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行为艺术当成"没有技术的艺术"——反正就是站在那里。它的技术恰恰在于时间与身体的调度:一个动作重复多久开始变形、观众的注意力在第几分钟转向、疲惫如何改变一个姿势的含义。这些是可以被规划、被排练、被失败的东西。把耐力当作媒介,与把大理石当作媒介一样需要专门的知识。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行为艺术是二十世纪西方的发明。仪式、祭典、傩戏、行会游行、宗教苦行早已把身体、时间与观众组织成了高度形式化的事件。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真正新出现的,不是"用身体做事",而是把这件事放进艺术制度里,并要求它以艺术的身份被讨论、被收藏、被写进美术史。
第三个误解,是把它的"极端"当作它的定义。最被媒体转述的总是危险与伤害,但这一媒介中数量最多的作品是安静的、缓慢的、甚至无事发生的。猎奇的转述筛掉了这一媒介的绝大部分,也筛掉了它最核心的问题——注意力如何被时间改变。
一、它把三个基本问题逼到了极限
作品在哪里? 绘画是颜料层,雕塑是石头。行为艺术结束后,什么留下来了?佩吉·费伦给出过一个极端而清晰的回答:表演的存在方式就是消失——一旦被记录、被复制、被交易,它就变成了别的东西。这个立场未必要被完全接受,但它把问题提得非常准:这是唯一一种其"原作"必然不在场的艺术。
观众是什么? 在多数媒介里观众是接收者,在这里观众常常是材料。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1974 年的《节奏 0》把七十二件物品(包括一把上膛的枪)放在桌上,宣布在六小时内自己不作反抗,任由观众使用。事件的走向——从最初的谨慎到后来的侵犯——不是艺术家的表达,而是观众的行为本身成了作品的内容。它同时暴露了这一媒介最尖锐的伦理问题:当同意被事先给出,事中还算数吗?
时间的尺度可以多长? 谢德庆在 1978 至 1986 年间完成了五件各持续一年的作品——在笼中独居一年、每小时打卡一次持续一年、在户外不进入任何遮蔽物一年。当作品的长度超过观看的可能,作品与生活的边界就不再由艺术家决定,而由记录与见证的制度决定。
二、记录:这一媒介的中心难题
行为艺术依赖记录才能进入历史,而记录必然改变它。这里有一个循环:我们今天认识的经典之作,几乎都是通过少数几张构图讲究的照片认识的——而这些照片的取景、时刻与画质,塑造了后人对整个事件的印象。照片保留下来的往往是最像图像的那一秒,而作品的实质常在那些无事发生的几小时里。
由此产生了三种处理方式,各有代价:
| 方式 | 做法 | 代价 |
|---|---|---|
| 遗物 | 保存道具、痕迹、证书 | 观众面对的是物,而作品是事件 |
| 文献 | 照片、录像、目击者叙述 | 视角单一,且拍摄本身介入了事件 |
| 重演 | 由本人或他人按指令再次执行 | "在场"被复数化,原初的不可重复性被取消 |
美术馆对重演的采纳(以指令与授权的形式收藏表演)解决了收藏难题,也把这一媒介从"不可复制"推向了"可授权复制"——它现在更像乐谱而非绘画。这既是一次制度上的成功,也是一次性质上的让步;两者是同一件事。
三、身体作为材料的三条线索
- 耐力与限度:把身体推到疲劳、疼痛或危险的边缘,让观众直面自己作为旁观者的位置。它的伦理张力不在艺术家承受了什么,而在观众被安排成了什么角色。
- 社会身体:性别、族裔、疾病与残障如何被观看。这条线索上的作品往往不制造奇观,而是把日常已经存在的观看方式移到展厅里,让它变得刺眼。
- 规则与执行:给自己定一条严格的规则并不折不扣地执行(走一条直线直到无法继续、每天重复同一动作)。这类作品与观念艺术接壤:作品的实质是那条规则,身体只是执行装置。
四、为什么这一媒介与政治绑得最紧
行为艺术不需要材料、不需要工作室、不需要经销商,这使它在物质条件最匮乏与政治空间最狭窄的地方成为可用的形式。拉丁美洲军政府时期、东欧的非官方艺术圈、后殖民语境中的多个艺术场景,都出现过以身体和公共空间为媒介的实践——它们的共同点不是风格,而是在无法举办展览的条件下仍能发生。
这也决定了它的脆弱:一个不留下物品的作品,最容易在历史书写中消失。今天关于全球行为艺术史的重写,很大程度上是在补回那些当年无人记录、或记录后被丢弃的部分。
代价与争议
同意的边界。涉及危险、裸露或观众参与的作品,事前同意能否覆盖事中发生的一切?这不是可以靠免责声明解决的问题:作品的意义常常恰恰产生于失控的可能性,而消除失控就消除了作品。多数机构目前的做法是设置退出机制与旁观者干预阈值——这是一个务实的折中,而非原则上的解答。
博物馆化的悖论。当行为艺术被系统收藏、重演、编入常设展,它获得了保存,也失去了它最初用来对抗的那个东西——对作为可交易物品的艺术的拒绝。这是二十世纪激进艺术形式的共同命运:被接纳与被中和是同一个过程。
劳动条件。长时间的重演由年轻表演者执行,报酬与保障常常不足。当一种以身体为媒介的艺术被制度化,身体的劳动条件就成了它无法回避的伦理内容,而这一点直到近年才被普遍讨论。
跨域连接
- 社会认同:身体是社会分类最先被读取的表面——观众在几百毫秒内完成性别、年龄、族裔的自动归类,并据此调整对同一动作的解释;这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行为由不同身体执行会得到完全不同的反应,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一媒介成为身份政治最直接的现场:它不需要论证,只需要把归类过程放慢到可以被看见。
- 性别与社会:女性艺术家在 1970 年代大量转向身体媒介并非偶然——在绘画与雕塑的市场与学院大门仍然半掩时,行为艺术不需要许可;而"被观看的身体"这一主题本身,正是她们在艺术史中长期作为对象而非作者的处境;媒介选择在这里本身就是论点。
- 国际人权法:涉及身体的极端作品把同意、尊严与自主的法律边界摆上桌面——多数法域承认同意不能覆盖严重伤害,这意味着艺术自由在某个点上必然让位;有意思的是,这条界线的位置在不同社会差异极大,而它的位置恰恰标出了该社会认为身体归谁支配。
- 去殖民的全球史:全球行为艺术史的重写正在补回被记录制度筛掉的部分——当经典由少数几家机构的收藏与出版决定,不留下物品的实践在非西方语境中消失得尤其彻底;这不是审美判断的偏差,而是档案基础设施的分布不均,与其他领域的史料偏斜是同一个问题。
- 情绪理论:观看他人承受疲惫或危险会触发共情性的生理反应——这类反应快于判断,因而不依赖观众是否认可这件作品;这是行为艺术最独特的效力来源,也是它最容易被指为操纵的地方:它在观众来得及形成态度之前就已经作用于他们。
参考文献
- Goldberg, RoseLee. Performance Art: From Futurism to the Present. 3rd ed., Thames & Hudson, 2011.
- Phelan, Peggy. Unmarked: The Politics of Performance. Routledge, 1993.
- Jones, Amelia. Body Art/Performing the Subject.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8.
- Auslander, Philip. "The Performativity of Performance Documentation." PAJ: A Journal of Performance and Art, vol. 28, no. 3, 2006, pp. 1–10.
- Heathfield, Adrian, and Tehching Hsieh. Out of Now: The Lifeworks of Tehching Hsieh. MIT Press, 2009.
延伸阅读
- Schneider, Rebecca. Performing Remains: Art and War in Times of Theatrical Reenactment. Routledge, 2011.
- Fischer-Lichte, Erika. The Transformative Power of Performance: A New Aesthetics. Routledge, 2008.
- Carlson, Marvin. Performance: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3rd ed., Routledge,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