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作为一种形式
The Novel as a Form
一九五七年,伦敦查托与温达斯出版社推出伊恩·瓦特的《小说的兴起》,副标题把范围钉死:笛福、理查逊、菲尔丁。同年加州大学出版社出美国版。这是一部英语文学史论著,不是对全世界长篇虚构的普查。
把瓦特的论题写成「小说在十八世纪出现」,会把一项课堂常用的叙事,误认成书目事实。塞万提斯两部《堂吉诃德》的马德里印本,分别在一六〇五年和一六一五年上市;汉语里的「小说」在《汉书·艺文志》里首先是目录分类。年份可以对质。「谁发明了小说」不能。
本文把三件事分开。第一,某时某地用 novel 或「小说」去指哪些书,可以查版权页、书目和杂志。第二,论者如何把这些书说成一种形式,必须写明是谁的主张。第三,把其中一套说成文学的命运——那是解释。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种误解:小说是作品身上长出来的自然种类,像矿物有晶型。实情可核验的是名称、封面、回数、分册和课表。文类是一种约定已经说明:名称是合同,不是地质。把一时的分类习惯写成世界的关节,是把目录学当成了矿物学。
第二种误解:世界上有一部可以点名的「第一部」长篇。瓦特把三位英语作者写成核心样本;不少欧洲文学史把塞万提斯写成「现代小说」的起点;汉语小说史家则把嘉靖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写成章回进入印市的早期证据。这些都是论题,不是竞赛成绩。
第三种误解:汉语「小说」等于欧洲的 novel。班固的「小说家」列在诸子十家之末,指街谈巷语的小道。后来的章回、晚清杂志上的「新小说」,以及今天书店里的长篇,共用一个汉字,不共用同一份合同。
第四种误解:只要出现长篇散文虚构,形式就完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月刊号、晚清小说杂志、明代书坊的分回刻本,改变的是生产和阅读的节奏。形式跟着制度走,不是先有本质再找载体。
目录里的「小说」不是长篇
《汉书·艺文志》把「小说家」列在诸子十家之末,并声明可观的只有九家——小说不在九家里。班固写的是街谈巷语、稗官所造。那是目录学里的小道。文类是一种约定已经核对过这条书目;这里只需记住一件事:同一个汉字,在汉代书目、明代书坊和晚清杂志里,并不指向同一套写作手续。
鲁迅把唐人传奇、宋元话本、明清章回收进一部「小说史」,本身是二十世纪的重新订约。入史的手续可以查讲义的出版年:新潮社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四年分册,一九二五年北新书局合印。那是文学史课堂的合同,不是汉代目录自己长出来的。
把汉代书目里的「小说」写成欧洲 novel 的前身,是用后起合同去认祖。名称史只能证明这个字被反复征用,不能证明形式连续。
瓦特一九五七年:一项被追问的论题
瓦特把「形式写实」(formal realism)写成一套叙事手续:人物、地点和时间趋向具体;情节不像是从神话或已知历史里取出,而像在报告某个个人的经验;语言追求与可观察世界对应,而不是修辞竞赛。他用来示范的是丹尼尔·笛福、萨缪尔·理查逊、亨利·菲尔丁。可核对的出版年是:《鲁滨孙漂流记》一七一九年,《帕梅拉》一七四〇年,《汤姆·琼斯》一七四九年。
瓦特没有假装这是对希腊、中世纪或十七世纪法国散文虚构的全面测量。他问的是:为什么这三位英语作者会在同一代人里被当成新形式的代表。他把答案接到识字率、中等收入读者、个人主义哲学和家庭生活的变化上。这些是历史社会学的假说。
反对意见很快成了专门文献。迈克尔·麦基翁一九八七年《英语小说的起源,1600–1740》把兴起改写成对「何谓真实」「何谓德性」两类范畴动荡的回应,而不是中产阶级加上写实技法的自然结果。玛格丽特·安妮·杜迪一九九六年《小说的真实故事》拒绝把 novel 与 romance 的对立当成世界地图,并把瓦特式叙事写成英语课堂的地方性声明。菲道斯·阿齐姆一九九三年《小说的殖民兴起》从女性主义和后殖民立场追问:被写成普遍主体的那个「个人」,把哪些人和哪些地区默认为外部。
瓦特的书因此是一项被广泛征引、也被持续改写的论题。论题可以被追问,不需要先被加冕成形式史的自然起点。
瓦特把 romance 写成 novel 必须甩掉的前身:贵族传奇、寓意和已知故事,对照中等收入读者对个人经验的兴趣。杜迪一九九六年把希腊罗马长篇也收进同一家族,等于拆掉这道墙。兴起叙事因此是一份英语课表的地方性声明,不是对全世界长篇虚构的测量。
两部《堂吉诃德》,一次续书争端
一六〇五年一月,马德里胡安·德·拉·奎斯塔印出《奇情异想的绅士堂吉诃德·德·拉·曼却》第一部。书商是弗朗西斯科·德·罗夫莱斯。一六一五年,同一书商、同一印坊推出第二部。这些是版权页上的事实。
一六一四年,塔拉戈纳出现一部托名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德·阿韦利亚内达的伪续。塞万提斯的第二部把这场续书争端写进情节:书中人物已经读过第一部,也听说过伪作。印本之间的互文,是出版史,不是神秘的「现代性」降临。
把《堂吉诃德》称为「现代小说」的起点,是后来欧洲和美洲批评家里常见的评价。作者口吻只保留印本年份、印坊和伪续这一件制度事件。故事是什么处理行动者与障碍;一部印本如何被续、被盗、被改写,属于另一套手续。
章回:分回的长篇,不是同一份合同
章回把长篇切成可以停、可以卖、可以评的回。嘉靖元年(一五二二年)序刊《三国志通俗演义》二十四卷二百四十则。这是刻本事实,不是体裁的生日。
今见《金瓶梅词话》最早印本多署万历丁巳(一六一七年)欣欣子序。程伟元、高鹗排印的百二十回《红楼梦》,在乾隆五十六年、五十七年(一七九一、一七九二年)两次上市。版本细节见汉语叙事传统。
这些年份证明:汉语长篇散文从明代起以分回刻本进入书市。它们不证明「中国在这一年拥有了欧洲意义上的 novel」。安德鲁·普鸣一九八七年把四部明代长篇收成分析对象,那是现代学术的分组。金圣叹删改《水浒》回数,是评点家在改合同,不是发现本质。
把章回写成「还没有变成 novel」的半成品,是用瓦特的手续清单当毕业标准。分回、对句回目、夹批和说书套语,是另一套可以核验的合同,不是欧洲长篇缺了内心独白之后的残件。普鸣分析的是明代文人如何经营结构和反讽,不是在测量中国离菲尔丁还有多远。
回数、回目和对句是可以清点的版式。清点版式回答「怎样被切开出售」,回答不了「是否已经合格为 novel」。
复调、杂语,以及「有问题的个人」
米哈伊尔·巴赫金关于复调(polyphony)的论述,首次集中出现在一九二九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问题》;一九六三年修订本改题《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卡里尔·爱默生英译本一九八四年由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刊行。复调指的是:小说里多种意识可以并置,不预先收成作者的单一判断。这是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文本的一种读法。
「杂语」(heteroglossia)主要出自他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五年写成的长文《小说中的话语》。俄文文集《文学与美学问题》一九七五年在莫斯科出版;英文《对话的想象》一九八一年由得克萨斯大学出版社推出,迈克尔·霍尔奎斯特编,爱默生与霍尔奎斯特合译。英译书名和篇次是一九八〇年代的编辑决定,不是巴赫金自己在三十年代订的丛书名。把「杂语」说成小说的本质定义,是把一篇历史论文写成了身份证。
巴赫金另有一篇《史诗与小说》,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四日在莫斯科世界文学研究所宣读,题为「作为文学体裁的小说」;一九七〇年才以今名刊于《文学问题》。他把小说写成与未完成的当下保持接触的体裁。对话性指每句话都朝向别的话,不是「书里有很多对话」。这是历史诗学的论题,不能兑成凡长篇皆复调。
卢卡奇的《小说理论》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五年写成,一九一六年先刊于《美学与一般艺术科学杂志》,一九二〇年由柏林保罗·卡西尔出版社出书。他的论题是:小说是这样一个时代的大型叙事——生活的总体性不再现成地可感,意义在生活中的内在性已经成了问题,而写作者仍怀有总体性的意向。他据此讨论「有问题的个人」。这是历史哲学,不是对印本的测量。
复调、杂语与「有问题的个人」可以并置引用,却不能合成一张身份证。引用某一术语,仍须写明它针对哪一类文本、在哪一年被写成论题。
连载:先卖期数,再成书
一八三六年四月至一八三七年十一月,伦敦查普曼与霍尔按月以一先令分册发行狄更斯的《匹克威克外传》。全书按二十号设计,最后一次出刊把第十九、二十号合成双号。起初销量不佳;到连载结束,单期印数已升到约四万。罗伯特·帕滕后来把这套月刊格式写成维多利亚长篇的一种工业手续:作者按月交稿,读者按月付钱,书在结束时再装订。
一九〇二年十一月十四日(光绪二十八年十月十五日),梁启超在日本横滨创办月刊《新小说》。创刊号刊登他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
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
这是政论,不是对体裁的形式分析。它把「小说」从目录学的小道,改写成可以改造「群治」的媒介。同年他开始连载未完成的《新中国未来记》。制度事实是:晚清「新小说」首先是杂志里的连载单元。
月刊号和《新小说》证明同一件事:长篇可以先作为分期商品存在。形式包括售卖节奏,不只包括书页上的人称和章法。
同一部作品可以先以月刊或杂志栏流通,再以合订本上架;共享故事,不共享购买节奏。把合订本写成形式终点,会把分期阅读误认成过渡。
争议
争议不在「小说好不好」,而在这个名称有没有一个可以跨语言执法的核心。瓦特给出英语十八世纪的手续清单,巴赫金给出杂语和复调,卢卡奇给出有问题的个人,汉语目录学给出小道、章回和杂志。四套说法可以同时被引用,不能被投票成一个本质。
坚持必须排出一部「起源之作」的人,通常已经先选定了样本池:只收欧洲印本,或只收白话长篇,或只收被课表承认的书。样本池一改,排行就改。要求形式史提供冠军,是把目录学做成运动会。
另一场争议是:取消「小说」这个词,改口说「长篇散文虚构」,是否更干净。更干净的代价是:无法解释书店、杂志、大学课程为什么仍在用这个词执法。名称有制度效力。效力不等于本质。
课堂仍需要可教的名称。可教不等于可跨语言执法。把某一语种的手续清单写成世界标准,是把地方课表做成法庭。
跨域连接
- 去殖民全球史:瓦特把小说的「兴起」写在十八世纪英格兰,杜迪和阿齐姆指出这是一份地方性课表被做成世界地图。去殖民史学要改的不是增补几个非西方案例,而是分期单位本身:若仍以欧洲印本的某一年为原点,章回、杂志连载和殖民市场里的翻译都会被写成迟到。多中心书写要求并列若干套出版制度,而不是把其中一套升格为人类的成年礼。
- 文化社会学:书店、杂志和大学用「小说」这个标签分配意义。安·斯威德勒把文化写成行动策略的工具箱;「这是不是小说」正是箱子上最容易被抓住的把手。读者往往不是读完再分类,而是先被封面和货架分类,再决定付不付钱。要问的不是某本书本质上属于哪一类,而是谁有权把这个名称写成可以执法的合同。
- 媒介与公共领域:月刊号把读者做成按月等待下一期的公众。哈贝马斯讨论的印刷公共领域,依赖可复制的文本在陌生人之间流通;狄更斯的分册和梁启超的杂志,是这套流通的两种工业形态。公共意见在这里不只表现为社论,也表现为「下回如何」的集体等待。把长篇只写成书房里的封闭物件,会漏掉它作为媒介事件的那一面。
- 教育与文凭制度:科举训练经义、诗赋和八股,不训练写一百回白话。章回印本可以在书坊流通,却不发功名。二十世纪的文学课把 novel 收成可以考试的对象,瓦特的论著本身也是这份课表的商品。文凭制度改变的是哪些书算「正当读物」,不是纸上的句法突然变成了另一种物质。
- 敦煌写本:莫高窟第十七窟保存的是写本和印本混杂的日常书写,不是一部已经装订好的长篇小说。变文、讲经文和世俗文书证明:长篇叙事可以活在卷子、抄手和封闭洞窟里,而不必先成为书店里的「一部」。形式史若只从精装书往回追,会把写本世界写成史前。介质、抄写和封存条件,与回数、分册一样,都是形式的组成部分。
参考文献
- Watt, Ian. The Rise of the Novel: Studies in Defoe, Richardson and Fielding. London: Chatto & Windus, 1957;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57.(第一章将 formal realism 写成叙事手续,并以笛福、理查逊、菲尔丁为样本)
- McKeon, Michael. The Origins of the English Novel, 1600–1740.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7.
- Doody, Margaret Anne. The True Story of the Novel.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1996.
- Azim, Firdous. The Colonial Rise of the Novel. Routledge, 1993.
- Bakhtin, M. M. Problems of Dostoevsky's Poetics.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Caryl Emers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俄文初版 1929,修订本 1963)
- Bakhtin, M. M. The Dialogic Imagination: Four Essays. Edited by Michael Holquist. Translated by Caryl Emerson and Michael Holquist.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81.(其中 Epic and Novel 一九四一年宣读,一九七〇年刊于 Voprosy literatury)
- Plaks, Andrew H. The Four Masterworks of the Ming Novel: Ssu ta ch'i-shu.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7.
- Lukács, Georg. Die Theorie des Romans. Berlin: Paul Cassirer, 1920.(先刊于 Zeitschrift für Ästhetik und allgemeine Kunstwissenschaft 11, 1916)
- Cervantes, Miguel de. El ingenioso hidalgo don Quijote de la Mancha. Madrid: Juan de la Cuesta, 1605; Segunda parte del ingenioso caballero don Quijote de la Mancha. Madrid: Juan de la Cuesta, 1615.
- 班固. 《汉书》. 中华书局, 1962.(点校本卷三十《艺文志》小说家)
- 梁启超. 《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 《新小说》创刊号, 横滨, 1902年11月14日.
延伸阅读
- Armstrong, Nancy. Desire and Domestic Fiction: A Political History of the Novel.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7.
- Patten, Robert L. Charles Dickens and His Publisher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匹克威克外传》月刊号的出版制度)
- 鲁迅. 《中国小说史略》. 北京大学新潮社, 1923–1924;北京北新书局, 1925年合印本.
- Moretti, Franco, ed. The Novel. 2 vol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