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文学理论与方法
文学理论与方法约 19 分钟阅读

比较文学的方法

Methods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比较文学世界文学影响翻译

课堂上把比较文学说成「把两本不同国家的书并排放着比」,听起来像一门已经配好了的技术。这个说法把一次谈话、几份学科报告,和后来彼此不合的研究纲领,叠成了一条已经发现的真理。

可比的是出版物:谁在哪一年的哪本书里规定了什么手续。两部作品之间是否「真有影响」,不能同样核对,必须写明是谁的主张。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比较文学当成并置两本书的鉴赏。

    实情并置可以是方法,也可以只是课堂演示。学科史上真正被写成手续的,是另一件事:影响是否有文献链,类比是否不必先证明接触,翻译算不算证据。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歌德的 Weltliteratur 听成一份联合国课程。

    实情一八二七年一月三十一日的谈话谈的是期刊、翻译、各国互相看见的书信市场,不是一份各国名额均等的必读书单。歌德当场还把古希腊说成终极典范。那是他的评价,不是一份已经公平的世界大纲。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法国影响学派」对「美国平行学派」写成一场已经分出胜负的战争。

    实情这是后来教科书做的对照。雷内·韦勒克一九五八年的论文被读成美国宣言,他自己后来否认那是对法国这个国家的攻击。

  4. 误解第四个误解,是把翻译当成透明管道,以为比较可以穿过译本而不改对象。

    实情译本是另一份文本。手续已在 翻译即改写 里分开写过;这里只追问比较文学把翻译放在证据链的哪一环。

放在哪一环,决定比较在证明什么:接触、传播,还是宿主文化里的改写。环位写不清,影响链就会把译本误认成原文的复印件。

歌德的世界文学:期刊、翻译、市场

约翰·彼得·爱克曼(Johann Peter Eckermann, 1792–1854)把与歌德最后九年的谈话写成《与歌德谈话录》(Gespräche mit Goethe in den letzten Jahren seines Lebens)。第一卷一八三六年在莱比锡刊行,序署一八三五年十月三十一日。

一八二七年一月三十一日,爱克曼记:当日在歌德处用午餐。歌德提到一部正在读的中国小说,并说诗是人类的共同财产,因此乐意看看外国民族在做什么。然后是后来被反复摘引的那句:

民族文学现在没有多少意思了;世界文学的时代到了,每个人都该出力,让这个时代来得更快。

德文作 National-Literatur will jetzt nicht viel sagen, die Epoche der Welt-Literatur ist an der Zeit und jeder muß jetzt dazu wirken, diese Epoche zu beschleunigen. 这是爱克曼事后写下的谈话记录,不是一份课程大纲。同一次谈话里,歌德也划了边界:欣赏外国文学时不要把某一种——中国的、塞尔维亚的、卡尔德隆或《尼伯龙根》——当成终极理想;若要找那种理想,仍须回到古希腊。这是他的评价。它说明 Weltliteratur 在他嘴里首先是扩大阅读半径,不是把各国文学写成平等配额。

同年,歌德在自己主编的《艺术与古代》(Über Kunst und Altertum)第六卷里,把 Weltliteratur 写进印刷品。他谈的是法国期刊《环球报》(Le Globe)一类「时代纸张」:各国如何评论、翻译、误解彼此的作品。一八二七年他就卡莱尔的德语小说选本所写的评语里说:懂德语的人站在各国摆摊的市场上;每个译者都是这场普遍精神贸易的中间人。世界文学在这里是期刊、书信和译本组成的市场,不是后来课堂上那份「从荷马读到今天」的选本。

影响研究:法国教科书里的手续

保罗·梵·第根(Paul Van Tieghem, 1871–1948)一九三一年在巴黎阿尔芒·科兰出版社刊行手册《比较文学》(La littérature comparée)。书把比较文学写成民族文学史的补充:它研究不同文学之间的关系,并不声称取代各国文学史。

他给出一套可教学的三角:发出者(émetteur)、传递者(transmetteur)、接收者(récepteur)。比较文学管的是两边之间可核对的往来——译本、书评、旅行、通信、改编。他另立「总体文学」(littérature générale),用来谈跨过两种以上文学的潮流。

一九二一年,费尔南·巴登斯贝格(Fernand Baldensperger)与保罗·阿扎尔(Paul Hazard)创办《比较文学评论》(Revue de littérature comparée)。一九五一年,马里于斯-弗朗索瓦·基亚(Marius-François Guyard)在法国大学出版社刊行同名小册;让-马里·卡雷(Jean-Marie Carré)作序,把学科收紧到「事实关系」(rapports de fait):没有文献链,就不算比较文学要管的影响。

这套手续的用处很具体。说一部汉语作品「受了」易卜生影响,要能指回哪一个译本、哪一场演出、哪一篇序,而不是两部作品都写了社会问题就宣布影响。文献链能证明接触,不能自动证明「因此写成了这样」。把作品收成来源与影响的总和,正是后来韦勒克要反对的那一步。影响研究回答往来是否发生,回答不了 细读 所问的:这一页在词句上做了什么。

「危机」论文:一九五八年的教堂山

国际比较文学学会一九五四年成立。第二次大会一九五八年九月八日至十二日在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举行。

雷内·韦勒克(René Wellek, 1903–1995)在会上宣读论文《比较文学的危机》("The Crisis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讲稿先收入沃纳·弗里德里希(Werner P. Friederich)主编、北卡罗来纳大学出版社一九五九年刊行的大会论文集,后收入一九六三年耶鲁大学出版社《批评的概念》(Concepts of Criticism),由斯蒂芬·尼科尔斯编辑。

韦勒克点名巴登斯贝格、梵·第根、卡雷、基亚,主张他们未能为这门研究确立独特对象与特定方法。他把危机写成:过时的实证主义把作品收成来源与影响的堆积,文学研究关心的不该是惰性事实,而是价值与品质。这是规范主张。一九六五年他在《今日比较文学》里回顾:这篇论文被读成美国学派的宣言、对法国学派的攻击;他坚持自己针对的是方法,不是民族。

后来教科书把对照写成:法国学派管有文献链的影响,美国学派管没有接触证明的平行与类比。韦勒克要的并不是「从此只做平行」,而是把作品当成整体来读,而不是外贸账本。平行研究若只列出主题相似,同样可以变成另一种惰性事实。两套手续现在都还在用。区别在证据标准:声称影响,就要拿出接触链;声称类型相似,就要说明格子本身,并允许反例把格子拆掉。

证据标准写在手续里,不写在国旗上。「法国」或「美国」只是后来教科书的方便标签;同一校园里可以同时要求文献链与可拆的类型格子。

世界文学:流通,还是圣化地图

比较文学的自我描述,后来很大一块写进美国比较文学学会大约十年一次的学科状况报告。查尔斯·伯恩海默(Charles Bernheimer)主编、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刊行的《多元文化时代的比较文学》(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the Age of Multiculturalism),核心是一九九三年伯恩海默委员会报告。苏源熙(Haun Saussy)主持的二〇〇四年报告,二〇〇六年由同一出版社刊行,书名为《全球化时代的比较文学》(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乌尔苏拉·海泽(Ursula K. Heise)主持的二〇一四至二〇一五年报告,纸本《比较文学的未来》(Futures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二〇一七年由劳特利奇出版。这些是学会的自我盘点。

二〇〇三年,伽亚特里·查克拉沃蒂·斯皮瓦克(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在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刊行《一门学科之死》(Death of a Discipline),底本是她在加州大学欧文分校所作韦勒克图书馆讲座。书名像讣告。正文批评比较文学默认欧洲与英语、把其他语言交给区域研究的分工,并主张一种她称为「行星性」(planetarity)的新比较文学。这是一份改造纲领,不是验尸报告。

同年,大卫·丹穆若什(David Damrosch)《什么是世界文学?》(What Is World Literature?)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他把世界文学写成一种流通与阅读方式,而不是一份更长的光荣榜:它是民族文学的「椭圆折射」(elliptical refraction),是在翻译中有所增益的写作。椭圆有两个焦点,源文化与宿主文化共同成形。增益是他的判准,不是测量结果。

帕斯卡尔·卡萨诺瓦(Pascale Casanova, 1959–2018)一九九九年在巴黎瑟伊出版社刊行《文学世界共和国》(La République mondiale des lettres),英译本二〇〇四年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她借用布迪厄的场域理论,把世界文学空间画成一张不平等的地图:巴黎长期充当圣化首都,翻译是不平等交换。反对意见一直存在:伦敦、纽约、上海同样在分配名声;把巴黎写成唯一首都,可能把一份关于现代法语场域的好描述,扩成了全世界的宪法。

三套方案问的不是同一件事。丹穆若什问作品怎样在翻译中旅行;卡萨诺瓦问谁有权宣布一部作品「已经进入世界」;斯皮瓦克问比较文学默认了哪一种语言。世界文学选本仍然是 正典之争 里那台有限额的机器。对着译本做的细读,细读的是这份译本。

汉语里的并置与建制

汉语世界的比较工作,并不从某个系科的门牌开始。吴宓(一八九四—一九七八)一九二一年自哈佛获硕士回国,在哈佛选修过比较文学课程。一九二五年起他在清华主持国学研究院并参与西洋文学系;一九二六年他参照哈佛比较文学系的培养方案撰写《外国语文学系概况》,把「汇通东西之精神思想而互为介绍传布」写进办学目标,后来开设「中西诗之比较」等课。季羡林一九八九年为《回忆吴宓先生》作序,称吴宓「实际上是中国比较文学的奠基人之一」。那是季羡林的评价,不是一块已经颁发的创始人金牌。

钱锺书《管锥编》一九七九年八月由中华书局刊行,四册,用文言札记考论先秦至唐前典籍。方法是并置:一条汉语材料旁边列出西方诗文或哲理。这不是一个系,也不是梵·第根那种发出者—接收者的影响链。钱锺书不愿被贴上比较文学家的标签;把《管锥编》兑成比较文学教材,是后来学科史的收编。

一九八一年,《读书》第十期刊出张隆溪整理的《钱锺书谈比较文学与「文学比较」》。钱锺书主张:比较文学是一门学科,文学比较只是比较研究;没有学科训练的「比较」容易变成拉郎配。这是访谈整理,不是一份系科章程。把它写成学科已经在一九八一年成立,会把一次谈话升级成建制。

乐黛云一九八五年出任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所所长;同年中国比较文学学会成立。一九八七年八月,北京大学出版社刊行她的《比较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这些是可以指回版权页的建制与出版物,不是把一九二〇年代的课程、一九七九年的札记和一九八〇年代的研究所叠成同一起源。

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一九八五年十月二十九日在深圳大学召开成立大会。陈惇、刘象愚《比较文学概论》记与会代表选举杨周翰为会长。这是建制事件,可以核到会议地点与当选名单。学会成立不等于汉语世界此前没有并置研究。

建制提供学会、期刊与学位点。并置研究可以早于门牌。把成立大会写成起源元年,会把一九二〇年代的课程与一九七九年的札记挤出时间表。

争议

比较文学该不该把「必须掌握原文」写成入场券,没有闭合。列文、格林那一代报告把多种语言训练说成学科标准。伯恩海默报告把比较空间扩到文化研究与媒介。反对者认为这会把比较文学兑成不用读书的文化评论;赞成者认为欧洲语言门槛本身就是一种正典机器。两边争的是课程权限。

影响与平行的证据标准,也没有被一九五八年的论文一劳永逸地裁定。没有文献链的主题相似,可以是类型学,也可以是把分析者自己的格子当成发现。有文献链的影响,可以说明接触,也可以把作品说成债务。认真的对立读法并不取消任何一套手续,而是要求手续与问题匹配。

世界文学三个常用模型彼此不合,没有一个证明另外两个已经作废。两套名称重叠,不是继承。

流通模型、圣化地图与行星性改造,各自回答不同权限问题。课堂若把三者收成「世界文学已经转型」,会把论争写成已经完成的升级。

跨域连接

  • 民族与民族主义:比较文学作为现代大学科目,是在民族文学史已经写成之后才出现的补充层。梵·第根把比较写成各国文学史之上的网;歌德则把「民族文学」说成正在失去分量的名称。两边都假定这个单位先在那里。民族主义研究追问这个单位怎样被学校和国族叙事做出来。比较若把国界当成自然容器,再在容器之间找影响,就会把容器本身从方法里偷运进来。
  • 文化社会学:卡萨诺瓦把世界文学空间写成资本、圣化与不平等交换,直接借用布迪厄的场域。哪一座城市有权宣布一部作品「已经进入世界」,是分配问题,不是作品内部的属性。比较文学的译本、奖项、选本和期刊,正是这些分配机器。
  • 解殖民知识论:斯皮瓦克批评的不是「比较」这个动词,而是比较文学默认欧洲与英语、把其他语言交给区域研究的知识分工。解殖民知识论追问谁有权生产普遍范畴。比较文学可以继续并置文本;它无法假装自己的语言门槛不是一种认识权限。
  • 语言、身份与权力:比较常常在两种标准语之间进行,而标准语本身已经是身份与权力的产物。哪一种语言算「可以拿来比较的文学语言」,哪一种只算方言或翻译原料,决定了谁进入课堂。
  • 史学方法之争:影响研究把文献链当成历史证明,平行研究把结构相似当成可以离开接触的类型。史学方法之争里,档案派与结构派争的是同一种权限:什么算证据,什么只是后来者的格子。要求影响必须有通信与译本,和要求结构必须能被反例拆掉,都是史学纪律在文学研究里的变体。

参考文献

  • Eckermann, Johann Peter. Gespräche mit Goethe in den letzten Jahren seines Lebens. Vol. 1. Leipzig: F. A. Brockhaus, 1836.(一八二七年一月三十一日谈话)
  • Van Tieghem, Paul. La littérature comparée. Paris: Armand Colin, 1931.
  • Wellek, René. “The Crisis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Proceedings of the Second Congress of the International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ssociation, Chapel Hill, 8–12 September 1958, edited by Werner P. Friederich, vol. 1, 149–159.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59. Reprinted in Concepts of Criticism, edited by Stephen G. Nichols, Jr., 282–295.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3.
  • Bernheimer, Charles, ed.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the Age of Multiculturalism.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5.
  • Saussy, Haun, ed.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6.
  • Spivak, Gayatri Chakravorty. Death of a Disciplin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3.
  • Casanova, Pascale. La République mondiale des lettres. Paris: Éditions du Seuil, 1999. English: The World Republic of Letters. Translated by M. B. DeBevois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 Damrosch, David. What Is World Literatur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
  • 钱锺书. 《管锥编》. 中华书局, 1979 年 8 月.
  • 张隆溪. 《钱锺书谈比较文学与「文学比较」》. 《读书》1981 年第 10 期.
  • 乐黛云. 《比较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87 年 8 月.
  • 陈惇、刘象愚. 《比较文学概论》.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1988.

延伸阅读

  • Guyard, Marius-François. La littérature comparée.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51.
  • Wellek, René. “Comparative Literature Today.” Comparative Literature 17, no. 4 (Autumn 1965): 325–337.
  • Heise, Ursula K., ed. Futures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CLA State of the Discipline Report. London: Routledge, 2017.
  • 乐黛云. 《比较文学原理》. 湖南文艺出版社, 1988.
  • 乐黛云 主编. 《中西比较文学教程》. 高等教育出版社, 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