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与身体艺术:作品是一段时间,不是一件东西
Performance and Body Art: The Work Is a Duration, Not an Object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行为艺术当成“没有技术的艺术”——反正就是站在那里。实情它的技术在于时间与身体的调度:一个动作重复多久开始变形,观众的注意力在第几分钟转向,疲惫如何改变一个姿势的含义。这些可以被规划、被排练、被失败。把耐力当作媒介,与把大理石当作媒介一样需要专门知识。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行为艺术是二十世纪西方的发明。实情仪式、祭典、傩戏、行会游行、宗教苦行,早已把身体、时间与观众组织成高度形式化的事件。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真正新出现的,不是“用身体做事”,而是把这件事放进艺术制度里,并要求它以艺术的身份被讨论、被收藏、被写进美术史。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它的“极端”当作定义。实情最被媒体转述的总是危险与伤害。这一媒介里数量最多的作品,其实是安静的、缓慢的,甚至看起来无事发生。猎奇的转述筛掉了绝大部分,也筛掉了它最核心的问题:注意力如何被时间改变。
把极端当定义,还会把教学与展览推向同一筛选:课堂只放最易传播的几张图,展签只写最可转述的危险。结果是媒介史被剪成惊悚选集。缓慢作品要求观众交出时间,而惊悚切片只要求交出点击。若批评仍以切片为样本,讨论的就不是行为艺术,而是媒体如何消费身体。
一、它把三个基本问题逼到了极限
作品在哪里? 绘画是颜料层,雕塑是石头。行为结束后,什么留下来了?佩吉·费伦一九九三年在 Unmarked 里给出一个极端而清晰的回答:表演的存在方式就是消失。一旦被记录、被复制、被交易,它就变成了别的东西。这个立场不必被完全接受。它把问题提得很准:这是一种“原作”必然不在场的艺术。
菲利普·奥斯兰德二〇〇六年的反驳同样具体。他认为我们认识的许多“现场”,其实是通过文献才进入历史的;文献不是表演的失败副本,它本身就在表演。争论的不是要不要拍照,而是照片算不算作品的一部分。
观众是什么? 在多数媒介里观众是接收者。在这里,观众常常是材料。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一九七四年在那不勒斯莫拉工作室做的《节奏 0》,把七十二件物品放在桌上,其中包括一把上了膛的枪。她宣布六小时内自己不作反抗,任由观众使用这些物品。
事件的走向——从最初的谨慎到后来的侵犯——不是她事先编排好的表情。观众的行为本身成了内容。它把这一媒介最尖锐的伦理问题摊开:当同意被事先给出,事中还算数吗?
更早的先例把同一结构写得更克制。小野洋子一九六四年七月二十日在京都山一会馆首演《剪裁乐章》,一九六五年三月再在纽约卡内基独奏厅演出。她跪坐,身前放一把剪刀,请观众上台剪她的衣服。暴力不在道具清单里,而在“你可以碰她、她不阻止”这一授权。
时间的尺度可以多长? 谢德庆在一九七八至一九八六年间完成五件各持续一年的作品。笼中独居一年、每小时打卡一次持续一年、在户外不进入任何遮蔽物一年,是其中最常被转述的三件。当作品的长度超过一次观看的可能,作品与生活的边界就不再只由艺术家决定,而由记录、见证和房东、警察、邻居这些制度决定。
二、记录:这一媒介的中心难题
行为艺术依赖记录才能进入历史,而记录必然改变它。这里有一个循环。我们今天认识的经典之作,几乎都是通过少数几张构图讲究的照片认识的。取景、时刻与画质,塑造了后人对整个事件的印象。照片保留下来的往往是最像图像的那一秒。作品的实质,却常在那些无事发生的几小时里。
二〇一〇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艺术家在场》,把这一媒介的博物馆化推到一个可核对的规模。阿布拉莫维奇在展厅里坐了七百三十六个小时又三十分钟,观众排队与她对坐。作品被直播、被拍照、被写成朝圣。在场被做成可预约的制度。费伦所说的“消失”,在这里被改写成可以买票进入的持续时间。
由此产生了三种处理方式,各有代价:
| 方式 | 做法 | 代价 |
|---|---|---|
| 遗物 | 保存道具、痕迹、证书 | 观众面对的是物,而作品是事件 |
| 文献 | 照片、录像、目击者叙述 | 视角单一,且拍摄本身介入了事件 |
| 重演 | 由本人或他人按指令再次执行 | "在场"被复数化,原初的不可重复性被取消 |
美术馆对重演的采纳——以指令与授权的形式收藏表演——解决了收藏难题。它也把这一媒介从“不可复制”推向“可授权复制”。它现在更像乐谱,而非绘画。这既是制度上的成功,也是性质上的让步。两者是同一件事。
乐谱化之后,版权与署名随之复杂。谁拥有指令文本,谁拥有某次重演的录像,谁有权拒绝一次不充分的排练?博物馆合同常把这些拆开出售或出借。表演者的劳动进入文件,却未必进入作者栏。记录问题因此不只是本体论争论,也是署名与报酬如何分配的制度问题。
三、身体作为材料的三条线索
- 耐力与限度:把身体推到疲劳、疼痛或危险的边缘,让观众直面自己作为旁观者的位置。伦理张力不在艺术家承受了什么,而在观众被安排成了什么角色。
- 社会身体:性别、族裔、疾病与残障如何被观看。这条线索上的作品往往不制造奇观,而是把日常已经存在的观看方式移到展厅里,让它变得刺眼。
- 规则与执行:给自己定一条严格的规则并不折不扣地执行。走一条直线直到无法继续,或每天重复同一动作,都属此类。作品的实质是那条规则,身体只是执行装置。它与观念艺术接壤。
一九九四年,张洹在北京东村公共厕所完成《十二平方米》。他在身体上涂鱼油与蜂蜜,坐在污秽的蹲位间,任苍蝇停满皮肤。作品时长约一小时。它把耐力、社会身体和观看伦理叠在同一现场:观众闻到的、躲开的、留下来看的,都进入作品。后来的传播几乎完全依赖照片。没有那几张图,这件作品很难进入全球行为艺术的课堂。
二〇〇五年,阿布拉莫维奇在古根海姆博物馆做《七件易事》,重演自己与他人的历史作品。重演把“不可重复”改成乐谱。年轻表演者此后越来越多地成为这类乐谱的执行者。报酬、休息和医疗保障,随之变成这种媒介无法再假装与己无关的内容。
四、为什么这一媒介与政治绑得最紧
行为艺术不需要材料、不需要工作室、不需要经销商。这使它在物质条件最匮乏与政治空间最狭窄的地方成为可用的形式。拉丁美洲军政府时期、东欧的非官方艺术圈、后殖民语境中的多个艺术场景,都出现过以身体和公共空间为媒介的实践。它们的共同点不是风格,而是在无法举办展览的条件下仍能发生。
这也决定了它的脆弱。一个不留下物品的作品,最容易在历史书写中消失。今天关于全球行为艺术史的重写,很大程度上是在补回那些当年无人记录、或记录后被丢弃的部分。
谢德庆的《笼子》把脆弱写成可核对的一年。一九七八年九月三十日至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他住在纽约哈德逊街阁楼里一座木笼中,不交谈、不阅读、不写作、不听广播。见证者定期来访。作品的材料是日历、照片和证人,而不是可出售的雕塑。没有这套记录制度,一年会变成传闻。
《打卡》把同一逻辑接到工业时间上。一九八〇年四月十一日至一九八一年四月十一日,他每隔一小时在工卡机上打一次卡,持续一年。睡眠被切断成不足一小时。身体在这里执行的不是象征性姿态,而是一份自我施加的倒班表。观众很少能看完,只能相信记录。一年作品把“我在场”从一次傍晚的观看,改成一种制度性的信任:你相信打卡纸、证人签名和没有被剪辑的时间。这种信任本身就是媒介。
博物馆现在常用退出通道、现场干预阈值和知情说明来处理参与性作品。这些文件不能消除失控,只能规定失控发生时谁有权打断。打断会改变作品,不打断可能伤害观众或表演者。机构选择的是可保险的折中,不是美学上的正确答案。把协议读成作品的一部分,比把协议读成对艺术的背叛更准确:没有协议,许多作品根本进不了今天的展厅。
谢德庆还有一件把城市当成笼子的作品。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六日至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六日,他留在纽约户外,不进入任何建筑物、地铁、火车或洞穴。雨、警察、路人和睡眠都变成材料。作品几乎无法被一次看完,只能被目击、被罚款记录和被照片切片。一年的长度再次把“我去看了表演”改成“我相信有人过完了这一年”。
一九八三年七月四日至一九八四年七月四日,谢德庆与琳达·蒙塔诺用一条约两米五的绳子连在一起,彼此不接触,持续一年。作品把耐力改写成两人之间的最小距离。同意在这里必须每天续约:任何一方都可以把绳子变成囚禁。记录再次成为主要可见物。没有照片和证人,这件作品会缩成轶闻。绳子把“在场”从一个人的耐力,改成两个人必须持续协商的距离。任何一方的疲倦都会立刻变成对方的处境。一年结束时剪断绳子,结束本身也是作品:同意被收回的那一刻,和开始时的同意同样可见。一年作品强迫观众承认:大多数所谓“看过”,其实只是看过切片。完整作品存在于日历里,不存在于一次到场。收藏机构若只买照片,买到的是切片。若连同指令、证人记录和重演授权一起收藏,买到的才是这件作品的可传递部分。一年作品因此更像乐谱加演出史,而不像可以挂上墙的原作。收藏改变了媒介,也让媒介活下来。拒绝被收藏的姿态,和进入收藏的路径,可以属于同一件作品的不同阶段。阶段要写明,不能混成一句“纯粹的在场”。
代价与争议
同意的边界。涉及危险、裸露或观众参与的作品,事前同意能否覆盖事中发生的一切?这不是可以靠免责声明解决的问题:作品的意义常常恰恰产生于失控的可能性,而消除失控就消除了作品。多数机构目前的做法是设置退出机制与旁观者干预阈值——这是一个务实的折中,而非原则上的解答。
博物馆化的悖论。当行为艺术被系统收藏、重演、编入常设展,它获得了保存,也失去了它最初用来对抗的那个东西——对作为可交易物品的艺术的拒绝。这是二十世纪激进艺术形式的共同命运:被接纳与被中和是同一个过程。
劳动条件。长时间的重演由年轻表演者执行,报酬与保障常常不足。当一种以身体为媒介的艺术被制度化,身体的劳动条件就成了它无法回避的伦理内容,而这一点直到近年才被普遍讨论。
劳动条件与同意边界在此重叠。机构可以同时拥有退出协议与低于生活工资的日薪;协议保护的是风险,不是公平。讨论“失控的美学”而不写排练时长、替补与医疗保险,等于把伦理只放在观众一侧。表演者的身体既是媒介,也是劳动力市场。媒介研究若忽略后者,会把制度暴力误写成作品魅力。
跨域连接
- 社会认同:身体是社会分类最先被读取的表面。观众在几百毫秒内完成性别、年龄、族裔的自动归类,并据此调整对同一动作的解释。同一个行为由不同身体执行,会得到完全不同的反应。这一媒介成为身份政治最直接的现场:它不需要论证,只需要把归类过程放慢到可以被看见。
- 性别与社会:女性艺术家在一九七〇年代大量转向身体媒介并非偶然。绘画与雕塑的市场与学院大门仍然半掩时,行为艺术不需要许可。“被观看的身体”这一主题,正是她们在艺术史中长期作为对象而非作者的处境。媒介选择在这里本身就是论点。
- 国际人权法:涉及身体的极端作品把同意、尊严与自主的法律边界摆上桌面。多数法域承认同意不能覆盖严重伤害,艺术自由在某个点上必然让位。这条界线的位置在不同社会差异极大,而它的位置标出该社会认为身体归谁支配。
- 去殖民的全球史:全球行为艺术史的重写正在补回被记录制度筛掉的部分。经典由少数机构的收藏与出版决定时,不留下物品的实践在非西方语境中消失得尤其彻底。这不是审美判断的偏差,而是档案基础设施的分布不均。
- 情绪理论:观看他人承受疲惫或危险会触发共情性的生理反应。这类反应快于判断,因而不依赖观众是否认可这件作品。这是行为艺术最独特的效力来源,也是它最容易被指为操纵的地方:它在观众来得及形成态度之前就已经作用于他们。
参考文献
- Goldberg, RoseLee. Performance Art: From Futurism to the Present. 3rd ed., Thames & Hudson, 2011.
- Phelan, Peggy. Unmarked: The Politics of Performance. Routledge, 1993.
- Jones, Amelia. Body Art/Performing the Subject.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8.
- Auslander, Philip. "The Performativity of Performance Documentation." PAJ: A Journal of Performance and Art, vol. 28, no. 3, 2006, pp. 1–10.
- Heathfield, Adrian, and Tehching Hsieh. Out of Now: The Lifeworks of Tehching Hsieh. MIT Press, 2009.
- Biesenbach, Klaus, ed. Marina Abramović: The Artist Is Present. Museum of Modern Art, 2010.
- Abramović, Marina. Seven Easy Pieces. Charta, 2007.(2005 年古根海姆重演)
- 巫鸿. 《作品与展场:巫鸿论中国当代艺术》. 岭南美术出版社, 2005.(含东村时期身体作品的展览与文献语境)
- Munroe, Alexandra, with Jon Hendricks. Yes Yoko Ono. Japan Society / Harry N. Abrams, 2000.(《剪裁乐章》京都 1964 与纽约 1965 场次)
延伸阅读
- Schneider, Rebecca. Performing Remains: Art and War in Times of Theatrical Reenactment. Routledge, 2011.
- Fischer-Lichte, Erika. The Transformative Power of Performance: A New Aesthetics. Routledge, 2008.
- Carlson, Marvin. Performance: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3rd ed., Routledge,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