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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与社会L215 分钟阅读

汉语方言与变体

Chinese Dialects and Varieties

"中国有很多方言"这句话里,"方言"两个字埋着一个长期争论。 在通行的语言学标准里,能否互通是划分语言与方言的常用参考。按这个标准,一个只会普通话的人听不懂粤语或闽南语,其差距不小于欧洲一些互不相同的语言之间的差距。因此不少国际文献把汉语处理为一个"语族"(Sinitic),下辖若干语言。

方言分区官话粤语闽语语言与方言之辨

破除误解

"中国有很多方言"这句话里,"方言"两个字埋着一个长期争论。

在通行的语言学标准里,能否互通是划分语言与方言的常用参考。按这个标准,一个只会普通话的人听不懂粤语或闽南语,其差距不小于欧洲一些互不相同的语言之间的差距。因此不少国际文献把汉语处理为一个"语族"(Sinitic),下辖若干语言。

赵元任 1943 年在《地理杂志》的短文里,已把汉语分成大约九个主要群。他写到,官话各支在可懂度和常用词汇上相当接近,而粤、客、闽南等群则以保留中古韵尾等特征彼此分开。他仍称它们为 dialects of Chinese。

罗伯特·拉姆齐(S. Robert Ramsey)1987 年的《中国的语言》把这件事说得更直白:各大方言区在口语上常常互不相通,却共享一套汉字书面语和政治认同。梅维恒(Victor H. Mair)1991 年进一步用日耳曼语做类比:官话、吴、粤、闽之间的距离,更接近英语、荷兰语、瑞典语之间的距离,而不是伦敦音和苏格兰音之间的距离。汤朝菊与范赫芬(Vincent van Heuven)2009 年用词和句子的功能测试核对语感:官话内部的可懂度明显高于南方各区之间的可懂度。

但互通标准本身并不牢固。丹麦语、瑞典语、挪威语彼此大致可通,却被算作三种语言。汉语各方言则共享统一的书面语、共同的文化认同和长期的政治整合。

语言与方言的界线,从来不只是语言学问题,也是历史与政治问题。

诚实的表述是:汉语内部各"方言"在口语上的差异达到语言级别,但把它们称为语言还是方言,取决于采用哪一套标准和哪一种社会视角。相关机制见language-identity-power

分区:不是七大方言那么简单

许多人记得的"七大方言"(官话、吴、湘、赣、客家、闽、粤)来自较早的教材。袁家骅等 1960 年出版的《汉语方言概要》,把现代汉语写成北方、吴、湘、赣、客家、粤、闽七区,后来的高校《现代汉语》多沿用此说。

现行的权威分区依据是《中国语言地图集》。第一版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与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合作,李荣、熊正辉、张振兴主编,香港朗文(远东)于 1987 年出版;第二版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与香港城市大学合作,商务印书馆 2012 年 12 月出版,汇集了五十多位学者八年的工作。

十区方案并不是 2012 年才发明的。李荣 1985 年在《方言》发表《官话方言的分区》,主张把山西及毗邻地区仍保留入声的方言从官话里分出来,称为晋语;1987 年地图集据此把汉语写成十区:官话、晋语、吴语、徽语、赣语、湘语、闽语、粤语、平话、客家话。2012 年第二版沿用十区,并把平话与土话合称为“平话土话”。

关键在于,新增的几个分区正是争议所在:晋语是否应从官话独立出来、徽语是否应从吴语独立出来、平话的归属如何确定——两版地图集都把这些讨论写了进去,而不是假装已有定论。分区不是自然事实,而是依据特定标准(多以中古音演变条件为主)做出的学术判断。

为什么差异这么大

汉语方言的分化主要来自三种力量。

时间深度。汉语各支的分化可以上溯上千年。中古音的浊音清化、入声消失、韵尾合并在不同地区以不同方式发生,形成了今天的格局。用language-families中的比较方法,可以从今天的读音反推共同来源。

移民与接触。客家话与闽语的分布,与历史上的多次南迁密切相关。闽语被认为保留了不少上古汉语的层次,而不完全经过中古音的统一演变。各方言与当地原有语言的接触(如南方的侗台语、苗瑶语底层)也留下痕迹,机制见language-contact

地形与交通。山地阻隔使闽语内部分歧极大——闽南、闽东、闽北之间的互通度很低,而华北平原的官话可以跨越上千公里保持大体可通。

层次:文读与白读

汉语方言有一个突出现象:同一个字有两套读音。

以闽南语为例,"生"在"先生"里读 sing(文读),在"生囝"里读 senn(白读)。同一套对立也出现在数字里:厦门、漳州一带“三”的文读近 sam,白读带鼻化,近 saⁿ。文读层来自历史上通过科举和官学传入的标准音,白读层是本地固有层。罗杰瑞(Jerry Norman)1979 年在《方言》讨论闽语的年代层次时指出:白读往往压着更早的层次,文读则更接近后来的北方读书音;两者不是“同一个音的文雅说法和口头说法”,而是不同时期进入同一方言的两套对应。

这为历史语言学提供了罕见的证据:一个方言里叠压着不同时代的语音层次,像地层一样可以剥离。这也是汉语方言研究对普通语言学的独特贡献。层次分析与比较方法的关系,见languages-change

差别不只在读音

很多人以为方言差异就是"同一个字读音不同"。语法和词汇的差异同样明显。

语法层面的例子:粤语的双宾语顺序与普通话相反,"畀本书我"(给本书我)中直接宾语在前;闽南语和粤语都保留了较丰富的体貌标记;许多南方方言的比较句用"我高过你"这类"形容词+过+对象"结构,而普通话用"我比你高"。

词汇层面:闽南语的"箸"(筷子)、粤语的"食"(吃)、"行"(走)保留了古汉语常用词,而普通话相应位置换成了后起词。这类分布可以用language-families中的比较方法推断变化的先后。

语序与虚词的差异,使得跨方言的自动翻译并不比跨语言翻译容易——这也是低资源方言处理的实际困难之一。

海外华人社群的方言

汉语方言的分布不止于中国境内。

19 世纪以来的移民潮,把粤语、闽南语、客家话带到了东南亚、北美和欧洲。新加坡、马来西亚的闽南语(当地称福建话)、潮州话、粤语社群,各自发展出与原乡不同的变体,吸收了马来语和英语的词汇。

海外还有两层不宜混为一谈的对象。一层是方言本身的外迁。赵元任 1951 年发表《台山语料》,把四邑粤语写成可核对的记音;北美早期华人移民大量来自四邑,华埠文献里因此常出现与广州话不同的台山层。另一层是当地形成的华语标准变体。新加坡 1979 年发起“讲华语运动”,公共领域逐渐从方言转向华语;周清海长期描写新加坡华语在词汇和语法上与普通话的系统差别——它不是某一种原乡方言的简单外销,而是在英语、马来语和多种汉语方言并存的环境里长出来的新标准。陆俭明后来把这些特点写成专书,依据是田野与篇章,而不是把新加坡话当成“不标准的普通话”。

这些海外变体有两点研究价值:其一,它们与原乡分离数代,是观察语言接触与变化的天然对照组,机制见language-contact;其二,它们的代际转移过程往往比原乡更快,因为教育与公共生活使用另一种语言——这为语言维持的条件研究提供了案例。各家对海外华语人数的估计并不一致,本文不采用单一“官方人口”。

标准语的形成与方言活力

现代标准汉语(普通话)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北方话为基础方言、典范的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1955 年的全国文字改革会议与现代汉语规范问题学术会议确立了这一框架。1956 年 2 月 6 日,国务院发布《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把这三条标准写成行政任务。

推广共同语解决了跨区交流问题,也带来了代际转移。城市家庭里“父母说方言、孩子只回普通话”的场景已经很常见。这正是endangered-language-revitalization关注的典型信号。各地方言的使用率和能力下降幅度并不相同,不宜写成一条全国统一曲线,更不宜在没有出处的情况下报出“还剩多少人会说”。

需要区分两种情况:方言使用场合减少方言能力丧失并不相同。前者可逆,后者一旦发生就难以恢复。2015 年 5 月,教育部、国家语委印发《关于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的通知》,在全国开展汉语方言、少数民族语言和口头语言文化的调查、保存与展示。工程按统一规范设点录音,目标是留下可反复核听的实态语料,而不是用一张濒危名单代替田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濒危语言图集主要针对被认定为独立语言的条目;汉语各大方言在国内政策话语里通常不按该图集逐条登录。把“推普”直接等同于“联合国宣布某方言濒危”,是把两套分类叠在了一起。

记录与书写

多数汉语方言没有成体系的书写规范。粤语是例外之一:香港的书面粤语有较稳定的用字习惯(如"係""嘅""喺"),并进入了正式出版与社交媒体。

其他方言的书写多依赖同音借字或自造字,缺乏统一标准,也使数字化处理困难——输入法、语音识别与语料库建设都受影响,相关问题见corpus-linguisticsmultilingual-ai

方言怎么被记录下来

现代汉语方言调查有一套成熟的操作程序,理解它有助于判断材料的可靠性。

标准做法是使用方言调查字表:从中古音的声母、韵母、声调各类中挑选代表字,逐字记录发音人的读音,从而建立今音与中古音的对应关系。这套设计使得不同调查点的材料可以直接比较,是分区工作的基础。

发音人的选择有讲究:通常要求在本地出生长大、长期未外出、年龄较长,以尽量减少外来影响。这一标准也带来偏差——它记录的是较保守的一层,可能与年轻人的实际口语相距甚远。

近年的调查(如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在字表之外增加了词汇表、语法例句和自然口语录音,正是为了补上这一缺口。相关方法论见linguistic-fieldwork

争议

其一,分区标准之争。以语音条件(如古全浊声母的今读)为主,还是兼顾词汇与语法?不同标准会得出不同边界。

其二,"方言岛"和过渡带如何处理。现实中的方言分布是连续渐变的,画在地图上的线必然带有简化。

其三,语言政策的平衡。共同语的推广与方言、少数民族语言的保护如何并存,是持续的公共议题,各国的经验也不一致。

跨域连接

  • 汉字:共同的文字掩盖了口语的巨大差异——汉字记录的是语素而非读音,因而同一个字在互不通话的方言中各有其读法。这条性质造成一个特殊后果:书面统一与口语分立可以长期并存,而在拼音文字社会中,这种程度的分歧通常早已导致书写分化。
  • 移民与离散:方言分布是迁移史的沉积记录——客家话与闽语在海外华人社群中的分布,直接对应了不同时期、不同来源地的移民路线。这使方言地理成为可与族谱、海关记录相互印证的史料,其价值在于它记录的是人群的实际流动,而非官方记载的行政归属。
  • 语言演变:南方方言保留了更多中古汉语的音韵特征(入声、复杂的声母系统),而这不是"更古老"而是变化速率与方向的差异——移民带走的是当时的语言状态,随后在新环境中独立演变。把保留特征等同于原始状态,是历史语言学中一个需要反复澄清的误读。
  • 自然语言处理:方言是低资源语言处理的典型场景——书面语料稀少、缺乏标准正字法、且与普通话高度相关但不完全对应。最后一点既是机会也是陷阱:迁移学习能利用相关性,也会系统性地把方言特有的语法结构"纠正"成普通话形式。
  • 濒危语言与复兴:方言的代际传承在城市化与教育普及中快速衰减,而其衰减机制与典型的濒危语言不同:不是被外来语言取代,而是被同一语族内的高地位变体取代。这使常规的复兴策略(学校教学、媒体供给)效果有限,因为压力来自使用场景的收缩而非语言态度。

参考文献

  •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等编.《中国语言地图集(第2版):汉语方言卷》. 商务印书馆, 2012.
  • 中国社会科学院、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编.《中国语言地图集》. 朗文出版(远东)有限公司, 1987.
  • 李荣.《官话方言的分区》.《方言》1985年第1期.
  • 袁家骅等.《汉语方言概要》. 文字改革出版社, 1960;第二版,语文出版社, 2001.
  • Chao, Yuen Ren. “Languages and Dialects in China.” The Geographical Journal 102, no. 2 (1943): 63–66.
  • Chao, Yuen Ren. “台山语料.”《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23 (1951): 25–76.
  • Ramsey, S. Robert. The Languages of China.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7.
  • Mair, Victor H. “What Is a Chinese ‘Dialect/Topolect’?” Sino-Platonic Papers 29 (1991).
  • Norman, Jerry. “Chronological Strata in the Min Dialects.”《方言》1979年第4期, 268–274.
  • Norman, Jerry. Chines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 Tang, Chaoju, and Vincent J. van Heuven. “Mutual intelligibility of Chinese dialects experimentally tested.” Lingua 119, no. 5 (2009): 709–732.
  •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 1956年2月6日.
  • 教育部、国家语委.《关于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的通知》(教语信〔2015〕2号). 2015年5月.
  • 周清海主编.《新加坡华语词汇与语法》. 玲子传媒, 2002.
  • 陆俭明.《新加坡华语语法》. 商务印书馆, 2018.
  • 王士元 (Wang, William S-Y.). "Competing Changes as a Cause of Residue." Language, 45(1), 1969, 9–25.

延伸阅读

  • 游汝杰.《汉语方言学导论》. 上海教育出版社.
  • Chappell, Hilary (ed.). Diversity in Sinitic Languag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