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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学与形式约 17 分钟阅读

戏剧文本与演出

Dramatic Text and Performance

戏剧演出剧本舞台

书店把一册「剧本」卖给你,封面写着剧名和作者。你买到的是一份可以默读、批注、拿去考试的印刷品。当天夜里的演出是另一件东西:若干身体在约定时间内占用一个空间,灯光和声音只发生一次,散场后那一晚不再重来。

课堂习惯把这两件东西叫同一个名字。本文把它们拆开。第一,角色本、提词本、四开本、对开本、曲选,是不同的物质对象。第二,诗学怎样给「观看」和「扮演」排序,可以指回具体段落。第三,把某一次演出说成作品的真正完成——那是论者的主张,必须署名。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剧本就是戏。

    实情剧本是可以离开舞台被保存的符号串。演出是不可完全还原的事件。把印本上的台词读成已经发生过的表演,是把目录当成剧场。

  2. 误解第二个误解:莎士比亚的作品就是一六二三年对开本,关汉卿的作品就是《元曲选》里那一套。

    实情对开本之前,若干剧本已经以四开本单行;《元曲选》是明人臧懋循在万历四十三年至四十四年(一六一五—一六一六)编刻的选本,宾白经过整理。把后来的通行印本写成创作现场,是用书店库存去回填演出史。

  3. 误解第三个误解:亚里士多德把演出写成悲剧的核心。

    实情他在《诗学》里把悲剧定义为对行动的摹仿,却把「观看」(opsis,通常译作「戏景」或「场面」)排在六要素的后列,并说悲剧的力量离开竞赛和演员仍然在。这是对诗艺的排序,不是对狄奥尼索斯剧场里实际发生过什么的测量。

  4. 误解第四个误解:传奇、昆曲、京剧是同一份「中国戏曲」的三个别名。

    实情传奇首先是一种可以很长的书面戏剧体制;昆曲是以昆山腔为核心的演出传统;京剧是十九世纪中叶在徽调、汉调等基础上形成的剧种,行当和幕表另有自己的文本习惯。三个名称指三类对象。

角色本、提词本与印本

英国文艺复兴剧场里,演员拿到的通常不是全剧。西蒙·帕尔弗里与蒂凡尼·斯特恩(Simon Palfrey, Tiffany Stern)在《莎士比亚的角色本》(Shakespeare in Parts,牛津大学出版社,二〇〇七年)里整理的证据表明:演员的 part 是一条窄纸卷,只抄自己的台词,前面附上两三字的提示(cue)。全本掌握在戏班的提词本(prompt-book)里,上面会有删改、上场提示和审查痕迹。印出来卖的四开本和对开本,又是第三类物件。三类纸张的功能不同,不能兑成「作者心里的那一稿」。

一六〇三年,《哈姆雷特》的第一四开本在伦敦刊行,题 The Tragicall Historie of Hamlet Prince of Denmarke。一六〇四或一六〇五年出现通常称为第二四开本的较完整印本。一六二三年,艾萨克·贾加德(Isaac Jaggard)与爱德华·布朗特(Edward Blount)印行对开本 Mr. William Shakespeares Comedies, Histories, & Tragedies,费用由威廉·贾加德、布朗特、约翰·斯梅斯维克(John Smethwick)和威廉·阿斯普利(William Aspley)分摊。对开本收三十六部,其中约十八部此前未见印本。把这三次印刷压成「莎士比亚全集」,会抹掉它们作为不同物件的事实。

独白「生存还是毁灭」在第一四开本和对开本里不是同一句。据一六〇三年伦敦刊行的第一四开本,这一行写作:

To be, or not to be, I there's the point

一六二三年对开本把同一场次收进悲剧栏,用词和标点都改过,不再沿用第一四开本的写法。这一行写作: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两句都在公有领域。差别首先是版本事实,不是哪一句「更像哈姆雷特本人」。细读如果对着现代拼写的学校选本做,细读的是那份选本,不是一六〇三年的那张四开纸。

提词本也不是「更真实的剧本」。它记录的是某一次或某一路演出被允许怎样删、怎样走位。四开本可能来自作者稿、戏班本、记忆复原,或几者混杂;对开本自称「据真正原本」(“Published according to the True Originall Copies”),这是书商的权威声明,不是对每部戏底本的鉴定书。三种纸可以互相核对,不能互相替换。

提词本往往是戏班送审的那一份。宫廷娱乐主事官在上面留下许可批文,删词和抽场因此首先是审查档案,不是作者的艺术决定。印本另走书商渠道:有的四开本自称「按演出实情」刊行,那是广告语,不能自动兑成提词本的副本。出版与演出许可是两套手续。

诗学如何给观看排序

亚里士多德《诗学》第六卷给出悲剧定义。贝克尔栏 1449b24–28 的大意是:悲剧是对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用带节奏与旋律的语言;以扮演而非叙述进行;经由怜悯与恐惧完成宣泄(katharsis)。一八九五年布彻的公有领域英译把总括句写作:“Tragedy, then, is an imitation of an action that is serious, complete, and of a certain magnitude…” 中文可转写为:悲剧是对严肃、完整、具有一定分量之行动的摹仿。

同卷把悲剧拆成六个构成部分:情节、性格、措辞、思想、戏景、歌曲(1450a7–10)。戏景被写成有感染力,却最无技艺、也最不属于诗艺(1450b16–18)。理由写在下一句:悲剧的力量离开竞赛和演员仍然存在;制造视觉效果,更多属于器械师,而不是诗人(1450b18–20)。这是把「可读的情节安排」放在「必须被看见的东西」之上。它解释不了世阿弥为什么要把花的比喻写给演员,也解释不了京剧为什么可以靠身段把一场夜走写清楚。

《诗学》今存文本并不完整,讨论喜剧的部分已佚。把现存六要素排序当成对一切剧场的立法,是用一份残稿去覆盖没有写进去的表演传统。亚里士多德给的是诗艺内部的等级,不是公元前五世纪雅典剧场的场记。

世阿弥元清(约一三六三—一四四三年)的《风姿花传》是能乐的早期论书,不是供书店默读的剧本全集。前三篇的奥书署应永七年(一四〇〇);第五篇有应永九年(一四〇二)的奥书;全书大约在此后二十年里增补改定。它讨论训练、物真似、花与观众,对象是观世大夫一系的相传动。一九〇九年吉田东伍把金春家所传抄本整理公布以前,它长期作为秘传。能作为演出传统,先于这些写本被公开阅读。把《风姿花传》读成「能的文学剧本」,是把秘传手册误认为场刊。

韵律与诗行处理唱词如何被计数;本文处理这些被计数的句子,怎样进入一次不可重复的占用空间。诗行是格式,上场是事件:格式可以离开那一晚被保存,事件不能。

四折、传奇与行当

元杂剧在明人选本里,常被整理成「四折一楔子」:一折一套宫调,正末或正旦一人主唱,楔子用一两支曲补叙事缝。这是通行的印刷形态,不是对每一次元代演出的实测。王国维《宋元戏曲史》第十一章写过:普通杂剧大抵四折,或加楔子。那是对传世文本的归纳。

《元刊杂剧三十种》是目前能指认的较早杂剧印本集群。各本版式不一,有的题「大都新编」,有的题「古杭新刊」;刊本上不署作者。不少本子曲多白少。明人臧懋循的《元曲选》则科白俱全,并对曲文宾白做过「参伍校订」。同一剧名下,元刊与明刊的曲牌数、宾白密度可以差得很远。把明刊本读成「元杂剧的原貌」,是用万历书坊去冒充元代剧场。

关汉卿的生卒不能写成一个整齐年份。钟嗣成《录鬼簿》把他列在「前辈已死名公才人」之首,具体生年有金遗民、蒙古时代诸说,目前只能收在十三世纪这一宽区间。傅惜华《元代杂剧全目》著录关作存目六十余种,今存十数种,其中若干归属仍有异议。《关大王单刀会》有元刊本,也有明脉望馆钞本;第四折〔双调·新水令〕都以「大江」对「小舟」,曲文并不锁死。《感天动地窦娥冤》目前所见是明刊本,包括《古名家杂剧》和《元曲选》,不在三十种元刊里。归属与版本是两件事,不要绑成一句「关汉卿写了窦娥冤的定本」。

传奇是另一种书面体制。汤显祖《牡丹亭》(一名《还魂记》)完成于万历二十六年(一五九八年),五十五出,以南曲为主。可以整本阅读的文人传奇,和昆曲舞台上长期单演的〈游园〉〈惊梦〉等折子,不是同一件作品事件。京剧在十九世纪中叶由徽调、汉调等融合而成,西皮、二黄为主腔;演员按生、旦、净、丑等行当训练。许多戏班用幕表或提纲规定场次与上下场,唱词靠腹内套语即兴补全;后来的《戏考》一类印本,又把某一次整理冻成可读剧本。文人剧作、行当单头、当晚的场上,三张皮。

戏曲与话剧不是同一份合同的两个阶段:前者以唱、念、做、打和行当为结构,后者以对白为主,不以唱腔组织全剧。洪深一九二九年发表《从中国的「新戏」说到「话剧」》,把这种说话的戏从「新剧」「文明戏」里单独命名。一九〇七年六月一日、二日,春柳社在东京本乡座演出《黑奴吁天录》;曾孝谷据林纾、魏易一九〇一年文言译本改编,剧本今已不存。可核对的是演出年份、剧场和当时日本报纸上的预告,不是元杂剧或传奇的「进化」。

文类是一种约定处理读者凭什么在开场前已经知道该怎么看;戏剧合同还多了一层:它规定谁可以唱、谁只能说、谁在哪一折才出场。合同写在宫调、出目和行当里,也写在票房和审查批文里。

争议

第一场争议是对象。文学课要守住的是可引用的剧本;剧场史要守住的是那一晚的事件。两者都有证据,证据种类不同。把「真正的《哈姆雷特》」说成某一种,已经是评价。可核对的是:一六〇三年四开本、一六二三年对开本、某份十八世纪提词本,以及某年某团的场记,并不是同一份档案。

第二场争议是训练。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莫斯科艺术剧院发展出一套可教的演员工作法。英译本 An Actor Prepares 一九三六年由伊丽莎白·雷诺兹·哈普古德(Elizabeth Reynolds Hapgood)在美国刊行;俄语《演员自我修养》第一部一九三八年刊行。英语世界后来的「方法派」是李·斯特拉斯伯格等人的再造,不是莫斯科课本的复印件。贝托尔特·布莱希特一九四八年在瑞士写成《戏剧小工具篇》(Kleines Organon für das Theater),一九四九年发表。他主张用间离(Verfremdung)打断共鸣,让观众把舞台上的社会关系认成可以改变的,而不是命运。斯坦尼系统与布莱希特纲领都是二十世纪的训练与政治美学,不是对所有剧场的自然法。

第三场争议是学科边界。理查德·谢克纳(Richard Schechner)一九七七年的《表演理论文集》和一九八五年的《在戏剧与人类学之间》,把「表演」扩到仪式、日常角色和媒体事件。这是后来的学术框架。它可以让人看见京剧亮相与广场仪式的相似手续,但不能把世阿弥的秘传自动翻译成纽约大学表演研究系的术语。框架有用,不等于对象自古就是这个样子。

本文能守住的只有这一句:剧本、角色本、提词本和演出是可以分开指认的对象。哪一种才算「作品本身」,必须点名是谁的主张。

跨域连接

  • 表演与身体艺术:行为艺术把作品写成一段时间,而不是一件可收藏的物件。戏剧演出与此同类:散场之后,那一晚的声音和走位并不自动变成书架上的剧本。差别在于,剧场往往还保留角色本、提词本和场刊,作为下一次占用空间的说明书。说明书不是事件本身。把录像或剧本说成已经保存了表演,是把档案错当成当场。
  • 电影与运动影像:胶片和数字文件把一次表演冻成可重放的画格序列。剧场做不到这件事。剪辑决定观众看见哪一个角度;剧场里的观看位置由座位和灯光临时分配。把莎士比亚对开本当成可以反复「播放」的电影脚本,会漏掉四开本、角色本和提词本之间那些不能被一帧帧还原的缝。
  • 审美判断:休谟把趣味标准从对象挪到「理想批评家」;康德把审美判断写成要求普遍同意、却不能靠概念证明的断言。剧场里的判断更早被票价、行当和审查规定:这出该哭、该喝彩,还是该保持间离。所谓「演对了」,常常是一份事先发给感官的合同被执行,而不是作品自己长出了品质。
  • 破坏圣像与审查:提词本上的删改,和禁演、改词、抽场是同一组制度动作。英国宫廷的娱乐主事官要批准公开演出;明清曲本也会被抽去宾白或整出。被删的不是抽象的「文学性」,而是某一次被允许看见的身体与台词。禁演留下的空白,往往比通行印本更说明谁有权决定场上发生什么。
  • 博物馆与展示:戏衣、面具、场刊和录音进入展柜之后,观众面对的是被重新框定的遗物,不是那一晚的占用。能面离开舞台灯光,就变成雕塑;昆曲折子的身段谱离开演员的身体,就变成图纸。展示可以保存物质痕迹,不能替代表演的时间性。问「谁的故事挂在墙上」,对戏剧还要加一句:谁的那一晚被选来代替作品。

参考文献

  • Aristotle. Poetics. Translated by Stephen Halliwell. In Aristotle, Poetics; Longinus, On the Sublime; Demetrius, On Styl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99.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悲剧定义见 1449b24–28;六要素见 1450a7–10;戏景排序见 1450b16–20)
  • Butcher, S. H. Aristotle's Theory of Poetry and Fine Art, with a Critical Text and Translation of the Poetics. 3rd ed. Macmillan, 1902.(初版 1895)
  • Shakespeare, William. The Tragicall Historie of Hamlet Prince of Denmarke. London, 1603.(第一四开本)
  • Shakespeare, William. Mr. William Shakespeares Comedies, Histories, & Tragedies. London: Isaac Jaggard and Ed. Blount, 1623.(第一对开本)
  • Palfrey, Simon, and Tiffany Stern. Shakespeare in Part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 臧懋循 辑. 《元曲选》. 万历四十三年至四十四年(1615–1616)吴兴臧氏刊本.
  • 徐沁君 校点. 《新校元刊杂剧三十种》. 中华书局, 1980.
  • 王国维. 《宋元戏曲史》. 商务印书馆, 1915.
  • Rimer, J. Thomas, and Yamazaki Masakazu, trans. On the Art of the Nō Drama: The Major Treatises of Zeami.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
  • Stanislavski, Constantin. An Actor Prepares. Translated by Elizabeth Reynolds Hapgood. Theatre Arts Books, 1936.
  • Stern, Tiffany. Documents of Performanc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 林纾, 魏易 译. 《黑奴吁天录》. 武林魏氏, 1901.
  • 洪深. 《从中国的「新戏」说到「话剧」》. 1929. 收入朱肇洛 编《戏剧论集》. 北平文化学社, 1932.

延伸阅读

  • Brecht, Bertolt. “Kleines Organon für das Theater.” Sinn und Form, special issue (1949). English: “A Short Organum for the Theatre.” In Brecht on Theatre, translated by John Willett. Methuen, 1964.
  • Schechner, Richard. Between Theater and Anthropology.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1985.
  • 钟嗣成. 《录鬼簿》. 通行整理可参中国戏曲研究院编《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第二册,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 年.
  • 汤显祖. 《牡丹亭》. 徐朔方、杨笑梅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年.
  • 傅惜华. 《元代杂剧全目》. 作家出版社, 1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