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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传统约 14 分钟阅读

汉语叙事传统

The Chinese Narrative Tradition

汉语史传章回小说

乾隆五十六年辛亥冬,北京萃文书屋用木活字排出一部一百二十回的《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高鹗序署「乾隆辛亥冬至后五日」,合公历一七九一年十二月下旬。次年壬子再出校订本。胡适后来称这两个印本为程甲本、程乙本。

在此之前,书主要以八十回抄本流通。鲁迅记下:乾隆中《石头记》出于北京,「然皆写本,以数十金鬻于庙市。其本止八十回」。印本改了回数、书名和购买方式。这是版本事件,不是颁奖仪式。

本文只追三件能对质的事:《史记》如何把本纪、世家、列传拼成一部可拆的书;章回长篇如何在明代进入刻本市场;《红楼梦》前八十回如何在程本之前以抄本流传,以及后四十回作者问题为什么没有闭合。评价——包括「人情小说」——一律写明是谁的读法。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种误解,是拿荷马式长篇英雄诗当尺度,再宣布汉语「没有史诗,因此叙事晚熟」。

    实情史诗作为公共记忆已经说明:公共过去可以写在雅颂、编年和史馆里。缺的不是记忆,是那种被后来课堂当成毕业作品的体裁。

第二种误解,是把《史记》只当成「史料」,把章回只当成「小说」,好像中间早有现代学科边界。司马迁把对话和场景写进史书;明代书坊把讲史、神魔和人情一起付梓。体裁标签是后起分类,不是书页上印好的属性。

《汉书·艺文志》里的「小说家」指稗官所记街谈巷语,是诸子目录里的一家,不是百回印本的体裁名。唐传奇、宋元话本和章回长篇进入「小说」这个现代词,是后来文学史的合并,见 小说作为一种形式。

第三种误解,是把一部通行的百二十回印本当成作者亲手定稿。前八十回抄本、程伟元—高鹗排印、后四十回归属,是三件不同的事。把三者粘成「曹雪芹写了《红楼梦》」,会把版本史写成作者英雄故事。

史传:本纪、世家、列传并置

《史记》最早称《太史公书》。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里给出全书配额。据中华书局一九五九年点校本:

著十二本纪……作十表……作八书……作三十世家……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

本纪、世家、列传是以人为中心的叙事部件:本纪给帝王时间轴,世家给世袭封国,列传给「立功名于天下」的各类人。表处理「并时异世,年差不明」的时间对齐,书处理制度与礼乐。可以断言的是这套复合结构;不能断言「列传比本纪更文学」。

司马迁生卒年不能逐年钉死。生年有约公元前一四五年、约前一三五年两说;卒年多落在前九〇至前八六年一带。可核对的节点是:太初元年(前一〇四年)汉廷改正朔;天汉二年(前九九年)李陵败降,司马迁因言获罪。

《报任安书》保存在《汉书·司马迁传》,有「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此信系年以征和二年(前九一年)一说最常见,并非无争议。

《汉书·司马迁传》与《艺文志》都说《太史公书》「十篇缺,有录无书」。张晏称元、成之间褚少孙补了其中若干篇。哪些是司马迁原文、哪些是褚补、哪些更晚,没有收口。今本一百三十篇是经过续补的复合文本。

卷七《项羽本纪》写巨鹿战前「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这是文本事件,可与点校本对质。篇末「太史公曰」是司马迁自己的评价,不要混进事件清单。故事是什么把情节事件和主题读法分开;史传里,叙事和「太史公曰」本来就分栏。

同一事件也可以分写在不同篇里,后世俗称「互见」。巨鹿之战的主力叙述在《项羽本纪》,刘邦一侧的对应场面写在《高祖本纪》。这是目录分工,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多视角小说。把互见读成意识流或不可靠叙述,已经是后来的小说读法。

孔子被写入《世家》,与诸侯并列。这是目录决定,不是对孔子的现代表彰。至于这是否「抬高儒家」,要交给具体论者。

章回:说话的分场,变成书页上的回

章回不是古书天生的章节。宋元瓦舍里的「说话」,长篇讲史往往要分场:每场用题目提示本日内容,收束处把听众留到下场。书面上的「话说」「且听下回分解」,保存的是这套手续。现存宋元平话已有分卷、标目,还不是明代那种整齐的「第×回」。

书面叙事比整齐的「第×回」更早。唐人把篇幅较长、情节相对完整的文言故事称作传奇;元稹《莺莺传》、白行简《李娃传》、李公佐《南柯太守传》都是这一类。太平兴国二年(九七七年)李昉等奉敕编集野史、传记、小说,次年八月进《太平广记》五百卷,大量唐五代叙事按类收入。传奇是文言书面故事,不是瓦舍里的说话底本。

宋元之间,城市里的「说话」逐渐留下刻本。元至治年间建安虞氏所刊《三国志平话》等讲史读本,上图下文,今人合称为《全相平话五种》;嘉靖年间洪楩清平山堂所刻短篇白话集,后来习称《清平山堂话本》。话本、平话证明白话叙事早已进入书坊,但分则、分卷仍不等于后来标「第×回」的长篇。

能指认年份的是刻本。嘉靖元年(一五二二年)序刊《三国志通俗演义》二十四卷二百四十则,卷首有弘治甲寅(一四九四年)庸愚子(蒋大器)序。书题作「后学罗本贯中编次」。罗贯中是标题页上的编次者,不是已经闭合的现代著作权裁定。嘉靖二十七年(一五四八年)建阳叶逢春刊本是今见较早的加像本。

同世纪后半,更多长篇进入印市。万历二十年(一五九二年)金陵世德堂刊《新刻出像官版大字西游记》。今见《金瓶梅词话》最早印本多署万历丁巳(一六一七年)欣欣子序;抄本在十六世纪末已有文人提及。这些年份证明流通媒介:章回长篇从明代起以印本通行。它们不证明「中国长篇小说在这一年诞生」。

金圣叹贯华堂本《第五才子书水浒传》序三署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五日(一六四一年)。这个本子七十回加楔子,删去招安以后的情节。金圣叹自称得「古本」;后来的版本学把它读成腰斩。评点写在行间,与后来课堂上的细读相近,但目标不同:它要示范怎样读才子书,不是把作品说成密封的语言物件。

「四大奇书」「四大名著」是书坊、评点和二十世纪教材陆续做出的名单,名单会改。安德鲁·普鸣(Andrew H. Plaks)一九八七年的 The Four Masterworks of the Ming Novel 把四部明代长篇收成分析对象,那是现代学术的分组,不是明代作者自己的丛书名。

抄本八十回,印本一百二十回

今见程甲本之前的《石头记》抄本,多数止于八十回,常带「脂砚斋」一类评语。甲戌本第一回有「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字样。甲戌是乾隆十九年(一七五四年)。今存甲戌本是过录本:纸张抄成的年代,不等于评语里的干支。

书内第一回写曹雪芹在悼红轩「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并有那首七绝。据戚蓼生序八十回本第一回(鲁迅《史略》所引):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披阅」「增删」是书内的作者形象,不能直接兑成唯一作者声明。把前八十回归属曹雪芹,是二十世纪整理者的主流工作假设:胡适一九二一年《红楼梦考证》把它写成新红学的起点;永忠、明义等同时代人的诗注也指向雪芹。

异议仍在,包括托名和集体参与。主流不是结案。

曹雪芹名霑,生卒年不能逐年钉死。甲戌本一条脂批有「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胡适据此定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一七六三年二月十二日)。周汝昌据敦敏、敦诚诗主张癸未除夕(一七六四年二月一日)。可以确定的是:乾隆二十九年(一七六四年)春以后,友朋挽诗已把他当作亡人。

后四十回是另一件事。程伟元序称从藏书家和鼓担得到残稿,与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钞成全部再镌板。友人即高鹗。张问陶《船山诗草》赠高鹗诗注说「《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胡适据此主张高鹗续书。

程、高自己的序没有写「我写了后四十回」。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〇八年第三版署「前八十回曹雪芹著,后四十回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续书、残稿整理、另一位匿名作者——三种假说都还在场。后四十回作者问题没有闭合。

人情小说是评价,不是测量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原是北京大学讲义。新潮社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出上册、一九二四年六月出下册,一九二五年九月北京北新书局合印一册。第二十四篇把《红楼梦》放在「清之人情小说」下。这是文学史分类,不是书页上的属性。

据一九二五年北新书局合印本,鲁迅写道:

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

同篇又说:「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两句都是评价。把「人情小说」说成作品本质,是把鲁迅的分类写成了身份证。

对立读法一直在场。蔡元培一九一七年商务印书馆本《石头记索隐》把它读成康熙朝政治小说。王国维一九〇四年《红楼梦评论》用叔本华的悲剧论来读。胡适的「自叙传」把贾府写成曹家的影子。读者如何生产意义提醒:纸上有哪些词可以核对;「它真正在说什么」必须署名。正典之争提醒:一部书进入课表和选本,是制度动作,不是星图自己在亮。

争议

《史记》算不算「文学」,取决于你把文学订成什么。目录学把它放在史部;文章学把它当叙事范本;现代学科有时把它拆给历史系和中文系。争议的价值不在投票,而在逼问:对话、场景和「太史公曰」并置,是史书的方法,还是后来读者把方法误认成小说。

章回长篇的作者问题没有统一算法。《三国》《水浒》书题往往写「编次」「纂修」,背后是说话、平话和书坊的累积。用现代单作者标准去追问「谁写的」,会把累积文本逼成一份手稿。完全取消作者,又无法解释金圣叹、程伟元为什么要在序里签名。

后四十回是这套争议的加强版。主张另起炉灶的人,依据风格差异和张问陶那条诗注。主张残稿整理的人,依据程伟元的序。两边都有文献。要求一部「完整的《红楼梦》」只有一个作者,是把印本的商品形态,误当成创作过程的照相。

汉语叙事传统因此不宜写成从史传到章回再到「现代小说」的进化阶梯。史官、说话人、书坊评点家和大学讲义作者,用不同的技术保管「后来呢」。并列这些技术,比给文明打分更经得起目录的对质。

跨域连接

  • 秦汉帝国:西汉太史令面对的是石室金匮、改历和封禅,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文学家书房」。《史记》能把本纪、世家、列传并置,前提是汉廷把旧闻和档案收进同一套书写工程。三者合起来,才是这个国家能公开引用的「过去」。把这部书只写成一位史官的性情,会把制度条件误认成天才。
  • 印刷术:章回长篇在明代大规模通行,靠的是书坊、木版和后来的木活字,而不是体裁自己「成熟了」。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世德堂本《西游记》、程甲本《红楼梦》,每一个可指认的年份都是一次印刷事件。没有可复制的印本,「回」仍可在说话场里存在;有了印本,回数和绣像才变成可以贩卖、评点、翻刻的商品单位。
  • 科举制度:士人的上升通道长期训练经义、诗赋和八股,不训练写一百回白话。章回印本的读者可以包括落第者、商人和评点家,但这部机器不发功名。金圣叹用「才子书」把小说抬进文章学,说明它本来不在考试科目里。把章回说成「国民的史诗」,是用后起的文学课覆盖另一套选拔制度。
  • 儒家:《史记》把孔子写入世家,等于在目录上给一位没有王位的人世袭级的位置。这是史书分类,不是对教义的现代背书。后世争的是:叙事应不应该承担褒贬,列传取舍是不是另一种《春秋》。把史传读成儒家寓言,或把儒家说成只会产生语录,都把学派写成了体裁命运。
  • 伽达默尔:程本、脂评本和鲁迅的讲义,让同一组情节进入不同的效果历史。你读到的「完整百二十回」,已经带着一七九一年书坊和一九二五年小说史课堂的前见。承认前见,并不等于任何续书、任何索隐都同等有效:抄本回数和序跋署名仍能让某些说法失败。版本目录是可争的证据;「作者真正想说的话」不是。

参考文献

  • 司马迁. 《史记》. 中华书局, 1959.(点校本;《太史公自序》篇数与字数,《项羽本纪》巨鹿战前)
  • 班固. 《汉书》. 中华书局, 1962.(点校本《司马迁传》「十篇缺,有录无书」及《报任安书》;《艺文志》「小说家」)
  • 李昉等. 《太平广记》. 中华书局, 1961.(五百卷;李昉表署太平兴国三年八月十三日进书)
  • 《全相平话五种》. 文学古籍刊行社, 1956.(据元至治建安虞氏刊本影印)
  • 鲁迅. 《中国小说史略》. 北京: 北新书局, 1925.(新潮社 1923–1924 上下册;第八篇「唐之传奇文」、第二十四篇「清之人情小说」)
  • 胡适. 《红楼梦考证》. 上海: 亚东图书馆, 1921.(亚东标点本《红楼梦》卷首;改定稿载 1922 年再版)
  • Plaks, Andrew H. The Four Masterworks of the Ming Novel: Ssu ta ch'i-shu.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7.
  • Hegel, Robert E. Reading Illustrated Fiction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延伸阅读

  • 金圣叹. 《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 崇祯十四年(1641)刊本.
  • 俞平伯. 《红楼梦辨》. 上海: 亚东图书馆, 1923.
  • Hanan, Patrick. The Chinese Vernacular Stor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1.
  • Rolston, David L. Traditional Chinese Fiction and Fiction Commentary: Reading and Writing Between the Lines.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 一粟. 《红楼梦书录》.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1.(初版 1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