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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理论与方法约 20 分钟阅读

接受美学

Reception Aesthetics

接受美学读者康斯坦茨期待视域

课堂上把接受美学说成「读者接管了作品」,听起来像作者和文本被一纸通告撤职。这个说法把一次就职演讲、几本可核出版年的书,和后来彼此不合的读者理论,叠成了一条已经完成的革命。

词可以核对:谁在哪一年的哪本书里提出了哪些术语。作品的意义是否因此从作者手里交到读者手里,不能同样核对。后者是解释,必须写明是谁的主张。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接受美学写成已经「推翻」了作者或作品。

    实情汉斯·罗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ß, 1921–1997)一九六七年要改的是文学史写法:他把生产美学与再现美学说成不够,主张补上接受与效果这一维。这是研究纲领,不是对作者死亡的判决。把「补上一维」听成「前两维作废」,是后来的升级。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读者」当成一个单数的人。

    实情隐含读者、经验读者、解释共同体,问的不是同一个人。伊瑟尔的隐含读者是文本结构里的位置;书评、购书记录、课堂作业里的是经验读者;费什的解释共同体是共享策略的群体。把三者收成「那个读者」,下文所有争论都会糊掉。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康斯坦茨学派与美国的读者反应批评当成一家。

    实情姚斯谈历史公众的接受,伊瑟尔谈一次阅读里的效果;斯坦利·费什把意义的权限放到解释共同体。英语教科书后来常用 reader-response 把三边收在一章,名称是后起的标签,不是同一份方法说明书。

  4. 误解第四个误解,是把伽达默尔一九六〇年的哲学解释学,直接兑成康斯坦茨的操作手册。

    实情姚斯从老师那里取了「视域」,却要把视域说成可对象化的体裁与互文系统,以便文学史不必塌成私人感想。这是改写,不是改名。

改写留下可争的缝:哪些材料算视域的证据,哪些只是后来者的投影。缝本身不是失败,而是方法必须公开下注的地方。

一次就职演讲,不是一次发现

一九六六年,联邦德国成立康斯坦茨大学。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三日,罗曼语文学者姚斯在此作就职演讲。讲稿扩充后以《作为文学科学之挑战的文学史》(Literaturgeschichte als Provokation der Literaturwissenschaft)收入康斯坦茨大学演讲丛刊第三种,同年由康斯坦茨大学出版社刊行。一九七〇年再收入法兰克福苏尔坎普出版社文集《作为挑战的文学史》(Literaturgeschichte als Provokation)。

英语世界先读到的是节译。一九七〇年秋,《新文学史》(New Literary History)第二卷第一期刊出伊丽莎白·本青格(Elizabeth Benzinger)英译 Literary History as a Challenge to Literary Theory,页码七至三十七。一九八二年,蒂莫西·巴蒂(Timothy Bahti)全译收入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走向接受美学》(Toward an Aesthetic of Reception),保罗·德曼作序。这是出版史,不是一次已经测完的科学发现。

姚斯要改的是文学史怎么写。他主张:文学的历史性,不建立在事后编排好的「文学事实」上,而建立在读者对作品的先前经验上;只排列事实,得到的是伪历史。他把这条主张写成七条论纲里的第一条。论纲是方法承诺,不是对主题的判决。

后几条分别处理期待视域、审美距离、问答逻辑,以及接受如何进入后来的写作。七条并没有被后来的接受史一一测完。能核对的是讲稿把哪一条写成方法承诺;把七条听成已经发现的定律,是后来的升级。

为了避免把接受研究写成私人心理记录,姚斯引入「期待视域」(Erwartungshorizont)。他主张:一部作品问世时,读者的文学经验可以整理成可对象化的参照系统——对该体裁的先前理解,对在先作品的形式与主题的知晓,以及诗性语言与日常语言的对照。能不能对象化,是方法上的赌注。能核对的是序跋、书评、审查、续书、课堂讲义这类制度痕迹,不是某位读者当时的脑内画面。

他另用「审美距离」(ästhetische Distanz)称呼既有视域与新作之间的差距,并把距离大小当成衡量艺术性的指标:消遣读物被放在距离接近于零的一侧。那是评价标准,不是测量结果。反对者可以问:谁的期待被当成了标尺?同一年代的公众并不共用一份视域。

文学史在姚斯这里变成作品与公众之间的对话过程:读者、批评家、以及继续写作的作者,都在实现文本。这与 读者如何生产意义 所争的权限问题相邻。姚斯首先要的是一种可教学的写史方法,不是对「意义在哪里」的终审。

效果不是接受:隐含读者不是某个人

沃尔夫冈·伊瑟尔(Wolfgang Iser, 1926–2007)同在康斯坦茨,走另一条路。德语里这是两套词:姚斯谈 Rezeption,接受,是作品进入历史公众之后发生的事;伊瑟尔谈 Wirkung,效果,是一次阅读里文本与读者的交互。把两边收成一句「读者很重要」,会把分歧抹平。

一九七〇年,康斯坦茨大学出版社刊行他的《文本的召唤结构》(Die Appellstruktur der Texte. Unbestimmtheit als Wirkungsbedingung literarischer Prosa),列为大学演讲丛刊第二十八种。一九七二年慕尼黑芬克出版社刊行《隐含的读者》(Der implizite Leser: Kommunikationsformen des Romans von Bunyan bis Beckett);英译 The Implied Reader 一九七四年由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出版。理论总述是一九七六年的《阅读行为:审美效果理论》(Der Akt des Lesens. Theorie ästhetischer Wirkung);英译 The Act of Reading 一九七八年同样由霍普金斯出版。

伊瑟尔把「隐含读者」(impliziter Leser)说成植根于文本结构的构造,明确区别于任何一位经验读者。它不是作者心里惦记的朋友,也不是问卷里的平均购书人。它是文本为阅读预留的位置:一套熟悉的主题与社会规范,加上把熟悉推成陌生的策略。这个位置要工作,靠的是空白(Leerstellen)。

波兰哲学家罗曼·英加登(Roman Ingarden)一九三一年在哈勒刊行《文学的艺术作品》(Das literarische Kunstwerk),提出「不确定点」(Unbestimmtheitsstellen):纸上不会写明一张桌子的每一条纹路,具体化要由阅读完成。伊瑟尔接过不确定性,却把关键机制改叫空白:他要描述的不是把物件补完整,而是把叙述者、人物、情节这些视角之间断开的接头接上。

亨利·菲尔丁一七四九年的《汤姆·琼斯》(The History of Tom Jones, a Foundling)是伊瑟尔的工作文本之一。叙述者不断招呼「读者」,把若干章节写成歇脚的客栈。这些呼语是纸上的虚构收件人,不是一七四九年伦敦书摊上的某位买主。隐含读者是让这些呼语能够运转的结构位置:它规定你何时被请来判断、何时被请来等待、何时被请来修正预期。

这是现象学描述,不是实验室测量:意义在阅读中被构成,同时受到文本结构引导,两边都是论题。它与 细读 是搭档:细读盯着词句能否被页面反驳;效果美学追问这些词句如何预留、又如何限制填空。

伊瑟尔在一九七六年《阅读行为》里另用「游移视点」(wandernder Blickpunkt)描述阅读的时间性:读者不能同时看见整部作品,只能占据一个不断前移的位置,把已经读过的保留下来,对尚未读到的作出预期。这是现象学描述,不是眼动实验。视点如何移动,仍须指回文本结构里的空白与视角切换。把「我读着读着心情变了」写成游移视点,是把术语兑成了感想。

术语要能指回页面上的接头:何处留白、何处换视角、何处打断预期。指不回去,就只是心情记录换了件外套。

视域来自解释学,格子不是解释学

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 1900–2002)一九六〇年在蒂宾根的莫尔出版社刊行《真理与方法》(Wahrheit und Methode)。他主张:理解总是带着前见进去;视域不是围墙,而是使观看成为可能的边界;理解是视域融合,而不是方法保证的旁观。这是哲学解释学,处理的是理解这件事本身,不是某一种文学史的写作格式。

姚斯明确把伽达默尔对历史客观主义的批评接过来,也把「问与答」的逻辑接过来:一部作品被理解为对某个问题的回答。他同时要改老师的工具。伽达默尔的视域融合强调传统的中介;姚斯要把期待视域说成可对象化的体裁、互文与语言对照系统,以便文学史有可以争的材料。他在一九六七年讲稿里也标明分界:不同意把「古典」抬成过去与现在一切接触的原型。

因此,不能把接受美学写成《真理与方法》的文学课讲义。承认阅读带着历史进去,不等于已经有一套测量视域的仪器。视域融合若没有可争的证据标准,就会把解释学重新说成口味。姚斯的赌注是序跋、体裁手册、同时代批评可以充当证据;赌注能否兑现,正是后来争论的入口。

汉语译介是一九八〇年代的出版事件

汉语里的「接受美学」不是康斯坦茨课堂的直译副本,首先是一次可核的出版。一九八七年九月,辽宁人民出版社刊行周宁、金元浦所译《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该书收入姚斯《走向接受美学》,以及美国学者罗伯特·霍拉勃(Robert C. Holub)对接受理论的评介。这是国内较早的系统中译,不是汉语评点传统的起点。

金元浦一九九八年十月在山东教育出版社出版《接受反应文论》,把接受与效果理论改写成可教学的汉语研究综述。同一译者组合后来刊行伊瑟尔《阅读活动》中译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这些是译介与研究史,不是汉语评点或训诂已经换成了康斯坦茨的格子。

译名落地不等于方法落地。中译本提供的是可引用的术语表;课堂是否按期待视域与空白去写论文,仍取决于本系的训练合同。

争议

意义的约束从哪里来,接受美学内部和外部都没有共识。E. D. 赫施一九六七年的《解释的有效性》(Validity in Interpretation,耶鲁大学出版社)把 meaning 订为作者当时有意说出的意思,把后人加上去的称为 significance,约束来自作者意图。接受美学把历史生命放到读者一侧,在赫施看来会把有效解释的对象换掉;这是意图论与接受论的对峙,不是谁已经胜出。

新批评从另一侧拒绝读者。维姆萨特与比尔兹利一九四六年发表《意图谬见》,一九四九年又在《西沃尼评论》发表《感受谬见》(“The Affective Fallacy”),把读者反应从「作品是否成功」的标准里划出去。他们要的是文本作为可分析物件,不是作者日记,也不是读后感。把新批评的「反意图」听成已经为读者理论铺路,会把一九四九年的那篇文章读反。

斯坦利·费什是另一家,不是康斯坦茨的英语分部。一九八〇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刊行文集《这堂课里有文本吗?解释共同体的权威》(Is There a Text in This Class? The Authority of Interpretive Communities)。

费什主张:解释共同体由共享策略的人组成;策略不是用来「读」一个已完成的文本,而是用来「写」出文本的属性。约束从文本挪到了共同体。伊瑟尔的空白若已被策略预先填好,隐含读者就会被批评为把一种受欢迎的读法又写回了文本。

皮埃尔·布尔迪厄一九七九年在巴黎午夜出版社刊行《区隔》(La Distinction. Critique sociale du jugement);理查德·尼斯英译 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 一九八四年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他用一九六〇年代法国问卷表明:合法趣味与教育资本、社会出身相关,而不是一份人人共享的文学视域。若「期待视域」被写成一个时代的共同框架,布尔迪厄会问:那是谁的框架?这与 正典之争 是同一类制度问题。

还有一层方法争论。姚斯承诺视域可对象化;伊瑟尔把隐含读者写成文本结构。经验读者研究——借书记录、书信、阅读调查、畅销书排行——面对的是另一类材料。理论读者回答「文本如何预留位置」,经验公众回答「哪些人在何时用何种制度去读」;把其中一种说成已经覆盖另一种,会让空白与书目混成一件事。

两套材料可以对照,不能互相替代。空白研究回答结构如何邀请填空;借书记录回答谁在何时借走。混用会把问卷平均数写成隐含读者。

跨域连接

  • 现象学详解:伊瑟尔把阅读写成时间中的构成:语句依次到来,预期被唤起又被修正,意义不是事先装在书里的物件。胡塞尔的意向性说的是意识总是关于某物;英加登把文学作品写成图式化观相,具体化要由意识完成。效果美学借用的是这套描述语言,并没有因此变成现象学实验。
  • 他人心灵问题:隐含读者不是一颗可检查的心。你读到的是纸上的预留位置,不是某位一七四九年购书人当时的疼痛或喜悦。他心问题提醒:从行为、问卷、书评推断「读者心里在想什么」,始终隔着一层不可直接检查的体验。把结构位置写成经验心灵,是把角色认成了人口;把一切阅读收成「我的感受」,又会让文本无法回嘴。
  • 语言哲学:接受美学默认意义至少有一部分在阅读行动里生成。这与把意义订为说话者意图、订为语句真值条件、订为公开用法,不是同一张地图。赫施站在意图一侧;新批评把证据收回字句组织;费什把权限交给共同体的手续。三种答案会带出三种完全不同的「读者在做什么」。
  • 美学与趣味判断:姚斯把审美距离当成艺术性的指标,等于用「新作偏离既有期待的程度」来代理「好」。休谟把标准挪到理想批评家,康德把审美判断写成要求普遍同意、却不能靠概念证明的断言。距离可以描述丑闻、迟来的理解或迅速过时;它不能自动等于趣味的对错。把消遣读物放在距离为零的一侧,是评价,不是测量。
  • 文化社会学:视域若真能对象化,对象化的材料正是制度:学校、书评栏、审查、书店分类、奖项。布尔迪厄把趣味写成社会位置的标记,而不是一份超阶级的文学经验。接受史研究书评与畅销,问的是意义如何被生产、由谁分配、在什么场合算数。把「公众」写成单数,会让这些分配过程从文学史里消失。

参考文献

  • Jauss, Hans Robert. Literaturgeschichte als Provokation der Literaturwissenschaft. Konstanzer Universitätsreden 3. Konstanz: Universitätsverlag, 1967. Expanded in Literaturgeschichte als Provokation.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70.
  • Jauss, Hans Robert. “Literary History as a Challenge to Literary Theory.” Translated by Elizabeth Benzinger. New Literary History 2, no. 1 (Autumn 1970): 7–37. Later in Toward an Aesthetic of Reception, translated by Timothy Bahti, 3–45.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2.
  • Iser, Wolfgang. Die Appellstruktur der Texte. Unbestimmtheit als Wirkungsbedingung literarischer Prosa. Konstanzer Universitätsreden 28. Konstanz: Universitätsverlag, 1970.
  • Iser, Wolfgang. Der implizite Leser: Kommunikationsformen des Romans von Bunyan bis Beckett. München: Wilhelm Fink, 1972. English: The Implied Reader: Patterns of Communication in Prose Fiction from Bunyan to Beckett.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4.
  • Iser, Wolfgang. Der Akt des Lesens. Theorie ästhetischer Wirkung. München: Wilhelm Fink, 1976. English: The Act of Reading: A Theory of Aesthetic Response.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8.
  • Gadamer, Hans-Georg. Wahrheit und Methode: Grundzüge einer philosophischen Hermeneutik. Tübingen: J. C. B. Mohr (Paul Siebeck), 1960.
  • Hirsch, E. D. Validity in Interpretation.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7.
  • Fish, Stanley. Is There a Text in This Class? The Authority of Interpretive Communitie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 Bourdieu, Pierre. La Distinction. Critique sociale du jugement. Paris: Éditions de Minuit, 1979. English: 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 Translated by Richard Nic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4.
  • 姚斯、霍拉勃. 《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 周宁、金元浦译. 辽宁人民出版社, 1987.

延伸阅读

  • Ingarden, Roman. Das literarische Kunstwerk. Halle: Max Niemeyer, 1931.
  • Wimsatt, W. K., Jr., and Monroe C. Beardsley. “The Affective Fallacy.” The Sewanee Review 57, no. 1 (Winter 1949): 31–55.
  • Holub, Robert C. Reception Theory: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London: Methuen, 1984.
  • Warning, Rainer, ed. Rezeptionsästhetik: Theorie und Praxis. München: Wilhelm Fink, 1975.
  • 金元浦. 《接受反应文论》. 山东教育出版社, 1998.
  • Iser, Wolfgang. 《阅读活动——审美反应理论》. 周宁、金元浦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