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世界文学传统
世界文学传统约 18 分钟阅读

阿拉伯—波斯叙事

Arabic and Persian Narrative

阿拉伯波斯框形叙事玛卡梅

一七〇四年,巴黎书商克洛德·巴尔班的遗孀开始发售安托万·加朗(Antoine Galland,一六四六—一七一五)的法译本《一千零一夜》(Les mille et une nuits, contes arabes traduits en français)第一卷。十二卷出齐要等到一七一七年,加朗已于一七一五年去世。欧洲读书人第一次大规模读到以山鲁佐德(Shahrazād)为框的阿拉伯故事,靠的是这套法文,不是一部已经钉死的阿拉伯「原书」。

本文只追三件能对质的事:夜谈集如何作为复合框形文本生成、哪些故事是后加的;菲尔多西(Ferdowsī)的《列王纪》如何在约一〇一〇年写成诗体王统工程;玛卡梅(maqāma)在十至十二世纪如何定型。评价一律写明是谁的读法。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种误解,是把《一千零一夜》当成作者写定、夜数凑满的书。

    实情传世的是一组彼此嵌套的夜谈,抄本家族不同,收哪些故事也不同。加朗手里的叙利亚写本写不到一千零一夜;后来印本里许多最熟的篇目是后加的。

第二种误解,是把阿拉伯语叙事和波斯语叙事粘成一种「东方文学」,再用荷马当尺子。史诗作为公共记忆已经说明:公共过去不必向希腊长诗看齐。《列王纪》是新波斯语联句长诗;玛卡梅是阿拉伯语文士的短篇炫技;《一千零一夜》更靠近说书和夜谈。三种技术并列,排不成进化阶梯。

第三种误解,是把框形结构当成装饰,或把玛卡梅当成「还没有长成小说」。故事是什么把情节事件和主题读法分开。山鲁佐德停在天亮之前,是可以指出的延宕装置;骗子反复换装行骗,是可计数的情节程序。是不是「小说」,要交给后来的文类论者。

第四种误解,是把加朗法译本当成「阿拉伯原文的忠实照相」。加朗删节、改写、补入口述故事,并把夜谈改造成适合巴黎客厅的法文散文。欧洲读者经由译本认识「一千零一夜」,不等于译本可以回写成九世纪残页上的阿拉伯语。版本目录能让「阿拉丁自古就在叙利亚写本里」失败;失败的是把译本趣味写成原文属性。

框里套框:一部复合的夜谈集

阿拉伯书名作 Alf Layla wa-Layla,字面是「一千夜又一夜」。十世纪的书目已经证明:这个名字和这个框,比任何一部「足本」都老。

伊本·纳迪姆(Ibn al-Nadīm)在巴格达编成《书目》(al-Fihrist),成书约回历三八七年(九八七/九八八年)。弗吕格尔一八七一至一八七二年莱比锡刊本里,纳迪姆记下波斯语《一千故事》(Hazār Afsān)的框:国王每夜娶妻、次日处死;一位名叫山鲁佐德的女子靠讲故事把死期推到下一夜。他并说,书虽摊成一千夜,故事不足二百,因为一则往往占许多夜。他见过全书,评价是「粗糙、讲来没有热气」——这是书商目录里的口味,不是版本事实。

更早的物证是残片。纳比亚·阿博特(Nabia Abbott)一九四八年辨认出一件埃及出土纸本,一九四九年在《近东研究杂志》发表:标题作《一千夜故事之书》(Kitāb ḥadīth alf layla),年代定在九世纪前期。残页只有框的开口,还不是后来的「一千零一」。

框本身是一部延命机器。国王山鲁亚尔(Shahriyār)在妻子不忠之后,改为每夜娶一名女子、黎明处死。宰相之女山鲁佐德自愿进宫,讲到天亮就停,把「后来呢」留到下一夜。框里再套框:脚夫与三女、驼背人一组,都是故事里的人接着讲故事。这些是情节事件,可与具体抄本对质。

框形叙事的力量在于可重复的切断。每一夜的停顿不是作者累了,而是情节程序:把听众留在「后来呢」上,才能把死期再推二十四小时。删掉停顿,故事事件仍可复述;延命机制就不在了。这与章回的「且听下回分解」功能相近,却不必说成同一种文明发明——可比的是延宕技术,不是血统。

加朗用来起译的,是今藏法国国家图书馆的三册阿拉伯语写本(Arabe 3609–3611)。写本属叙利亚系统,大约写到第二百八十二夜,在「卡马尔·扎曼」故事中途断开。穆赫辛·马赫迪(Muhsin Mahdi)一九八四年莱顿 Brill 校勘本即以这份写本为底,一九九四年出齐导论与索引。他主张这份十四世纪前后的叙利亚文本最接近一个相对同质的核心;埃及系统后来用外来故事把夜数补满,是另一种编纂。格罗茨费尔德等人则认为写本抄成年代可能更晚,而且更长的夜谈集在加朗之前已经存在。两说争的是「哪一份算原本」,不是「有没有后加的故事」。

加朗自己也在补。他先前译过独立成篇的辛巴达航海故事,先填进《一千零一夜》。一七〇九年,阿勒颇的马龙派人士汉纳·迪亚布(Ḥannā Diyāb)在巴黎给他讲了一组故事。加朗日记记下灯的故事和阿里巴巴。阿拉丁、阿里巴巴等篇因此进入一七一二至一七一七年的后几卷。它们后来常被叫做「孤儿故事」:欧洲读者最熟,却不在那份叙利亚写本里。不能把后来画片里的灯神,写成九世纪残页上的原文。

十九世纪的阿拉伯语印本把「足本」做成商品。一八三五年开罗布拉克印本,是阿拉伯地区较早的大规模印本。一八三九至一八四二年加尔各答第二版(麦克纳滕本)又加以扩充。理查德·伯顿一八八五年的十卷英译已进入公有领域,但注释把「东方习俗」写成民族志展览,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东方学产品。本文不拿它当原文。

把诸王写成诗:菲尔多西的《列王纪》

《列王纪》(Shāhnāmeh,王书)是一部新波斯语联句长诗,作者阿布·卡西姆·菲尔多西,约九四〇年生于呼罗珊的图斯附近。诗用穆塔卡里卜(mutaqārib)格律,两行成联、联内押韵,传统上称为马斯纳维(mathnawī)。多数写本把定稿落在回历四〇〇年,合公历一〇一〇年三月八日。另有写本和邦达里的阿拉伯语译本给出回历三八四年(九九四/九九五年),整理者多把它读成较早一稿,而不是把两个年份互相取消。

诗叙述从神话中的伽尤马尔特到萨珊末代国王的伊朗王统,止于七世纪中叶萨珊亡于阿拉伯军队。菲尔多西并非从口头零料发明这部书。十世纪图斯的阿布·曼苏尔组织过一部散文《王书》;诗人达齐基(Daqīqī)已开始把它改写成诗,被杀后留下约一千行。菲尔多西把这批诗收进自己的本子。更早的中古波斯语《君王书》(Khwadāy-nāmag)传统,是这套散文底本的上游。可以断言的是诗体改写和底本链条;不能断言「他用史诗拯救了民族」。

今见最早写本是一二一七年佛罗伦萨本,约在诗人死后两百年,且只存大约半部。贾拉勒·哈勒吉—莫特拉格(Djalal Khaleghi-Motlagh)一九八八至二〇〇八年校勘八卷,诗行约四万九千五百联。口头常说的「六万联」是一个传统整数,不能当成逐联点完的测量。

诗献给伽色尼的马哈茂德。后来的宫廷、石印本和现代民族国家把这部诗征用成「民族史诗」。征用史是解释。诗在当时做的工作更具体:用新波斯语把王统、英雄和覆亡写成可以背诵、抄写、后来印刷的联句。

把《列王纪》叫做「波斯的伊利亚特」,是用希腊课表给另一套诗办户口。史诗作为公共记忆比较的是记忆技术,不是给文明打分。迪克·戴维斯(Dick Davis)一九九二年主张诗对王权并不只是颂扬,里面有抗命和含混——这是一家读法。对立读法仍把它读成王统教科书。细读如果从开篇起手,要对着格律和用词,而不是对着「民族灵魂」。

押韵散文里的骗子:玛卡梅

玛卡梅(maqāma,复数 maqāmāt)本义接近「站着说话的场合」。作为叙事体裁,它是一组短篇:用押韵散文(sajʿ)写成,中间插入诗句;有一位固定的叙述者,反复遇见同一位能言善辩的流浪汉。场面换城市,程序不换:认出、受骗、揭穿、离去。

哈马达尼(Badīʿ al-Zamān al-Hamadhānī,回历三五八—三九八 / 公元九六九—一〇〇八)通常被算作这一体的早期定型者。他约在回历三八〇年(公元九九〇年)于尼沙布尔一带写作。今传篇数约五十余,因抄本而异。叙述者是伊萨·本·希沙姆,骗子是亚历山大城人阿布·法特赫。哈里里(al-Ḥarīrī,一〇五四—一一二二)在巴士拉写成五十篇,叙述者哈里思,骗子阿布·扎伊德。哈里里的押韵更密、文字游戏更多,随后几百年被当作阿拉伯语学校里的范文。

哈里里五十篇后来被做成插图写本。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Arabe 5847,抄写并绘画者叶海亚·伊本·马哈茂德·瓦西提(Yaḥyā ibn Maḥmūd al-Wāsiṭī),题记年代为回历六三四年(公元一二三六或一二三七年)。册页与纪年可以核对。插图证明这部范文在十三世纪已被做成可看的抄本,并不证明玛卡梅已经「长成小说」。

sajʿ 不是玛卡梅发明的。它出现在伊斯兰之前的占语和后来的官方书信里。玛卡梅把这套声音技术改成可重复的骗术剧场:口才本身就是情节里的武器。把玛卡梅读成社会揭露或纯形式操练,都是后来的解释。可核对的是:同一骗子在不同城市用语言活命。

把骗子读成「社会底层的抗议」,或读成「文士自恋的文字游戏」,都是后来的主题学。可先核对的程序更简单:叙述者每次都「碰巧」遇见同一个人;受骗与揭穿的节奏可按篇统计。程序稳定,主题解释可以再争论;争论不必改写可计数的出场次序。

玛卡梅很少被欧洲大众当成「阿拉伯文学的代表作」。进入欧洲课表的,是加朗以后的《一千零一夜》。哈里里的五十篇才是阿拉伯语文士传统里长期被背诵的叙事教材。正典之争提醒:哪一本书代表一个传统,取决于学校、选本和译本。

三套技术,不给文明打分

三套传统都在问:故事如何被暂停、被记住、被拿去售卖。答案可以并列。

《一千零一夜》《列王纪》玛卡梅
主要语言阿拉伯语(框来自波斯夜谈传统)新波斯语阿拉伯语
结构框形嵌套,夜为单位联句长诗,王统为轴短篇系列,骗子反复出场
声音技术说书口吻、诗句点缀穆塔卡里卜格律押韵散文夹诗
欧洲入口加朗一七〇四—一七一七年法译多种较晚译本长期留在语文教材

就目前能核对的写本而言,《一千零一夜》没有单一作者,也没有在中世纪被冻结成「一千零一」。菲尔多西有名字、有可讨论的两稿年份,但仍是改写已有王书。玛卡梅有可指认的作者,却把自己写成可换城的程序。用其中任何一种去给另外两种打分,都是把后来的课表误当成出土标签。

争议

《一千零一夜》的「原本」之争没有收口。马赫迪把加朗写本当成核心,把埃及长本看成补缀;批评者认为「核心」这个词已经在做价值判决。两边都依赖抄本家族。要求一部「完整的一千零一夜」只有一个作者、一套篇目,是把十九世纪印本的商品形态,误当成中世纪抄写的照相。

《列王纪》算不算「历史」,取决于你把历史订成什么。它包含可与萨珊史对质的段落,也包含鲁斯塔姆那样无法放进年表的英雄。目录学可以把它放进诗;民族国家可以把它放进起源神话。王统和英雄写在同一部诗里,是记忆的方法,还是后来读者把方法误认成史实,两边都要回到写本。

玛卡梅算不算「叙事」,同样取决于文类尺度。若叙事必须有一次完成的人物成长,这些短篇会显得重复。若叙事包括可跟踪的骗局与揭穿,它们足够资格。故事是什么不要求所有传统都长成近代长篇。要求玛卡梅先变成欧洲小说,再承认它是文学,只是把一种学校文体写成了世界标准。

「孤儿故事」进入欧洲想象之后,反向压力也会落到阿拉伯印本上:读者期待灯神与洞穴,编订者就有动力把后加篇目留在「足本」里。期待如何反馈进篇目,是出版史问题;它不能证明这些篇目在叙利亚写本里本来就有。把市场期待写成考古发现,是把十九世纪的书摊误当成中世纪的书库。

跨域连接

  • 波斯:《列王纪》能被写成诗,是因为萨珊覆灭之后,伊朗诸王的旧闻仍以中古波斯语史书和散文《王书》在呼罗珊流通。萨曼宫廷鼓励新波斯语写作;伽色尼的马哈茂德成为献诗对象。诗不是从零发明一套「民族」,而是把已有的王统记忆改写成可以背诵和抄写的联句。把这部诗只写成一位天才对抗征服,会把宫廷、抄工和散文底本误认成背景板。
  • 翻译运动:八至十世纪把希腊、叙利亚、波斯和印度的学术著作译入阿拉伯语,使阿拉伯语成为跨地区的知识语言。玛卡梅正是这套书面阿拉伯语的炫技场:押韵、用典、双关,都假定读者受过文士教育。《一千零一夜》走另一条信道,更靠近说书和夜谈。同一语言里有两种叙事经济,不能把两者写成同一本书。
  • 伊斯兰哲学:菲尔多西写完《列王纪》前后,伊本·西那在同一片呼罗珊—中亚网络里建造形而上学。两者共享纸张、宫廷赞助和阿拉伯—波斯双语环境,但不共享体裁任务。哲学要处理存在与本质、先知与想象;王书要处理王统与英雄的死亡。把叙事说成哲学的通俗版,或把哲学说成诗的注脚,都把制度差别写成了高低。
  • 爱德华·萨义德:加朗的法译本和伯顿的英译本让欧洲读者把「东方」读成一座故事宫殿。萨义德一九七八年的《东方主义》追问的是:谁有权把另一群人写成知识对象。这不能反过来取消抄本年代和框形结构。版本目录仍能让「阿拉丁自古就在一千零一夜里」失败;失败的是把译本趣味写成原文属性。
  • 纸的西传:八世纪以后纸在伊斯兰世界取代更昂贵的书写材料,长篇诗、故事集和玛卡梅才可能以相对廉价的册页流通。没有纸,数万联对句仍可口头传唱,但难以成为可校对的抄本系统;加朗也不可能在巴黎买到三册叙利亚写本。下一件事是印刷:一八三五年开罗布拉克本把「足本」做成商品。媒介史能说明故事如何被复制,不能给任何一种媒介颁发文明奖牌。

参考文献

  • Mahdi, Muhsin, ed. Th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 (Alf Layla wa-Layla) from the Earliest Known Sources. 3 vols. Leiden: Brill, 1984–1994.(加朗写本校勘;叙利亚/埃及抄本家族)
  • Abbott, Nabia. “A Ninth-Century Fragment of the ‘Thousand Nights’: New Light on the Early History of the Arabian Nights.” Journal of Near Eastern Studies 8, no. 3 (1949): 129–164.
  • Ibn al-Nadīm. Kitāb al-Fihrist. Edited by Gustav Flügel. 2 vols. Leipzig: F. C. W. Vogel, 1871–1872.(Hazār Afsān 框故事及「不足二百则」)
  • Khaleghi-Motlagh, Djalal, ed. The Shahnameh. 8 vols. New York: Persian Heritage Foundation, 1988–2008.
  • Davis, Dick. Epic and Sedition: The Case of Ferdowsi’s Shāhnāmeh. Fayetteville: University of Arkansas Press, 1992.
  • Hämeen-Anttila, Jaakko. Maqama: A History of a Genre. Wiesbaden: Harrassowitz, 2002.
  • Paris,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MS Arabe 5847. Al-Ḥarīrī, Maqāmāt. Copied and illustrated by Yaḥyā ibn Maḥmūd al-Wāsiṭī, 634 AH / 1236–1237 CE.

延伸阅读

  • Marzolph, Ulrich, and Richard van Leeuwen. The Arabian Nights Encyclopedia. 2 vols. Santa Barbara: ABC-CLIO, 2004.
  • Irwin, Robert. The Arabian Nights: A Companion. London: Allen Lane, 1994.
  • Burton, Richard F., trans. The Book of the Thousand Nights and a Night. 10 vols. Benares: Kamashastra Society, 1885.(公有领域英译;注释是东方学产品,不宜当原文)
  • Warner, Arthur George, and Edmond Warner, trans. The Shahnama of Firdausi. 9 vols. London: Kegan Paul, Trench, Trübner, 1905–1925.(公有领域英译)
  • Orfali, Bilal W., and Maurice A. Pomerantz. The Maqāmāt of Badīʿ al-Zamān al-Hamadhānī: Authorship, Texts, and Contexts. Wiesbaden: Reichert,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