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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政治概念近代至当代13 分钟阅读

言论自由

Freedom of Speech

1859 年,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在《论自由》中写下了现代言论自由思想最重要的论证:他的"伤害原则"(harm principle)与对"言论市场"(marketplace of ideas)的辩护,至今仍是支持广泛言论自由的最有影响力的哲学论证。 但密尔写作的时代,没有社交媒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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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9 年,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在《论自由》中写下了现代言论自由思想最重要的论证:他的"伤害原则"(harm principle)与对"言论市场"(marketplace of ideas)的辩护,至今仍是支持广泛言论自由的最有影响力的哲学论证。

但密尔写作的时代,没有社交媒体平台,没有算法推荐系统,也没有大规模有组织的虚假信息运动。今天,"言论自由"面临的是完全不同量级和性质的挑战,旧有的哲学论证在多大程度上仍然适用,成了一个充满张力的问题。

破除误解:言论自由不是绝对的,也从未声称自己是绝对的

"言论自由"在公共讨论中常被当作一个绝对原则引用——仿佛任何对言论的限制都是对这一原则的背叛。这与政治哲学传统中的实际论证相距甚远。

密尔本人在《论自由》中明确排除了"在愤怒人群面前大声宣布某个粮商是饿死穷人的饿食者"这类行为——煽动性言论(incitement to imminent violence)从未在任何主要的哲学传统中被认为应当受保护。即便是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全球最广泛的言论自由保护框架之一——在法律上也存在大量例外:诽谤、欺诈、煽动、"真实威胁"(true threats)等。

另一句被反复误用的话是"在拥挤的剧院里谎称起火不受保护"。它出自美国大法官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Jr.)1919 年在 Schenck v. United States 案中的判词,但原案针对的是反征兵传单,与剧院毫无关系。更关键的是,它确立的"清楚而现实的危险"(clear and present danger)标准早在 1969 年的 Brandenburg v. Ohio 案中就被推翻,今天已不再是有效的法律。把一句过时判词当作限制言论的万能借口,本身就是一种误解。

争议在于:这些例外的边界在哪里?谁来划定这条线?

核心:为什么保护言论自由?

政治哲学中有几种不同的论证路径,它们各自有不同的含义和局限:

一、真理论证(Truth Argument)——密尔的核心论证 在"思想的自由市场"(marketplace of ideas)中,真理最终会在竞争中胜出。因此,允许各种观点发声,比由权威机构筛选"正确观点"更能促进真理的发现。(补充一点:"思想的自由市场"这个比喻并非密尔的原话,而是霍姆斯 1919 年在 Abrams v. United States 案的反对意见中提出的——他写道,检验真理的最好办法,是让一种思想在市场竞争中自己赢得接受。密尔提供的是哲学论证,市场隐喻则是后来美国司法实践的产物。)

局限:这一论证预设了一个大致公平的言论竞争场域——如果言论市场被资本、权力或算法高度扭曲,"真理胜出"的机制是否还能运转?

二、民主自治论证(Self-Governance Argument)——亚历山大·迈克尔约翰(Alexander Meiklejohn) 民主政治的核心是人民自治——公民必须能够充分讨论政治事务,才能做出有意义的民主决定。因此,政治言论享有特殊高度的保护,不是因为"真理",而是因为民主自治的需要。

局限:如果政治言论保护优先于其他言论,如何划定"政治性"的边界?商业言论、学术言论、艺术言论是否受同等保护?

三、个人自主论证(Autonomy Argument)——德沃金(Ronald Dworkin)等 言论自由保护的不仅仅是信息流通,而是个人作为理性自主主体形成和表达观点的能力本身——这是人格尊严(human dignity)的核心组成部分。

局限:当某些言论(如种族主义仇恨言论)系统性地损害特定群体表达自己观点的能力时,哪种"自主"优先?

全球比较:各国的不同处理方式

国家/地区框架仇恨言论保护?
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极高保护几乎不可禁止(需证明"煽动即将发生的违法行为")
德国基本法,平衡言论与尊严明确禁止(纳粹符号、否认大屠杀)
法国保护言论但限制仇恨言论明确禁止煽动种族歧视、反犹言论
英国英国人权法禁止煽动种族和宗教仇恨
国际人权框架《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20条要求以法律禁止"构成煽动歧视、敌意或暴力的"民族、种族或宗教仇恨鼓吹(第20条)

美国模式是全球范围内保护最广泛的(仇恨言论本身不可被禁止,除非直接煽动即将发生的暴力),但这一模式并非"全球标准",而是美国宪法解释的特定历史产物。

法律如何划线:从模糊标准到具体测试

前面反复出现的"煽动即将发生的违法行为"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有具体内容的法律测试。在 1969 年的 Brandenburg v. Ohio 案中,美国最高法院推翻了对一名三 K 党成员的定罪,确立了沿用至今的标准:政府只有在言论"意在煽动或制造迫在眉睫的非法行动,且确实可能煽动或制造该行动"时,才能加以处罚。

单纯鼓吹暴力或违法——只要不是迫在眉睫的具体行动——仍受保护。这把"危险言论"的入罪门槛抬得极高。

诽谤领域有另一条著名的线。1964 年的 New York Times Co. v. Sullivan 案中,最高法院以 9 比 0 一致裁定:公职人员若想以诽谤起诉媒体,必须额外证明对方存在"实际恶意"(actual malice)——即明知陈述虚假,或全然不顾其真假。这让公众对官员的批评获得了极强的保护,代价是部分虚假陈述也因此免责。

这种保护能走多远,2011 年的 Snyder v. Phelps 案给出了一个极端样本:威斯特布路浸信会(Westboro Baptist Church)成员在一名阵亡海军陆战队员的葬礼附近举着"感谢上帝让士兵去死"等标语示威,死者父亲起诉精神损害。最高法院以 8 比 1 判决教会的言论因涉及"公共关切事务"而受保护——即便它令人极度厌恶。这说明:在美国模式下,"令人反感"远不足以成为限制言论的理由。

当代挑战:数字时代的言论自由困境

平台治理:Facebook、Twitter/X、YouTube 等私人平台拥有管理数十亿用户言论的权力。对这些平台,宪法约束(针对政府行为)不适用;但这些平台的决定对公共话语的影响远超大多数政府的言论管制。"平台言论自由"与"平台责任"之间的张力,是当代最迫切的法律与政策问题之一。在美国,1996 年《通信规范法》第 230 条(Section 230)是这套权力结构的法律基石:它规定"交互式计算机服务的提供者或用户,不得被视为他人所提供信息的发布者或言说者",从而让平台既能自由删帖、又无须为用户内容承担出版方责任。欧洲走的是相反的路:德国 2017 年的《网络执行法》(NetzDG)要求用户超过 200 万的大型平台在 24 小时内删除"明显违法"内容、7 天内删除其他违法内容,否则最高可罚 5000 万欧元;这套思路后来被 2022 年通过、2024 年 2 月全面生效的欧盟《数字服务法》(Digital Services Act)所取代和统一。

虚假信息与算法放大:有组织的虚假信息运动(disinformation campaigns)利用言论自由保护散布蓄意的政治谎言。算法推荐系统优化参与度而非真实性,系统性地放大极端和情绪化的内容。一项发表于《科学》(Science)的大规模研究(Vosoughi、Roy、Aral,2018)分析了 2006–2017 年间推特上约 12.6 万条经核查的真假新闻,发现虚假信息比真实信息被转发的概率高出约 70%,并且传播得更远、更快、更深;其中以虚假政治新闻最为突出。密尔的"思想自由市场"理论在这种信息环境下的有效性受到根本挑战。

仇恨言论与民主参与:有研究表明,针对女性、少数族裔、LGBTQ 群体的系统性骚扰言论,事实上压制了这些群体在公共话语中的发声——从这个角度看,过于宽泛的言论自由保护可能反而损害了真正意义上的言论多元性。

代价与争议

仇恨言论争论是当代最激烈的分歧:支持限制仇恨言论的论者(如 Mari Matsuda、Charles Lawrence III 等 CRT 学者)认为,种族主义仇恨言论对受害者造成真实伤害,其"言论"性质不应使其免于规制。反对限制的论者(包括美国公民自由联盟 ACLU)则担心:赋予政府禁止"仇恨言论"的权力,将给压制政治少数派的异见言论提供工具。

危险的真相与虚假的包容:波普尔(Karl Popper)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提出"悖论的容忍"(paradox of tolerance):一个容忍一切的社会,将被不容忍者所摧毁;因此,为了维护容忍本身,社会必须对不容忍者不容忍。这一论证被援引于针对威权主义宣传的限制,但其边界同样充满争议。

跨域连接

  • 推荐系统:排序目标若是参与度而非准确度,放大方向就由目标函数决定,与个别内容的真假无关。推论是:只调整审核规则只能改变边缘案例,改不了系统性倾斜。要检验这一点,可比较同一批内容在不同排序目标下的曝光分布,而这类实验极少对外公开。
  • 网络科学:级联传播的规模对单次转发概率极其敏感,微小的概率优势会被指数放大。这解释了正文那项研究里虚假信息为何传得更远,且不必假设多数人愚蠢——结构效应足以产生巨大差距。它同时意味着,干预转发环节比干预内容生产更有杠杆。
  • 错误记忆:更正一条虚假陈述之后,留在记忆里的常常是陈述本身,而"它是假的"这个标签更容易脱落。若这一效应稳健,密尔式的"让错误出来被反驳"在个体层面就有漏损。相关研究对效应大小仍有争议,但方向足以让人对纯粹的反驳策略保持保留。
  • 语用学:煽动与陈述的分界不在字面命题,而在语境中的言语行为效力——同一句话在不同场合做的是不同的事。正文那条"迫在眉睫"的法律测试想抓的正是这个效力,难点在于它必须由事后的法官来重建当时的语境。
  • 舆论与宣传:思想市场论预设参与者能接触到多元来源。一旦分发被少数渠道掌握,竞争的就不再是观点而是触达,胜出的是投放能力最强的一方。这个条件是否成立可以测量:来源集中度与观点多样性的关系,是检验该论证的直接入口。

参考文献

  • Mill, J. S. On Liberty. (1859). 中译本:《论自由》。
  • Dworkin, R. Freedom's Law: The Moral Reading of the American Constitut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 Post, R. & Rosenblum, N. (eds.). Civil Society and Governmen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2).
  • Waldron, J. The Harm in Hate Speech.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 Stone, G. R. et al. The First Amendment. Aspen Publishers (多版).
  • Meiklejohn, A. Free Speech and Its Relation to Self-Government. Harper & Brothers (1948).
  • Vosoughi, S., Roy, D., & Aral, S. "The spread of true and false news online." Science 359, 1146–1151 (2018).
  • Popper, K. 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Routledge (1945)("容忍悖论"见第 7 章注释 4).
  • 美国最高法院判例:Schenck v. United States, 249 U.S. 47 (1919);Abrams v. United States, 250 U.S. 616 (1919);New York Times Co. v. Sullivan, 376 U.S. 254 (1964);Brandenburg v. Ohio, 395 U.S. 444 (1969);Snyder v. Phelps, 562 U.S. 443 (2011).
  • 联合国《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ICCPR),第 19、20 条 (19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