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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传统约 17 分钟阅读

南亚史诗与诗学

South Asian Epic and Poetics

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味论梵语诗学

加德满都比尔图书馆藏有一份纽瓦里文贝叶《罗摩衍那》,题记相当于公元一〇二〇年。巴罗达校勘本把它用作目前已知有明确纪年的较早写本之一。它比许多梵语学者为蚁垤本核心部分估计的创作窗口,晚了一千多年。

中间缺的不是「故事还没发明」,而是南亚季风气候里贝叶必须不断重抄。能核对的是抄本、校勘本和传说作者,不是一个发明年份。

本文只追三件可对质的事:两大梵语史诗的层累与传本;《舞论》如何把味写成可教手续;泰米尔桑伽姆是另一套语料。评价——包括「印度的荷马」——一律写明是谁的读法。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种误解,是把《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当成两位作者在某一年写完的两本书。

    实情传统把前者归给蚁垤(Valmiki)、后者归给毗耶娑(Vyasa)。这是传承里的作者形象。现代语文学看到的是多世纪层累、南北传本和很晚才留下来的写本。

第二种误解,是拿荷马诗当尺子,再给南亚打分。史诗作为公共记忆已经说明:长篇英雄叙事只是保管公共过去的一种技术。用「有没有荷马」给文明排序,是后来课程表在说话。

第三种误解,是把南亚文学写成梵语史诗加一部戏剧手册。泰米尔桑伽姆诗是不同语言、不同诗学单位的另一批作品。它不是梵语传统的方言版。

第四种误解,是把「味」(rasa)说成南亚人天生更重感觉。味是手册里的技术词,本义接近汁液、滋味。它规定舞台如何组合情由,使观众尝到一种可分享的审美情绪。这是诗学,不是民族心理。

层累的梵语史诗,不是一个年份

《罗摩衍那》传统分七篇(kāṇḍa),通行说法约两万四千颂。罗伯特·戈德曼(Robert P. Goldman)一九八四年在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的蚁垤本校注第一卷里,把口头核心的可能窗口放在约公元前七五〇至前五〇〇年,并声明更早的原型难以坐实;后来的增饰可以下延到公元三世纪前后。童年篇与后篇常被看成较晚的层次。这是一家的分层假说,不是出土年表。

《摩诃婆罗多》传统分十八篇(parvan)。书里自己区分过:正篇《婆罗多》约两万四千颂,加上插话才膨胀到号称十万颂。

约翰·布罗金顿(John Brockington)一九九八年在 Brill 的 The Sanskrit Epics 里,把主体编定的常见口径写成约公元前四世纪到公元四世纪。更早的口头层无法逐年钉死。阿尔夫·希尔泰比特尔(Alf Hiltebeitel)主张窗口更短,大约在阿育王之后一两百年。争的是生长模型,不是泥板纪年。

《薄伽梵歌》七百颂,嵌在《毗湿摩篇》的战场对话里。它可以单行流通。把它说成「全诗的核心」,是读法,不是目录事实。

写本分南北两大传本,南方内部还有泰卢固、格兰塔、马拉雅拉姆等文字系统。班达卡尔东方研究所(Bhandarkar Oriental Research Institute)自一九一九年起在浦那校勘《摩诃婆罗多》。苏克坦卡尔(V. S. Sukthankar)一九三三年为《初篇》写的长序说明:不能按欧洲谱系树还原「原本」,只能根据现存抄本逼近「目前能到达的最古形式」。一九六六年出齐十九卷,所用抄本超过一千二百份;装置里有明确纪年的较早抄本,包括一份相当于一五一一年的尼泊尔写本。

《罗摩衍那》的校勘本由巴罗达东方研究所在一九五一至一九七五年间分七卷完成。南北传本的分叉,在这里被写成异文表,而不是对错榜。

拉尔夫·格里菲斯(Ralph T. H. Griffith)一八七〇至一八七四年在伦敦 Trübner 出版英韵译本 The Rámáyan of Válmíki。译本已进入公有领域。他把梵语颂改写成英语押韵诗行,那是翻译选择。本文不把今人受保护译本当原文粘贴。

两部诗的主要计数单位是输洛迦(śloka),也就是阿努斯图布(anuṣṭubh):四句,每句八个音节。韵律与诗行把格律写成可数的位置,不写成庄严感。

同一套三十二音节的格式,既能铺开一场骰子赌局,也能插入大段法论。格式管位置,不管「史诗应该听起来如何」。校勘本把南北异文摊成表,并不替读者挑选「更英雄」的一版;传本分叉是抄写史,不是道德榜。把某一种较短形态写成「原本」,等于把二十世纪的编辑偏好,倒写成蚁垤或毗耶娑的手迹。

情节作为文本事件,可以很短地陈述。《罗摩衍那》里,阿逾陀王子罗摩被放逐,悉多被楞伽的罗波那劫走,罗摩借助猴军开战,悉多被夺回。罗摩是否「理想国王」,是评点的解释。

《摩诃婆罗多》里,般度族与俱卢族争国,骰戏、流放、俱卢之野大战依次发生。把这场战争读成正法的胜利,或读成法在亲属杀戮里破产,必须点名读法。故事是什么把书页上的事件和主题拆开;史诗里,叙事和法论叠在同一套颂里。

《舞论》:归属明确,年代不明确

《舞论》(Nāṭyaśāstra)托名婆罗多(Bharata)。这是文本内部的作者形象。今本大约三十六章,有的传本多一章。第六、七章处理味与情。

成书年代没有闭合。常见整理口径把一部相对完整的本子放在约公元前二〇〇年到公元二〇〇年之间;上下估计可以从公元前五世纪摆到公元五世纪。

谢尔顿·波洛克(Sheldon Pollock)在二〇一六年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的 A Rasa Reader 里,把这部基础文献标在约公元三〇〇年前后,并强调它是后来论争的起点,不是最后定论。把《舞论》钉在某一年,是用假精确代替区间。

第六章里有一条被反复引用的生成式。梵语原文公有:

vibhāvānubhāvavyabhicārisaṃyogād rasaniṣpattiḥ

教学转写:味产生于情由(vibhāva)、情态(anubhāva)与不定情(vyabhicāribhāva)的组合。情由是舞台上能指认的情境与对象,情态是可见的身体反应,不定情是短暂波动。稳定的情(sthāyibhāva)被这三者激发,才被说成味。这是手续,不是「作者当时心里的感觉」。

《舞论》列举八味:艳情、滑稽、悲悯、暴怒、英勇、恐怖、厌恶、惊奇。九味里的「寂静」(śānta)是后起争论,不是这一条清单的原配。把八味说成人类情绪的自然分类,是把一本戏剧手册写成了心理学教科书。生成式要求舞台上能指认的情由与可见的情态;若缺少这两者,演员内心再强烈,手册也不承认味已经生成。味是观众可分享的审美效果,不是角色私人日记里的心情。

阿比纳瓦笈多:晚了好几个世纪的注释家

克什米尔的阿比纳瓦笈多(Abhinavagupta)活动在约公元九五〇至一〇二〇年。他为《舞论》作《新婆罗多注》(Abhinavabhāratī),又为九世纪欢增(Ānandavardhana)的《韵光》(Dhvanyāloka)作《眼》(Locana)。

欢增主张诗的灵魂是「韵」(dhvani),也就是暗示义压过字面义。阿比纳瓦笈多把韵论和味论接到同一套意识分析上。

这比《舞论》常见的编定窗口晚了大约七到十个世纪。他是注释家,不是手册的作者。把味论写成「婆罗多发明、阿比纳瓦完成」的单线进步,会把几百年争论收成两个人名。

争论的焦点之一是:味在谁身上发生?婆吒·洛拉吒(Bhaṭṭa Lollaṭa)一系强调人物自身被强化的稳定情。商库迦(Śaṅkuka)用推论说明观众如何认出那种情。婆吒·那耶迦(Bhaṭṭa Nāyaka)把关键转到观众:情绪被普遍化,个人利害被暂时搁置。

阿比纳瓦笈多沿这条线往下写,把味说成知音(sahrdaya)心里一种超出日常利害的经验,并力主把寂静收进味的名单。这些都是解释。细读可以盯住《舞论》第六的生成式,不能代替这几家关于「谁在尝味」的争论。

桑伽姆:另一套语料

「桑伽姆」(caṅkam / Sangam)本义是集会。后世传说泰米尔诗人开过三届学院,历时极长。这是起源传说,不能和铭文对年。

今见较早的一批泰米尔诗,主要收在后来称为《八卷集》(Eṭṭuttokai)和《十首长诗》(Pattuppāṭṭu)的选集里,合计两千余首。卡米尔·兹维勒比尔(Kamil Zvelebil)把其中多数作品的创作窗口放在约公元前一世纪到公元三世纪。也有研究者主张更晚,更靠近选集写定的时代。大卫·舒尔曼(David Shulman)二〇一六年在 Tamil: A Biography 里提醒:以目前材料,这批诗无法给出确定年代。本文只保留区间,不补一个整齐年份。

这套诗学的基本切分是「内」(akam)与「外」(puram)。内写爱情,外写战争、赏赐和国王的名声。内诗又用五大地貌(tiṇai)去对应情境:山与结合、林与等待、田与争执、海与焦虑、荒与别离。

地貌在这里是诗的分类格子,不是地理调查。它和梵语八味不是同一张表,也不能互相翻译成「更进步的情感理论」。内诗用山、林、田、海、荒去约束情境,外诗用国王的赏赐与战场名声去约束题材;两套格子并行,并不需要先通过梵语颂的认证才算文学。

一九七三年,卡米尔·兹维勒比尔在莱顿 Brill 出版 The Smile of Murugan,全书三百七十八页,其中专章讨论古典诗的内在风景理论。他把桑伽姆从梵语史诗的附录位置里提出来,写成可以单独研究的南印度文学史。年代窗口仍然是区间,但诗学单位已经是泰米尔语自己的内/外与地貌,而不是从八味翻译过来的情绪表。

《托尔卡比亚姆》(Tolkāppiyam)是泰米尔传统里的语法—诗学手册,自身年代同样有争议。需要记住的只有:南印度很早就有不以梵语颂为基本单位的诗学,不需要先变成《罗摩衍那》才算进入文学史。

并列三套技术,不给文明打分

梵语两大史诗《舞论》与味论泰米尔桑伽姆诗
主要语言梵语梵语泰米尔语
基本单位输洛迦等颂体戏剧手册的章、味、情短章与长诗;内/外与地貌
作者形象蚁垤、毗耶娑(传说归属)婆罗多(托名)多名诗人;学院传说后起
可核写本南北传本;校勘本二十世纪传本与注释传统选集与很晚的抄本、印本
年代能说的创作与编定都是区间手册与注释相隔数百年诗与选集都无法逐年钉死

阿·克·拉马努金(A. K. Ramanujan)一九九一年的《三百部罗摩衍那》把同一故事在梵语、泰米尔语、耆那教文本和口头表演里的分叉写成方法问题:不存在一部可以代表「真正罗摩」的标准稿。这是比较读法。反对者担心它瓦解单一圣典。两边争的是文本如何被授权,不是那叶贝叶上写了什么。

东南亚神庙浮雕、耆那教本、佛教本生里的罗摩或般度族情节,证明故事可以离开梵语宫廷旅行。旅行史是文献与图像的链条。把它写成「文明输出的光荣」,或写成「被借用者没有文学」,都已经在打分。

争议

第一场争议是年代。把史诗核心提前到公元前八世纪,或推迟到孔雀王朝之后,都会改变它和沙门运动、种姓论书、希腊化政权的相对位置。目前没有相当于亚述泥板那样的早期写本,能把其中一种假说变成地层事实。

第二场争议是校勘。苏克坦卡尔承认「流体文本」无法还原成单一原本。后来的批评者认为浦那本过度偏袒北传较短形态,把南传特有段落贬成附加。校勘本是二十世纪的研究工具,不是蚁垤或毗耶娑的手稿。

第三场争议是味在何处。若味在角色心里,戏剧是强化情感;若味在观众心里,戏剧是制造一种可分享的经验。阿比纳瓦笈多的方案后来常被当成「古典印度美学」的代表。那是经院选择的结果,不是《舞论》自己戴上的皇冠。

第四场争议是法。史诗人物反复被问「你的法是什么」。现代读者可以把它读成伦理教材,也可以像安贝德卡那样,把它读成需要拒绝的社会秩序脚本。两种读法都是解释。它们不能改写颂的音节数,也不能把桑伽姆诗改挂成梵语附录。把「味」与「法」捆成同一种民族精神,还会把戏剧手册与史诗法论的制度现场混成一句口号;手册管舞台手续,法论管角色位置,两者可以同页出现,却不是同一套证明。

跨域连接

  • 印度思想传统:两大史诗在北印度不是后来「文学课」的课外读物。它们被当作讨论正法、王权、战争可否进行的公共文本来传诵、注释,并刻进神庙浮雕。把它们从祭祀、宫廷和教派争论里抽出来,单独叫成世界名著,是近代课程表的动作。思想史提供的是制度现场:谁有权当众说这些颂。
  • 法:史诗人物不断被问「此刻你的法是什么」。克里希纳在战场上对阿周那说的那七百颂对话,后来单行,称作《薄伽梵歌》。歌里把种姓义务、行动与解脱绑在一起——这是文本事件。把它读成普遍伦理学,或读成对不平等的神圣化,必须署名。法在这里不是抽象道德词,而是角色在亲属、种姓和战争里无法躲开的位置。
  • 印度哲学:味论进入经院哲学,不是戏剧手册自己「成熟了」。克什米尔的阿比纳瓦笈多同时注释《舞论》和不二湿婆派文献,把审美情绪写成一种可分享的意识状态。这是一家的哲学构造。正统六派讨论量、业和解脱,并不自动给八味背书。把味说成「印度人的审美本能」,是把学派争论写成了民族性格。
  • 笈多王朝:四到六世纪的笈多宫廷把梵语诗歌、戏剧和铭文做成一套文化工程。两大史诗的写定窗口常被放到笈多以前,或延伸到笈多初年;宫廷诗人迦梨陀娑的戏剧则明确属于这段赞助史。史诗的流通和宫廷诗学是两条相交的制度。用「黄金时代」把两者粘成一个高峰,是后来的评价标签,不是铭文自己的纪年。
  • 亚里士多德:《诗学》用模仿、情节整一和悲剧效果来分析戏剧;《舞论》用情由、情态、不定情的组合来说明舞台如何产生味。两套手册都在给表演订可教的规则。把其中一套写成真正的诗学、另一套写成异域附录,是近代欧洲学科史的编排。并列手续,比安排师生关系更经得起文本对质。

参考文献

  • Sukthankar, Vishnu S. “Prolegomena.” In The Mahābhārata: For the First Time Critically Edited, vol. 1, Ādiparvan. Bhandarkar Oriental Research Institute, 1933.
  • Brockington, John. The Sanskrit Epics. Brill, 1998.
  • Goldman, Robert P. The Rāmāyaṇa of Vālmīki: An Epic of Ancient India, vol. 1, Bālakāṇḍa.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
  • Pollock, Sheldon, ed. and trans. A Rasa Reader: Classical Indian Aesthetic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6.
  • Zvelebil, Kamil. The Smile of Murugan: On Tamil Literature of South India. Brill, 1973.

延伸阅读

  • Ramanujan, A. K. “Three Hundred Rāmāyaṇas: Five Examples and Three Thoughts on Translation.” In Many Rāmāyaṇas: The Diversity of a Narrative Tradition in South Asia, edited by Paula Richman, 22–49.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1.
  • Hiltebeitel, Alf. Rethinking the Mahābhārata: A Reader’s Guide to the Education of the Dharma King.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1.
  • Ingalls, Daniel H. H., Jeffrey Moussaieff Masson, and M. V. Patwardhan, trans. The Dhvanyāloka of Ānandavardhana with the Locana of Abhinavagupt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 Shulman, David. Tamil: A Biograph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 Griffith, Ralph T. H., trans. The Rámáyan of Válmíki. London: Trübner, 1870–18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