运动都运行这条逻辑。其三,道德罪名——败坏:图像被认为腐蚀人心,从清教徒到现代审查机构共享这条论证。其四,身份罪名——冒犯:图像被指控伤害特定群体的尊严,当代美术馆之争多属此类。四种罪名对应四种防御:护像神学(像通于原型)、艺术自律(审美无利害)、言论自由(表达权)与社区自决(谁的文化谁做主)。破坏与辩护的双方,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图像的力量归谁管辖?
争议与边界
最棘手的争议是"保护"与"审查"的滑动:以保护信仰、儿童或公共秩序为名的限制,与以艺术自由为名的豁免,边界画在哪里?各国的答案(从亵渎罪到仇恨言论条款)差异巨大,且仍在移动。第二个争议是"推倒"的估价:砸毁巴米扬大佛与推倒科尔斯顿雕像,一个是摧毁他者遗产,一个被主张为撤销公共空间的荣耀——两者在形式上都是破坏圣像,在伦理上能否同等谴责,取决于你接受谁的叙事。第三个争议关于重建:巴米扬佛龛如今空着,是原样保留作为创伤纪念,还是以数字技术"复原"?遗产界至今没有共识。而数字时代添加了全新的程序性难题:平台每天删除数以百万计的图像,依据的是商业条款而非公开辩论——这是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的图像审查,却几乎没有进入"审查史"的经典叙事。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破坏圣像史是一面照妖镜:它逼每个社会回答"我们允许图像做什么"。在一个图像产量以万亿计、假图像以 AI 批量制造的时代,拜占庭人争论的问题——图像与真实的关系、再现的权力、观看的风险——突然变得无比当代。深伪视频引发的第一反应(立法禁止某些图像)与八世纪的皇帝如出一辙;而社交媒体时代的"取消"与"封号",是象征性砸像的数字形态。了解这部历史不会给出简单答案,但能防止天真:图像从来不是无辜的装饰,对它的争夺也永远不会停止;我们能做的,只是决定这场争夺按什么规则进行。

跨域连接
- 拜占庭帝国:圣像破坏运动是理解拜占庭的总钥匙——这场百余年的大辩论同时是神学之争、皇权与修院势力之争、帝国与罗马教廷渐行渐远之路;843 年"正统的胜利"不仅恢复了圣像,也定型了东正教以圣像为中心灵修的礼仪形态——拜占庭的艺术、政治与神学在这里是同一场危机的三个侧面。
- 宗教改革:砸像之争是新教与天主教分裂的视觉前线——教堂要不要保留图像,对应着更深的分歧:恩典经由圣事还是唯独信心?圣徒中介是否成立?白灰覆盖的教堂墙面因此是神学命题的空间形态;反过来说,天主教以特伦特大公会议后的巴洛克图像反攻——贝尼尼与卡拉瓦乔的感官强度,正是对破坏圣像运动的直接回应。
- 言论自由:现代审查之争把图像问题翻译成了权利语言——从《尿浸基督》的资助之争到梅普尔索普审判,法庭与议会不得不在"冒犯"与"表达"之间画线;这条线的每一次移动都在检验言论自由理论的边界:纯粹的情感伤害算不算伤害?公共资金是否有义务资助冒犯公众的艺术?破坏圣像的古老问题,在宪政框架内获得了新的程序。
- 伊斯兰文明:伊斯兰的反像传统是拜占庭争论最常被误挂的"外因"——史实上利奥三世的动机来自基督教内部,但两大一神教文明几乎同时严肃处理图像问题并非巧合:它们共享"无形之上帝"的神学前提;把伊斯兰视觉文化的图像回避与拜占庭破坏圣像对读,可以看清同一神学前提出于不同政治结构会长出多么不同的视觉制度。
- 去殖民化浪潮:2020 年的全球倒像运动是破坏圣像逻辑的最新变身——推倒科尔斯顿与利奥波德二世雕像的争论,把"谁的记忆占据公共空间"这一后殖民问题推到每个城市的广场;反对者称之为抹杀历史,支持者称之为撤销荣耀——这场争论的结构与八世纪几乎同构:雕像究竟是"历史"还是"崇敬",决定了它该不该站在那里。
参考文献
- Barber, Charles. Figure and Likeness: On the Limits of Representation in Byzantine Iconoclasm.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2.
- Besançon, Alain. The Forbidden Image: An Intellectual History of Iconoclas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0.(法文原版 1994)
- Freedberg, David. The Power of Images: Studies in the History and Theory of Respons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9.
- 关于宗教改革时期的图像争论,另见 Eire, Carlos M. N. War Against the Idols: The Reformation of Worship from Erasmus to Calvi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 Flood, Finbarr Barry. "Between Cult and Culture: Bamiyan, Islamic Iconoclasm, and the Museum." The Art Bulletin 84, no. 4 (2002): 641–659.
延伸阅读
- Noyes, James. The Politics of Iconoclasm: Religion, Violence and the Culture of Image-Breaking in Christianity and Islam. I.B. Tauris, 2013.
- Boldrick, Stacy, and Richard Clay (eds.). Iconoclasm: Contested Objects, Contested Terms. Ashgate, 2007.
- 关于纳粹"堕落艺术",可参见 Barron, Stephanie (ed.). "Degenerate Art": The Fate of the Avant-Garde in Nazi Germany. 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 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