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媒介与材料
媒介与材料L39 分钟阅读

声音艺术与听觉:没有耳睑的那种感官

Sound Art and Listening: The Sense Without Eyelids

第一个误解,是把声音艺术当成音乐的一个分支。它们的组织原则不同。 音乐传统上组织的是音高与节奏的关系,声音艺术组织的常常是空间、材料与时间的关系——一段共鸣、一个房间的回响、一台机器的噪声。当作品的核心不再是"写了什么音"而是"这个空间怎么响",它就已经离开了音乐的坐标系。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存在寂静。凯奇曾自述在消音…

声音艺术声景具体音乐听觉文化声音装置

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声音艺术当成音乐的一个分支。它们的组织原则不同。 音乐传统上组织的是音高与节奏的关系,声音艺术组织的常常是空间、材料与时间的关系——一段共鸣、一个房间的回响、一台机器的噪声。当作品的核心不再是"写了什么音"而是"这个空间怎么响",它就已经离开了音乐的坐标系。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存在寂静。凯奇曾自述在消音室里仍听到两种声音,并把它们解释为自己的神经系统与血液循环——这个生理学解释后来被认为并不准确(更可能与耳鸣或耳声发射有关),但他的结论并不依赖它成立:在人还活着的任何环境里,听觉输入都不会归零。他 1952 年的《4′33″》据此把演奏者的沉默变成了一个装置——它没有制造寂静,它把观众的注意力重新分配给了本来就一直存在的声音。

第三个误解,是把听当成被动接受。听觉与视觉最重要的差别是:眼睛有眼睑,耳朵没有。 你可以拒绝看,很难拒绝听;声音穿墙、绕过障碍、从各个方向到达。这个不对称是听觉政治的物理基础——它解释了为什么噪音是最常见的邻里纠纷,也解释了为什么广播、警报、公共音乐是最有效的空间控制手段之一。

一、四个把噪声变成材料的时刻

  • 1913 年,路易吉·鲁索洛《噪音的艺术》。这位未来主义者主张工业社会的声音(引擎、汽笛、金属撞击)应当成为新的音乐材料,并制造了一批发声装置。主张先于技术:他没有录音手段,只能造机器。
  • 1948 年,皮埃尔·舍费尔与具体音乐。录音技术让声音第一次可以脱离其来源被剪辑、倒放、变速。舍费尔提出"聆听声音本身"——把一段火车声当作材料而非火车的指示。这是二十世纪听觉观念最关键的一次转变:录音把声音从它的原因中切了下来。
  • 1952 年,凯奇《4′33″》。见上。它的激进之处不在于沉默,而在于把作品的边界从声音移到了注意力
  • 1970 年代,谢弗与声景研究。默里·谢弗提出声景概念,把一个地方的整体声音环境当作可分析、可设计、可保护的对象,并区分了基调音、信号音与标志音。这条路线把声音从艺术带回了城市规划、生态与公共卫生——今天的城市噪声地图与"安静区"政策是它的直接后代。

二、声音装置:为什么它必须占据空间

声音在空间中传播、反射、干涉,因此同一件声音作品在不同房间里是不同的作品。这带来了两个技术性的后果:

  • 位置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多声道布置让声音在空间中移动,听者的走动改变了他听到的内容——观众第一次成为混音的一部分,而这是绘画与雕塑做不到的。
  • 难以被收藏与展示。声音不服从展厅的分隔:它泄漏到隔壁展厅,与其他作品互相污染。美术馆的空间逻辑(并置、分隔、按顺序观看)是为视觉设计的,声音作品因此长期只能被安排在角落、耳机里,或独占一个房间。

马克斯·纽豪斯自 1977 年起在纽约时报广场地铁通风格栅下安装的长期声音装置是一个典型例子:没有标牌、没有边界、多数路人不知道自己走过了一件作品——它把展示制度也一并取消了。

三、听觉文化:录音改变了"听"这件事本身

在录音出现之前,一段声音只发生一次,且必须在场才能听到。留声机把这个前提取消了,随之而来的变化比技术史通常记载的更深:

  • 声音与来源分离(有人称之为"声学分裂"):你听到一个人说话而他不在这里,甚至他已经去世。今天我们对此毫无感觉,但它在最初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经验,早期广告与讣闻文本里都留下了痕迹。
  • 可重复的听:同一段演奏可以被听一百遍,于是细节被记住、被比较,演奏标准因此系统性提高,也系统性趋同。
  • 私人化的听:从家庭留声机到耳机,公共的听变成了个人的听。耳机创造了一种在人群中的孤立状态,它对城市经验的改造程度不亚于任何一次建筑变革。

四、听觉的物理与生理,如何决定艺术选择

  • 时间性:视觉可以在一瞥中获得整体,听觉必须在时间里展开。这决定了声音作品无法被"扫一眼",也决定了它在需要快速流通的注意力经济中天然吃亏。
  • 全向性:声音从各方向到达,无法用转身来回避。这是沉浸感的来源,也是它可以被用作压迫手段的原因——高音驱散装置、审讯中的持续噪声都建立在这一点上。
  • 低频与身体:极低频更多被身体感受而非被耳朵听到。许多声音装置刻意工作在这个区间,让观众"感到"而非"听到"——这也让声音与触觉的边界成为这一媒介最活跃的探索区。

代价与争议

噪声是不平等的。城市噪声的分布与收入、族群高度相关:主干道、机场航线、工业区旁的住宅价格更低,居住者也更缺乏迁出能力。长期噪声暴露与睡眠障碍、心血管风险的关联已有相当证据——这使"听觉环境"不只是审美问题,而是公共卫生与空间正义问题。

声音的保存。磁带、光盘、数字文件各有寿命与格式依赖,声音档案的失效速度远快于纸质档案。大量二十世纪的田野录音、口述历史与实验作品正在因载体劣化与播放设备消失而变得不可读。

采样与归属。录制他人的声音、社区的仪式、原住民的音乐并将其变成艺术材料,涉及同意、署名与收益分配。"声音是公共的"这一直觉在法律上并不成立,在伦理上更不成立——这是声音艺术与人类学共享的一个未解问题。

跨域连接

  • 波动与声学:房间的几何形状决定了哪些频率被加强、哪些被抵消——驻波、混响时间与吸声系数不是技术细节,它们直接决定了同一件作品在不同空间里是什么样子;这也是为什么声音艺术家常常先测量场地再创作,而这个顺序在视觉艺术中很少出现
  • 声学语音学:把声音当作可分析的物理信号,这一视角正是从语音研究中成熟起来的——语谱图让声音变得"可见",从而可以被剪辑与设计;具体音乐的技术前提与语音学的分析工具来自同一批设备,两个领域在二十世纪中叶共享了同一场技术革命
  • 信号处理:滤波、卷积混响、频谱变换是当代声音创作的基本工具——它们让"把一个声音放进另一个空间"成为可计算的操作;值得注意的是这条路径的方向:数学工具最初为通信与噪声抑制而生,被艺术家反向使用来制造而非消除失真
  • 知觉生理学:听觉系统在毫秒尺度上定位声源、在嘈杂中分离说话人,这些能力决定了声音作品能做什么——鸡尾酒会效应说明注意力可以选择性地打开一条听觉通道,而这正是多层次声音装置得以成立的前提:观众能主动切换在听什么,作品因此可以同时存在多个版本
  • 城市化:城市是最大的声音作品,也是最不受控的那件——交通、施工、通风设备构成了持续的基调音,而它的分布与居住隔离高度重合;声景研究把"安静"从个人偏好变成了可规划的公共资源,这一转变与把清洁空气纳入公共政策的路径完全同构

参考文献

  • Russolo, Luigi. L'arte dei rumori. Edizioni Futuriste di "Poesia", 1916(宣言 1913).
  • Schaeffer, Pierre. Traité des objets musicaux. Éditions du Seuil, 1966.
  • Cage, John. Silence: Lectures and Writings. 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 1961.
  • Schafer, R. Murray. The Tuning of the World. Alfred A. Knopf, 1977.
  • Sterne, Jonathan. The Audible Past: Cultural Origins of Sound Reproduction.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3.

延伸阅读

  • Kahn, Douglas. Noise, Water, Meat: A History of Sound in the Arts. MIT Press, 1999.
  • LaBelle, Brandon. Background Noise: Perspectives on Sound Art. 2nd ed., Bloomsbury, 2015.
  • Thompson, Emily. The Soundscape of Modernity. MIT Press,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